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臺上「瘋癲╱正常」的畛域雖屬虛構,但本文從症狀表演與 人物塑造兩方面來探討戲曲中大腦疾病,卻也足以讓人反思:在俗 與雅、情與理的呈現、衝突、置換之中,權力的滲透無遠弗屆。在 地方戲中,瘋癲症狀可用粗鄙的方式表演,但在京劇中的演法較為
71. 夏志清以埃夫里曼(everyman)來形容唐僧,語帶雙關:「在像《埃夫里曼》
與《天路歷程》的西方寓言作品中,主人公經過的是一條經過精心計劃,
使他最終能夠接受死亡或進入天國的歷程,而唐僧在他經受苦難的旅途 中卻沒有表現出精神昇華的任何跡象」。同前註,頁137。
72. 《孫悟空三打白骨精》劇情大意為:唐僧師徒行至宛子山,妖魔白骨精 為食唐僧肉,三度幻化人形,被悟空一再揭露其妖怪面目。唐僧執迷不 悟,言道即使老丈為妖怪所化也不准悟空傷他,悟空不顧唐僧念緊箍咒 阻止,揮棒將假老丈擊斃。唐僧怒逐悟空,悟空苦求未允,無奈暫歸花 果山。唐僧隨後被白骨精擄去,八戒至花果山智激美猴王,悟空毅然下 山,一番激戰後打死白骨精,師徒四人繼續西天取經。
73. 夏志清,《中國古典小說導論》,頁 138。
寫意、不失風度,即使是裝瘋的旦角,也必須要注重舞臺的美感。
瘋癲症狀在戲曲中的代表,常常是將舊有程式予以扭曲。若要以跨 劇種或跨行當的借用或諧擬來代表瘋癲,則必須出入於雅俗之間,
「瘋癲╱正常」所透露出的權力關係,在此歷歷可見:跨行當的借 用多半是「以俗代雅」,但跨劇種「以俗代雅」的瘋癲演出卻不如
「以雅代俗」來得常見,實則因為位居上位的劇種對於低俗的劇種 不屑取材之故。諸如歌仔戲演員將亂彈戲的表功程式予以諧擬化,
拿來表演瘋癲,雖可視為新興草根戲曲對於「沒落中的外來官音」
的調侃,但此一瘋狂場景本身的荒誕不經,仍未能跳脫多數人對於 瘋癲的狹隘理解,無法正視大腦疾病所可能具有的積極意義。
折子戲中對於瘋癲症狀的描寫,可能因為受到篇幅所限,終究 無法避開權力的符咒而偏於負面。但在長篇大戲中,病史的深遠視 界足以觀照複雜的社會議題,妥瑞氏症患者孫悟空、躁鬱症患者杜 麗娘成為突破現實困境的英雄,至此,大腦疾病的污名始被洗刷。
一般人難以逃離政治、禮教的箍制,因此格外渴望在戲曲中欣賞到 孫悟空的藐視權威、玩世不恭,杜麗娘的至情至性、浪漫不羈。這 樣的渴望不僅存在於吳承恩與湯顯祖所處的明代,即使到了今日也 還十分鮮明。猴王戲曲與《牡丹亭》的流傳久遠、上演不輟,除了 折射出廣大觀眾對於現實的不滿,或許也透露出凡夫俗子對於大腦 疾病的潛在憧憬。人類社群裡眾生百態的角色分工、藝術天地與現 實世俗的互補關係,正可由此細細玩味。74
74. 把精神異常狀態視為遙遠的國度,對它懷有憧憬,這樣的觀點可以跟 十九世紀歐洲音樂的浪漫主義作一對照。當時許多作曲家把異國風情 視為一種特別的美典,刻意將它溶入藝術創作裡面。這種異國主義的 Fernweh(對遙遠事物的憧憬)又跟民族主義的 Heimweh(鄉愁、懷舊;
homesickness, nostalgia)相結合,因此,審美憧憬所投射的對象廣泛涵蓋 了:異國的、民俗的、兒童的、古代的世界(蔣一民1993:171–95)。筆者 認為,異常的精神狀態也是一種可以「心嚮往之」的遙遠國度。
中國戲曲裡面的「有聲皆歌、無動不舞」,在瘋狂場景中得到 不少發揮的空間,表演程式可以藉此機會重組、變形,傳達出另類 的美感,因此,涉及大腦疾病的劇目,也就成了某些演員展現個人 氣質與獨特技藝的著力之處。戲曲流派藝術在瘋狂場景中的體現,
是個有趣而十分複雜的研究議題,尚待另文探討,此處僅舉數例如 下。在京劇老生的傳統劇目中,最著名的瘋狂場景當屬《問樵鬧 府》、《打棍出箱》,75譚鑫培、余叔岩等功底深厚的大師,在此戲 中以繁複艱難的身段演出書生的枯澹落魄,不僅樹立了戲曲瘋狂場 景的典範,某些表現瘋態的步法,也對尚小雲在《失子驚瘋》中的 表演有所啟發。名列「後四大鬚生」之一的奚嘯伯,代表劇目《范 進中舉》係由汪曾祺根據《儒林外史》中的故事所改編,76此戲 雖然也描述書生的瘋癲病史,但票友出身的奚嘯伯在瘋癲表演中並 無太多展技式的舞蹈,而是凸顯他特有的狂儒氣質,頗收避短揚長 之效。即使在看似端莊的正旦表演中,各演員對不同的病態亦有細 膩的藝術處理。擅演悲劇的程硯秋在《荒山淚》中創造了一個急憤 成瘋的貧婦角色,在瘋狂場景中有複雜的水袖舞姿,成為程派代表 作之一。77梅蘭芳似乎對於《貴妃醉酒》、《宇宙鋒》中或輕或重
75. 《問樵鬧府》、《打棍出箱》的劇情大意如下:宋代范仲禹應試至京,與妻 子失散,四處尋訪,憂急成瘋。遇山中樵夫告知下落,方知妻已遭老太師 葛登雲搶去,遂往葛府索妻。葛登雲將范仲禹灌醉,夜晚時分遣僕殺之,
不意反被煞神殛死。葛登雲再令眾僕將范仲禹打昏,匿之箱中,棄於郊 外。范仲禹得中狀元,報喜者遍覓狀元不得,適見眾人抬箱至,遂出攔 劫。不料箱中忽有人坐起,失魂落魄、言語瘋癲,正是新科狀元范仲禹。
76. 奚嘯伯對於汪曾祺的劇本曾加以修改,參見奚嘯伯〈我怎樣演《范進中 舉》〉,收錄於馬健鷹、奚延宏《奚嘯伯》,頁159–79。
77. 《荒山淚》的劇情大意如下:明末酷吏苛稅,窮人苦不堪言,河南農戶高 良敏與子高忠入山採藥以補生計,被虎吞食,高妻驚痛而亡,其孫寶璉 又被充兵役,一家五口只剩下兒媳張慧珠,但差役仍來勒索。張慧珠憂 憤成瘋,避入深山,不料差役又跟隨而來,張慧珠自刎而死。此戲曾於 1956 年被拍成電影,由程硯秋主演。
的額葉症候群最為擅長,並在其中展現「淡雅的自憐自傷」與「特 有的凝重」。78崑劇演員張繼青在「三夢」中詮釋出極端的情感與 迷濛的夢境,將崑劇的精緻靡麗表露無遺。79除了京劇與崑劇之 外,在生氣蓬勃的地方戲中,大腦疾病的表演方式更是別出心裁,
例如川劇演員劉樹德在新編戲《金子》中,以類似於腦性麻痺患者 的肢體動作來詮釋劇中的白傻子,80在諸多戲曲大師的足跡之後,
展現了不遑多讓的姿態。
首開「人文神經醫學」之風的Alexander Romanovich Luria,
把這門學科稱為romantic science(Sacks 1996:vii)。戲劇創作者受 到了大腦疾病患者的啟發之後,仍需將瘋癲作些浪漫化的處理,才 能夠搬上舞臺。在將病歷寫為戲劇、將嘶吼化為唱腔、將抽搐轉為
78. 王安祈曾列舉梅蘭芳在改造傳統老戲時所呈現的主體意識,其中《貴妃醉 酒》主要是將筱派(筱翠花)的放浪形骸、輕狂調笑予以沖淡,而《宇宙鋒》
的改造則以「含在內裡的勁」翻水袖等表演技法為特色,蘊釀出特有的壓 抑、凝重。參見王安祈,《為京劇表演體系發聲》,頁36–41。梅蘭芳曾指 出《宇宙鋒》中水袖功的難練之處:「平翻要靠肩、肘、腕同時用力,看 起來是柔的,可勁兒都在裡面呢。露在外頭的勁兒好練,含在內裡的勁 兒不好找,要多下些功夫」(李玉芙1990)。「含在內裡的勁」與近年運動 生理學中強調的核心肌群(core muscles)、深層肌(deep muscle)等觀念可 能有關,核心肌群會在四肢運動之前先收縮,穩定軀幹,讓四肢的動作 更有效率且更順暢地進行(Hodges et al. 1999; Moseley et al. 2002)。梅蘭 芳可能充份運用了核心肌群來穩定軀幹,讓身段顯得格外凝重,特別是 在翻水袖時可能運用了頸、背、腹部的核心深層肌群。雖然此一猜測尚 待以實驗來證明,但值得注意的是,梅蘭芳曾經拜武術家為師,學習太 極、形意和劍術,這些武術都包含了核心肌群的活動訓練。
79. 張繼青在戲曲界享有「張三夢」的美名,因為她最擅長的三齣戲是《爛柯 山.癡夢》、《牡丹亭.驚夢》、《牡丹亭.尋夢》。
80. 腦性麻痺是因為嬰幼兒時期大腦缺氧或外傷所造成的皮質受損,導致了 運動等方面的障礙。腦性麻痺患者的異常動作也可以被藝術化,例如有 醫師指出,舞蹈家尼金斯基(Vaslav Nijinsky)發明了一些怪異而動人的肢 體動作,可能是他在醫院中看到腦性麻痺病人的姿勢之後所得到的靈感
(Ostwald 1991:58)。
舞蹈時,戲曲工作者所需要的,不僅僅是相關的醫學知識,更重要 的,也許是去找到書寫瘋癲的浪漫方式。81
誌謝
本文的寫作,特別要感謝臺大醫院精神部的廖士程醫師。筆者 提出此一研究構想時,廖醫師便指出:表演藝術對於大腦疾病的描 寫,可能具有為疾病「去污名化」的正面意義,此一觀點對筆者產 生了莫大的鼓勵作用。筆者對於孫悟空的診斷與詮釋,曾經得到妥 瑞氏症患者家屬的正面迴響,亦成為發表本文的助力之一。另外,
本文的三位匿名審稿人提供了許多來自不同領域的意見,有助於筆 者進一步釐清、加強文中的觀念與敘述,在此一併致謝。
81. 在將大腦疾病的病例寫為藝術或文學作品時,醫學知識有時候也能提供 重要的靈感。舉例而言,描寫精神分裂症的經典戲劇之一《沃采克》
(Woyzeck)(後來被作曲家 Aban Berg 改寫為歌劇 Wozzeck),作者畢希納
(Georg Büchner, 1813–1837)便是一位既能從事醫學研究、又擅長編創劇 本的奇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