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㈡ 杜麗娘與躁鬱症

正向症狀的「過度」與負向症狀的「不足」,除了可以表現在

39. 高德伯,《大腦總指揮》第十章「致命的分離」,頁 245–61。

40. 與 妥 瑞 氏 症 有 關 的 紀 錄 片、 影 視 作 品、 小 說、 歌 曲 相 當 多, 參 見 Wikipedia 中的「妥瑞氏症的社會與文化面向」條目,同註 38。

肢體動作上,也可以表現在情感方面,其中最富戲劇性的疾病之 一就是躁鬱症。躁鬱症又稱為「雙極型情感疾病(dipolar affective disorder),症狀特點是躁期(mania episode)與鬱期(depressive episode)的交替循環。患者在躁期會覺得人生幸福到了極點,太陽 好似專門為他而升起,思路敏捷而過度自信,性慾亢進、活力旺 盛,不太需要睡眠。而在鬱期則正好相反,患者覺得自己一無是 處、不想活動,有如一具行屍走肉,做什麼事都缺乏興趣與動機,

眼中所見的世事與人生,意義度都異常的低,嚴重時還有尋死念 頭。

近來坊間出現了不少有關躁鬱症的書籍,比如《瘋狂天才—

藝術家的躁鬱之心》(傑米森 2002)細數了歷史上患有躁鬱症的藝 術家與作家,輒讓讀者有感於天才的昂貴代價,為之掩卷嘆息。

而由一位臺灣的國中教師莊桂香(2001)所寫的《三種靈魂—我 與躁鬱症共處的日子》,則精采地顯示出中國古典藝術與躁鬱症的 交互作用。就像許多躁鬱症患者一樣,莊桂香有着異於常人的文藝 氣質,她熱愛古典音樂與傳統藝術,常常想像自己是古人。有趣 的是,她也是一位崑曲迷,特別是《牡丹亭》令她心有所感,每 當看戲讀曲,關情之切,真可以稱得上是一位活在現代社會中的小 青。41而她在躁期愛上了素未謀面的上海青年作家,不停在心中 幻想、勾勒他的形象,屢次以越洋電話對他傾訴心事,亦恰似現代 版的杜麗娘。

無獨有偶的,莊桂香也自承,「奼紫嫣紅開遍」的景象常讓她

41. 小青原為杭州佳麗,被人聘為小妾,但未能見容於大婦,冷雨之夜挑燈 閒看《牡丹亭》,自傷身世,最後抑鬱而亡,明代有不少以小青故事為主 題的雜劇、傳奇(陳芳英1998)。莊桂香在丈夫外遇後發病,進入鬱期,

與小青的遭遇有點類似。莊桂香雅好崑曲,欣賞《牡丹亭》時會產生特殊 的共鳴,並聯想到自己的婚姻(莊桂香2001:103–04)。

感到體內的躁症靈魂開始蠢蠢欲動:

每年參加學校的春季旅遊,那等花開季節的容顏,於今思 之竟令我有幾分「恐怖」的感覺,一看見鮮妍多到數不完 的花,彷彿頃刻間我就要被野火漫燒似的;尤其是江南的 桃花和日本的櫻花,它們成片成林、花姿的嫣然像毒素,

吹進我的血液,它驅走了陰鬱,但也帶來了體內驅也驅不 走的狂熱。古人把躁鬱症稱為「桃花癲」,古今想必所見 略同吧!42

這段躁鬱症患者的自白不禁讓人想到,也許杜麗娘因游園賞花 而觸動春心,繼而尋夢不得、傷情而亡的歷程,便是她由躁而鬱的 一段病史。醫學上,躁鬱症分成第一型與第二型。第一型由狂躁

(sever mania)及憂鬱組成,而第二型由輕躁(hypomania)及憂鬱組 成。莊桂香被醫師診斷為躁鬱症第二型,主要是因為她在躁期的興 奮、喜悅、盲目購物、愛情幻想等,大致符合輕躁的表現。43同 樣的,從杜麗娘在〈驚夢〉中的性幻想與〈尋夢〉末尾的輕生念頭 看來,她也應該是屬於躁鬱症第二型的患者。

湯顯祖在《牡丹亭》的「題詞」中寫道:「情不知所起,一往 情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熟悉明代理學與心學之消長的學 者嘗云,此處的「情」不僅是男女之情,更是順乎自然的人性,是

42. 《三種靈魂—我與躁鬱症共處的日子》,頁109–10。莊桂香開始對素未 謀面的上海青年作家傾吐心事,即是在她到西湖後,看到一片豔紅的桃 花林,「腦門就像被火點燃似的『轟』一聲,胸中萬馬奔騰,難遏的狂熱 到極點」,當晚在上海旅館難以成眠,午夜時分想找人說話,便打電話給 一位素未謀面的作家(莊桂香2001:104–105)。

43. 莊桂香,《三種靈魂—我與躁鬱症共處的日子》,頁 131–32。

封建理學的對立面。44但從精神醫學的角度看來,杜麗娘所體現 不僅僅是順乎自然的人性,而是「菜花黃,人癡狂」的情感違常45

—「情不知所起」似乎意味着異常敏感、不受抑制的情緒,而「生 者可以死,死可以生」,又彷彿暗喻着在兩極之間循環擺盪的病態 情緒。以下,筆者便嘗試從躁鬱症的觀點來重訪《牡丹亭》的〈驚 夢〉與〈尋夢〉。

杜麗娘在遊園之前心情並不開朗,她唸着「剪不斷,理還亂,

悶無端」,進到花園之後失聲驚嘆「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

環顧花叢,她心中的陰鬱不但一掃而空,甚至連潛伏體內的躁症靈 魂也被滿園春色喚起,一發不可收拾。接下來的【皂羅袍】、【好姐 姐】諸曲,以優美的旋律與身段聞名於世,不過從精神醫學的角度 來看,從中倒也可以發現一些躁症的蛛絲馬跡。患者在躁期之中,

常覺得世間萬物都是為自己而存在,所有的景色與聲音莫不具有極 大的意義與價值。「朝飛暮捲,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 對一般人未必具有什麼吸引力,但杜麗娘卻覺得意義非凡,於是埋 怨道「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46就連「生生燕語明如翦,嚦嚦 鶯聲溜的圓」,在躁症患者耳中聽來,也似乎是為自己所啼叫。舞 臺上,貼、旦兩人持扇而舞,身影翩翩、忽趨忽轉,一刻也不停歇

—崑劇中繁複、優雅的身段,竟是將躁症患者快速、過度的肢體

44. 湯顯祖,《牡丹亭》「前言」,徐朔方、楊笑梅校註,頁 1–27。

45. 錢華在〈《牡丹亭》文化意蘊的多重闡釋〉文中指出,「《牡丹亭》中多次 提到杜麗娘是“慕色而亡”和“玩花而亡”,或是“犯了花神聖”,所謂

“花把青春賣,花生錦綉災”,這與民間所流傳的“菜花黃,人癡狂”,

將那些遭受性壓抑而遇春發瘋的女子稱為“花癡”很相似」,《文學評論》

6:38–42。

46. 莊桂香也對於【皂羅袍】這段唱詞情有獨鍾。參見莊桂香,《三種靈魂

—我與躁鬱症共處的日子》,頁103。

動作予以極端美化了。47在躁期中,患者常常會處於性慾亢奮的 狀態。杜麗娘遊園之後感到「沒亂裡春情難遣」,朦朧之間,她做 了一段春夢,〈驚夢〉裡面出場的柳夢梅,就是她性幻想的化身。

春夢既是如此的甜美,杜麗娘就像許多處於躁期的患者一樣,

「尋思輾轉,竟夜未眠」,一心只想再入花園尋夢。在〈尋夢〉這 齣戲一開始,丫環春香便道出了杜麗娘的異常舉止:「一夜小姐焦 躁,起來促水朝妝,由她自言自語。」在〈尋夢〉中,杜麗娘歷 經了由躁而鬱的巨大轉折,期間有幻覺(hallucination)、恐慌發作

(panic attack)等等,身心變化十分複雜,曲牌音樂與表演節奏也 隨之忽快忽慢。

杜麗娘入園後所唱的第一支曲牌【懶畫眉】,音樂與身段尚稱 平穩。等到春香被支開,花園全然被杜麗娘所佔有,笛色便由六字 調轉為小工調,帶領聽眾進入了另一方幽幻、病態的時空。【忒忒 令】「那一答可是湖山石邊,這一答似牡丹亭畔」的唱腔中,杜麗 娘的步態漸趨急促。「雕闌芍藥芽兒淺,一絲絲垂楊線,一丟丟榆 莢錢」諸句,出現了跳動的節奏與輕佻的身段,這些都暗示她體內 躁症靈魂的躍動。48

杜麗娘以【品令】與【豆葉黃】兩支曲牌,仔細地重溫了〈驚 夢〉中的旖旎春夢,及至從想像中拉回現實,驚覺「那牡丹亭、芍

47. 〈驚夢〉中的春香天真活潑,與傷春的杜麗娘應該有不同的心情。陸萼庭 在論及清代乾嘉時期的崑劇表演變革時指出,當時伶人對於折子戲的加 工有些缺陷,如〈驚夢〉的【醉扶歸】原本由杜麗娘獨唱,「演出本多改 由旦、貼分唱,以求場面活泛,但這是不合理的」。陸萼庭,〈折子戲的 光芒〉,《崑劇演出史稿》修訂本,頁305。

48. 此處有關〈尋夢〉的表演與音樂描述,主要參考張繼青主演的《牡丹亭》

錄影資料,收錄於「中華地方戲曲經典大觀」(人民音樂出版社,2000 年)。此版本的伴奏音樂加入了豐富的和聲與配器,以濃重的色彩描繪杜 麗娘的心情轉折。

藥欄,怎生這般淒涼冷落、杳無人跡?」於是,在【玉交枝】曲中 感受到強烈的失落感:「明放着白日青天,猛叫人抓不到魂夢前,

霎時間有如活現,打方旋再得俄延。」朦朧間,她見到了柳夢梅的 幻影,於是趨前叫喚:「秀才,秀才。」至此,她已分不清現實與 想像,情感的風暴正在逼近。唱完【三月海棠】最後兩句「想昨日 今朝、眼下心前,陽臺一座登時變」之後,杜麗娘已盪至另一個情 感極端。她看到一棵果實累累的梅樹,登時萌生死後葬於此樹之下 的念頭。

【江兒水】一曲的千古名句「偶然間心似繾在梅樹邊,似這 等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便酸酸楚楚無人怨」,顯示 出在杜麗娘的心中,世間萬物的價值與人生的意義都趨近於零,鬱 症的陰影已將她重重包圍。唱到「待打拼香魂一片—啊呀人兒啊!

守的個梅根相見」時,她忽然步履艱難、發出肺腑深處的悲嘆,也 吐出了最後一絲力氣。杜麗娘停止了所有的動作,虛脫地靠在梅樹 邊。

小鑼聲揚,春香進園尋到小姐,唱道「你游花院怎靠着梅樹 偃」,此時音樂速度轉慢,杜麗娘回過神來,悠悠接唱:

【川撥棹】一時間望眼連天,一時間望眼連天,忽忽地傷 心自憐。(合)知怎生情悵然,知怎生淚暗懸。

【前腔】為我慢歸休,緩留連。聽,聽這不如歸春暮天,

難道我再到這亭園,難道我再到這亭園,則掙的個長眠和 短眠。(合)知怎生情悵然,知怎生淚暗懸。

於是我們知道為什麼杜麗娘會全身虛脫,靠在梅樹旁了,因為 死亡的巨爪由天而降,將她的身心瞬間掏空。這種突然襲擊人心、

有如大難臨頭一般的強烈情緒,可能就是精神醫學中所謂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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