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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板〉本來為江南絲竹曲目,又稱為〈梅花三弄〉,「此曲三疊落梅 花詞﹝,﹞故俗名三落」116,「又轉音為三六」117,即〈三六板〉。廣東樂人 把〈三六板〉以廣東音樂形式演奏,而演奏此曲的樂器是二胡(實是指高 胡)及洋琴。上海的廣東樂人通過演奏上海流行的江南絲竹曲目,加入了廣 東音樂的風格,為廣東音樂音聲的擴展提供嘗試。

廣東音樂的〈三六板〉的錄音最早見於 1930 年,由上海的廣東樂人呂文 成及尹自重合作於新月唱片公司錄製,該公司出版的《新月曲集》中附有廣 東樂人陳德鉅的依聲譯工尺譜。《新月曲集》中這樣形容〈三六板〉:

……﹝呂文成﹞近十年深得滬樂之旨趣。……滬好譜之最流行者。

為三六板。本期特聘呂君奏此佳譜。實欲使呂君之音樂片。不獨粵 人愛聽。即滬地人士得此。亦當珍若拱璧矣。尹君﹝尹自重﹞遊滬 多年。對於滬樂素好研究。故是片以二君合奏……118

〈三六板〉的錄製是基於呂文成及尹自重兩位廣東樂人對於上海音樂 的認識,加上呂文成在此以前已經受到上海本地聽眾的認可,製作這張唱 片則看來是有利可圖的。而呂文成錄製〈三六板〉前,已經演奏此曲一段 時間,119 可見這是呂文成擅長的其中一首江南絲竹曲目。

《新樂府》中記述了「……梅花三弄。就是三六板。又叫三落板。其中

116 李芳園,《南北派十三套大曲琵琶新譜》(北京:音樂出版社,1955),附頁 3;

此處是指原曲詞「落梅花詞」的曲調重複演奏三次。

117 栗盧,《弦歌小集》(上海:世界書局,1923),11。轉音應該是指諧音。

118 錢廣仁 編,《新月集》2(1930):1。

119 〈無線電話中本會之音樂〉;陳鐵生,《新樂府》,2。

經呂文成加許多花指。是花三六」,而這段記述讓我們知道呂文成演奏的,不

〈三六板〉的演奏樂器為高胡及洋琴合奏,這種二重奏的演奏模式在固 有的廣東音樂中似乎未見,這種組合於 1929 年就已被形容為「廣東新創造揚

(洋)琴二胡合奏」。130 廣東音樂二重奏的類似模式,可早見於 1921 年司徒 夢岩的小提琴及洋琴合奏,131 而這種模式又與同年的粵曲演唱有關,當中,

司徒夢岩及黃詠台分別以小提琴及洞簫伴唱,李蜀魂則以洋琴自奏自唱。132 而單以〈三六板〉來說,呂文成又早在 1924 年於電台上,嘗試以洋琴獨 奏模式作公開演奏。133 最後於 1930 年的〈三六板〉出版的高胡洋琴合奏錄 音,是經歷過往十年在上海的嘗試而成,當中應該受到粵曲自彈自唱的模 式,或者是司徒夢岩是西樂合奏經驗影響。除了樂器組合以外,使用呂文成 新創製的高胡亦是當時廣東音聲的新嘗試。

廣東樂人在演奏〈三六板〉時,保留了江南絲竹〈三六板〉的結構,按 民國江南琵琶樂人林石城對江南絲竹〈三六〉的分析為:

引子 → 么篇 → 合頭(一)→ 其一 → 合頭(二)→ 其二 → 合頭(三)→ 其三 → 合頭(四)→ 其四 → 合頭(五)→ 尾聲134

以上林石城的分析中,各次的「合頭」旋律一樣,在樂曲中間隔開其他 樂段,類似於西洋音樂的迴旋曲式。

130 秋霜,〈對於粵劇裡底音樂的研究〉,《戲劇》1(1929):92-110。

131 〈工界音樂會之同樂會〉,《申報》,1921 年 3 月 15 日,11;亦見〈京劇京胡社 將開游藝大會〉,《申報》,1924 年 11 月 5 日,18。

132 〈工界音樂會開會紀〉,《申報》,1921 年 5 月 9 日,11。

133 〈無線電話中本會之音樂〉。同場有另一首江南絲竹曲目〈漢宮秋月〉。洋琴獨奏 的模式已被廣東樂人使用一段時間,例如洋琴樂人嚴老烈以及其與精武體育會相 熟的學生羅綺雲。

134 林石城,《江南絲竹名曲合奏總譜》,7-8。

【譜例2】〈三六板〉合頭之旋律135

廣東樂人的〈三六板〉錄音除了在「其二」一段中少了兩小節共四拍 外,其餘拍子的數目基本上與江南絲竹一樣,但骨幹音偶有不同,部分廣東 音樂版本的樂句偶有伸縮。136〈三六板〉的錄音中,一方面高胡是新創的音 聲,一方面演奏的樂器組合亦有異於以往的絲竹合奏,而呂文成演奏的〈三 六板〉亦展示廣東音樂新音聲的嘗試,這種嘗試包括了高胡上快弓的運用、

轉把及大滑音。

快弓來說,一板一眼(一小節兩拍或作一小節兩個四分音符)的〈三六 板〉中,於第 11 小節,可以見有 32 分音符的樂句(見【譜例 3】),似乎在 江南絲竹的二胡中較為少見,而對照第 39 小節的音型,上行的四個 32 分音 符則提示這音型(見【譜例 4】),或者甚至是 32 分音符的運用,應該是借鑒 自洋琴演奏,類似的音型可以同見於後來由廣東樂人出版的洋琴教材《增刻 琴學精華》中(見【譜例 5】)。呂文成同時作為一名洋琴樂手,他在高胡上 運用自己擅長的洋琴技法,使其演奏的〈三六板〉在節奏上有別於江南絲竹 的二胡演奏。

135 五線譜由筆者譯自:浦夢古,《中國音樂譜》,第一集(上海:中國音樂函授學 社,1923),9-10。

136 將於〈平湖秋月〉的音樂分析內討論樂句伸延。

【譜例3】〈三六板〉第11小節三個版本之加花比較137

【譜例4】〈三六板〉第39小節三個版本之加花比較138

【譜例5】《增刻琴學精華》洋琴譜之〈娛樂昇平〉選句139

轉把方面,呂文成在〈三六板〉中運用了三把位演奏高胡,140 而有別於 傳統江南絲竹的不換把位,這使呂文成演奏的〈三六板〉音域由江南絲竹二

137 五線譜由筆者譯自:浦夢古,《中國音樂譜》,9-10;栗盧,《絃歌小集》(上海:

世界書局,1923),13-15;以及《停雲曲集》(廣州:停雲社,1932),33-35

(此一應為呂文成 1930 年新月唱片公司錄音高胡旋律之譯譜)。並以高胡定弦 G4 D5 譯譜。小節數根據《停雲曲集》。

138 同上。

139 五線譜由筆者譯自:丘鶴儔,《增刻琴學精華》,174-175。

140 把位(Position)是指左手在琴捍琴弦上位置的轉換。

胡的大九度增加至大十六度。從譜例可見,呂文成演奏的〈三六板〉由 D5 音於幾小節內跳至 A6(見【譜例 6】)。141 轉把的技巧使廣東音樂的高胡音 聲在音域的寬度上有別於江南絲竹的二胡演奏。這種在高胡上的轉把在香港 出版的《國樂新聲》中已被廣東樂人丘鶴儔所接受,並在其樂譜中「(滬樂)

梅花三弄」的譜旁標記高胡換把的指法圖,可見高胡三把位的傳播之快,而 且為廣東樂人所接受。142

【譜例6】〈三六板〉第164至168小節三個版本之加花比較143

141 以高胡定弦 G4 D5 作對照;原錄音的高胡定弦似乎略低於 G4 D5,大概為 F4 142 C5。

三把頭的二胡演奏法亦見於江南樂人周少梅的演奏,但可能一時未能普及至上海 的江南絲竹界。見:中國音樂學院,〈中國音樂學院—周少梅〉,http://ccmusic.sr es.bjedu.cn/drms/portal/yinyue/index109.133_mingjia_detail.jsp?currPath=%B6%FE%

BA%FA/%BB%B0%C3%FB%BC%D2/81.%D6%DC%C9%D9%C3%B7 (2016 年 3 月 4 日瀏覽)。

143 五線譜由筆者譯自:浦夢古,《中國音樂譜》,9-10;栗盧,《絃歌小集》,13-15;

《停雲曲集》,33-35。並以高胡定弦 G4 D5 譯譜。小節數根據《停雲曲集》。

滑音方面,江南絲竹的二胡中亦有使用滑音,但主要是墊指滑音,144 這 種滑音的音程較小。而在〈三六板〉中,高胡中使用的滑音則有別於江南絲 竹的二胡,這些滑音起碼有三種。第一種是以同一指先從較低音滑向較高 音,再滑回較低音,這種滑音音程較少,與江南絲竹的二胡相似,但回滑的 音聲則江南絲竹少見(見【譜例 7】);第二種滑音則只從較低音滑向較高 音,幾乎沒有回滑(見【譜例 8】);第三種滑音則是大滑音,只第一把滑至 第二把最高音,並回滑至第二把中(見【譜例 9】)。

【譜例7】〈三六板〉第110小節高胡滑音

【譜例8】〈三六板〉第89小節高胡滑音

【譜例9】〈三六板〉第143小節高胡滑音145

144 請參考:代潔,〈江南絲竹、廣東音樂中二胡與高胡演奏技法之比較研究〉(上海 音樂學院碩士論文,2009)。墊指滑音即左手的食指、中指及無名指同按弦上,

食指不動,中指及無名指向食指滑動(即向上滑動),同時依次放開無名指,然後 是中指,得出的滑音是從無名指音滑向食指音。

145 【譜例 7】、【譜例 8】及【譜例 9】之五線譜均由筆者譯自《停雲曲集》,33-35,

並按錄音「呂文成、尹自重。〈三六板〉,新月 5884A、B,1930」標註滑音。

部分這些滑音的運用應該和呂文成作為一粵曲子喉歌手有關,在呂文成 演唱的唱片中,回滑音的運用頗多,146 而大音程的滑音則是受惠於高胡的琴 身由於夾於雙膝間,琴身較固定,因而可以進行大滑音。

從〈三六板〉的分析中,可以看到上海廣東樂人經過與江南樂人的交 流,聆聽和學習〈三六板〉,受啟發將之引進廣東音樂的演奏。在演奏〈三六 板〉時,他們借助江南絲竹的素材,加入了廣東樂人的風格,例如不同的滑 音及樂器的組合等,而產生廣東音樂風格的〈三六板〉。將江南絲竹曲目引進 廣東音樂為這時期廣東樂人的新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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