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威在論述《牡丹亭》的時間向度時,曾經引用夏志清的觀 點,強調杜麗娘的至情能夠超脫世俗時間的生老病死,達到宇宙鴻 蒙的時間境界(cosmological time),並述及高友工所提出的抒情傳 統,繫於「此時當下」靈光一現(moment of epiphany)的體會。對 於《牡丹亭》劇中不同的時間向度,王德威下了這樣的評語:
夏、高兩人分從宏觀及微觀的角度,為《牡丹亭》的時 間景觀提供註解。是以當柳夢梅拾畫叫畫、杜麗娘還魂幽 媾,帶來了全劇的高潮。在兩情繾綣的最高點,生死都可 置之度外,也就無所謂綫性時間的局限了。然而到了杜麗 娘再世為人,柳夢梅功成名就,《牡丹亭》已然回到世俗 時間的框架—誰又能想像杜麗娘成了賢德夫人、柳夢梅 有了三妻四妾的人生?52
若從躁鬱症的觀點來看,我們似乎還能想像杜麗娘婚後發病
52. 王德威,〈遊園驚夢,古典愛情—現代中國文學的兩度「還魂」〉,《聯合 報》,2004 年 4 月 23 日,第 E7 版〈聯合副刊〉。
的其他可能性,例如躁期的盲目購物、鬱期的不理家務等等。〈圓 駕〉之後,或許是另一個故事的開始。然而,觸及疾病議題的藝文 作品,往往要在書寫範圍上小心取捨,這便涉及了「症狀」與「病 史」在敘事尺度上的差異。戲曲中瘋癲症狀的演出,常常只是劇情 軸線中的一個關鍵環節、一個具有相對獨立性的「點」。但若是以 大腦疾病來塑造主角,則在長篇敘事架構中所書寫的,乃是發病歷 程更久、牽涉層面更廣的一部病史。
關於書寫瘋狂時「症狀╱病史」的視角抉擇問題,《乾坤福壽 鏡》從連臺本戲到折子戲《失子驚瘋》的演變,便是一個最好的例子。
《乾坤福壽鏡》在清末的四喜班中以四日演完,王瑤卿演時分兩日 演完,尚小雲向王瑤卿習得此戲後再予以刪剪,濃縮為一天演完,
並加強瘋狂場景中的表演,如:瘋步、水袖、呆滯眼神等,遂成為 尚派代表劇目之一(楊忠、張偉品2006:151)。如今舞臺上常見的
《失子驚瘋》片段演出,欣賞的重點便是這些獨特的做表。從這個 例子也可以看到,瘋狂場景(mad scene)與崑劇「折子戲」的觀念 實具有某些相似性。十九世紀初期義大利歌劇中的瘋狂場景,必定 有明星歌手展現超技的歌唱技巧,此段落經常被獨立演唱。53而 崑劇演員周傳瑛對於折子戲的定義也是「各個家門在唱、念、做、
打『四工五法』上有獨到之處,從而可以獨立演出的某些片段」。54
《牡丹亭》中最常被獨立演出的〈驚夢〉、〈尋夢〉,恰是旦角的精神 狀態特異、具有獨到唱做表演的兩個折子,這也與歌劇中的瘋狂場 景類似。
戲曲理論家對於折子戲與全本戲的探討,為症狀與病史在戲曲 中的不同書寫,提供了多方面的啟發。陸萼庭、王安祈等學者對於
53. 參見 The New Grove Dictionary of Opera 中的 mad scene 條目(Willier 2004:14546)。
54. 周傳瑛口述、洛地整理,《崑劇生涯六十年》,頁 42。
崑劇折子戲的表演特質與角色塑造已有深入的闡述,55而陳芳英 的〈從《療妒羹》看〈題曲〉,試論折子戲與抒情美典的關係〉一 文,56則強調折子戲如何在全本戲中經由「抒情自我」在「抒情時 刻」的回顧,成為戲曲舞臺的「一時之花」。從折子戲的這些特質 來重新思考大腦疾病的戲曲書寫,可以發現「以折子戲形式來書寫 疾病」的一個難題。有些大腦疾病並不易在診療室中立即診斷,而 必須在一個與社會互動的環境中、在時間的推移下,才能有充分的 表現。戲曲的抒情美典既以自我的當下體驗為基礎,在大腦疾病的 書寫上勢必存在一些局限,甚至根本無法呈現出病態。即以《牡丹 亭》為例,如今舞臺上常見的〈驚夢〉、〈尋夢〉,固然是抒情自我 的高度展現,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也僅僅是躁鬱症患者的「一面 之詞」,觀眾若缺乏縱覽《牡丹亭》全劇的病史視界,很容易就對 主角杜麗娘產生過度認同,從而忘記她的心理違常。在《牡丹亭》
第十六齣〈詰病〉中,春香提到杜麗娘「嬌啼難忍、笑譫迷廝、睡 眼懵憕」,這樣的描述實可謂旁觀者清。又如第十八齣〈診祟〉,杜 麗娘在石道姑面前「作魘語介」,醫、病之間的互動應該也是她病 史中的重要關目,可惜這些折子都早已從戲曲舞臺上消失,杜麗娘 的病態身影也因為少被世人所見而漸趨模糊。湯顯祖在《牡丹亭》
中書寫躁鬱症病史的宏大構圖,終不免被劇中少數折子的璀璨光芒 所掩蓋。57
55. 陸萼庭〈折子戲的光芒〉,《崑劇演出史稿》修訂本,頁 261–396。王安祈
〈再論明代折子戲〉,《明代戲曲五論》,頁1–47;〈明代折子戲變型發展的 三個例子〉,《明代戲曲五論》,頁49–79;〈從折子戲到全本戲 —民國 以來崑劇發展的一種方式〉,《傳統戲曲的現代表現》,頁1–57;《當代戲 曲》,頁247–76。
56. 發表於崑曲國際學術研討會。網址 http://theatre.tnua.edu.tw/~fychen/
paper6.htm,擷取日期 2007 年 2 月 10 日。
57. 由於〈驚夢〉、〈尋夢〉的表演十分突出,相形之下,〈詰病〉、〈診祟〉劇 中對於杜麗娘病症的描寫便顯得不太協調。〈驚夢〉、〈尋夢〉以折子戲的
大腦疾病患者對於親友、社會的廣泛影響,必須要在長篇的敘 事架構中,藉由患者與他人的互動來點滴鋪敘。醫學上,病史此一 觀念的提出,所強調的便是一個拉長的、深遠的敘事視界。有「神 經文學家」之譽的薩克斯醫師,曾經回顧了自己書寫病史的理念:
研究是必要的,為什麼要講故事、談病例呢?希波克拉 底(Hippocrates)提出了病史的觀念,認為疾病從發病 到症狀最厲害或最危險的階段,以至於快樂的痊癒或不 幸致命,這中間乃是一個過程。他因此引進了病歷,也 就是對於疾病自然發展過程的描述或呈現 —「病理」
(pathology,譯註:字源有「途徑、過程」的含意)一字當 初的意義,恰如其分地表達了這個觀念。〔⋯〕現代的病 例史,提到患病的主體時,只是一筆帶過(「第二十一對染 色體白化症女性」),簡單一句話,可以用在人身上,也可 以拿來形容老鼠。要恢復人作為中心主體—承受痛苦、
折磨,與疾病抗爭的那個人—我們必須加深病歷的深 度,使其成為一篇敘事或故事。58
薩克斯醫師的幾本暢銷書,皆以紀實文學的筆觸,帶出一個個 活生生的、有家庭有朋友的病人,而非只是像許多醫學教科書一 樣,條列疾病的病因、臨床表現、治療、預後等。在病史中出現的
型態盛行於舞臺上,似乎動搖了《牡丹亭》的主旨,而陳芳英論及《療 妒羹》中的折子戲〈題曲〉時,也指出該折子成為獨立於全劇療妒主題之 外的「亞文本」(subtext),使劇作出現了某種罅隙,「似乎在文本敘述之 中,有甚麼令人不安、甚至暴亂的、文本情節無法掌握的東西,正在文本 底層閃爍、集結,並且蔓延,而這正是折子戲成為戲曲中抒情美典的表徵 的重要特質。」同前註。
58. 薩克斯,《錯把太太當帽子的人》,頁 v–vi。
人物,並不限於病患本身,對某些大腦疾病而言,病患周遭的家屬 與朋友反而更值得觀照。林信男醫師曾經舉出《舊約聖經.創世紀》
二十七章中的例子,來說明阿茲海默症(Alzheimer’s disease)對於 病人親友的衝擊。此章描述年邁而瞎眼的以撒因為判斷力與智力下 降,遭到雅各母子的欺騙,導致全家緊張不和,這個故事正顯示出 阿茲海默症所牽涉到的生理、心理、社會等層面的問題。59
病人周遭的親友既是構成病史的要角,在《牡丹亭》劇中也少 不了形象鮮明的配角,與杜麗娘、柳夢梅這對佳侶相映成趣,對 於他們所體現的文化意涵,歷來學者已有不少討論。例如杜麗娘之 父杜寶為封建統治階級的成功典型,塾師陳最良是庸庸祿祿的老學 究,石道姑則為性壓抑的病態化身,此外還有癩頭黿、郭駝子等畸 人,延續了莊子與柳宗元以降,對於身形異常者的關懷。60徐朔 方指出,湯顯祖的五本劇作中,只有《牡丹亭》裡面描寫了陳最良、
石道姑、癩頭黿、郭駝子等,在精神或生理上具有殘疾的人物,
「在他們身上,人們看到了在封建禮教的桎梏中,人的精神狀態是 何等麻木不仁,人的生理狀況是何等醜陋不全!」徐朔方並認為,
由於湯顯祖對他們的描寫還不夠自覺、不夠嚴肅,也因此留下斑斑 敗筆。61
湯顯祖在《牡丹亭》中安排這些具有殘疾的人物上場,除了 帶有戲謔成份、為演出增色之外,62可能也再度強調出此劇的核
59. 林信男,《何處是我家》,頁 124–26。
60. 《牡丹亭》中的柳夢梅、郭駝子,與柳宗元的《種樹郭橐駝傳》一文有關。
《牡丹亭》第十三齣〈訣謁〉中,郭駝子跟隨在柳夢梅之後出場,道出了 兩人的來歷:「自家種園的郭駝子是也。祖公郭橐駝,從唐朝柳員外來柳 州。我因兵亂,跟隨他二十八代玄孫柳夢梅秀才的父親,流轉到廣。」
61. 湯顯祖,《牡丹亭》,頁 13。
62. 《牡丹亭》中具有戲謔性質的配角,以石道姑最為突出。陳芳英在論及石 道姑在〈道覡〉中的表演時指出:「石道姑本不姓石,因生為石女,以
心旨趣,實為「人類文化裡的疾病」。不同的疾病對於身體與心理 有不同的影響,病患們在特定的社會脈絡中也扮演着或輕或重的角 色。明代理學當道的氛圍之中,唯有躁鬱症患者的浪漫至情才能突 破困境,杜麗娘此一英雄的病史,在杜寶與陳最良的襯托下方顯力 度,而癩頭黿、郭駝子等形貌突梯但神智清明的畸人,則對比出杜 麗娘在優美的外表與談吐之下,實埋藏着情感風暴的不定時炸彈。
杜麗娘的唯美氣質容易讓讀者產生認同,以至於忽視她的精神疾病,
湯顯祖在《牡丹亭》中安排神智清明的畸人上場,可能是為了扭轉 社會上對於精神病患之外表神態的刻板印象。在華人社會中,精神
湯顯祖在《牡丹亭》中安排神智清明的畸人上場,可能是為了扭轉 社會上對於精神病患之外表神態的刻板印象。在華人社會中,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