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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以名為謎──氏族情結的映現

自報身家是此系列作品的關鍵情節。精怪往往宣稱來自高門望族,揭曉身 分之後,卻是令人發噱的駝驢雞貓等畜類。假名的編造,早至遠古人類相信直 呼本名可以影響靈魂狀態,因此古人另以字行;35六朝道教法術中,道士登涉 須攜帶《白澤圖》、《夏鼎記》等圖籍辟邪,以辨認精怪本相,喚名收之。36 在陌生而具有高度危險的環境中,掌握了對方的本名,即掌握了控制權,37

「假名」行世,亦有自我保護的意味。〈東陽夜怪錄〉中精怪編造表相時,顯 然奠基在前代「喚名制怪」的文化基礎上創作,然而,比較六朝筆記小說如《搜 神記》〈傒囊〉、〈彭侯〉、38《搜神後記》〈山〉等篇章,39「喚名制怪」

為筆記小說吸收之後,多作為情節推進之一端,並不占全文太大篇幅。相較之 下,〈東陽夜怪錄〉系列作品對於姓氏血緣的編造,不僅偽造姓氏名號以遮蔽 真實身分,更延伸至血緣譜系,如宗族、郡望等名號。這類情節顯然已經脫離 巫術思維與宗教信仰的經驗範疇,而有特殊的作意。值得注意的是,為什麼血

35 遠古人類相信直呼真名可以控制他人,此一思維亦展現於中國成年禮「取字」作為 假名的習俗中,於少年少女走入社會之後,為其取字,是為了保護他們,不要遭受 異姓或其他人士不善意的對待。見葉國良:《漢族成年禮及其相關問題研究》(臺 北:大安出版社,2004 年),頁 2-6。

36 見東晉•葛洪:《抱朴子•登涉篇》(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5 年)。

37 相關論述見李豐楙:〈六朝精怪傳說與道教法術思想〉,收錄於《神話與變異:一 個常與非常的文化思維》(北京:中華書局,2010 年),頁 153-179。

38 兩筆資料分見東晉•干寶撰,汪紹楹校注:《搜神記》(臺北:里仁書局,1970 年),

卷12、18。

39 見(傳)東晉•陶潛撰,汪紹楹校注:《搜神後記》(北京:中華書局,1981 年),

卷3。

緣譜系足以炫惑人類,使人迷失心神、真偽莫辨?

本文以為,精怪自報家門的情節,反映了唐人的社會現象。40正因為〈東 陽夜怪錄〉觸及此點,才既能以名為謎,增加讔語的神祕感,又能以名為諧,

直探唐人的諧謔心理。犬、貓、刺蝟三怪編造姓氏時均上溯先祖,現代讀者看 來也許覺得冗長無味,但是若改換為唐人眼光,便可意識到修辭所擬觸發的笑 感,連帶引發讀者對社會秩序與生命價值的省思。

唐人喜好偽託望族、冒襲先祖,是歷史的事實。劉知幾《史通》有云:

「競以姓望所出,邑里相衿……爰及近古,其言多偽。」指出魏晉南北朝以降 富有聲望的郡望,在唐代有不少偽稱依附之人。41又,據陳弱水舉出中古的南 陽白水張氏,實際上是起自民間的想像望族。42可知假冒郡望,已不僅止於冒 充高門大姓,甚至有完全向壁虛造的郡望及姓氏。就「南陽白水張氏」一例,

可以發現偽託郡望並非單點式的散布,而是跨地域(河北至吐魯番)、跨朝代

(北朝至唐初)並普及於統治階級的社會行為。這樣的歷史現象被寫入諧讔小 說時,我們應該如何瞭解言中之意?

40 〈東陽夜怪錄〉中精怪誇耀家門的情節,反映唐代文人間的門第之爭,此說已分別 見於黃永年(前揭文,頁485)、李鵬飛(前揭文,頁 68)、康韻梅(前揭文,頁 93)三位先生之文。本文在前人基礎上,更擬指出〈東陽夜怪錄〉的諧謔點,不僅 源於六朝迄唐的門第階級之爭,尚可進一步以當時的「假姓」現象來理解。

41 唐•劉知幾撰,清•浦起龍通釋,王煦華整理:《史通》(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9 年),卷 5,〈邑里〉原注:「今有姓邴者,姓弘者,以犯國諱,皆改為李氏。

如書其邑里,必曰隴西、趙郡。夫以假姓猶且如斯,則真姓斷可知矣!又今西域胡 人,多有姓明及卑者,如加王等爵,或稱平原公,或號東平子,為明氏出於平原,

卑氏出於東平故也。夫邊夷雜種,尚竊美名,則諸夏士流,固無慚德。」頁105。

42 「張姓人士使用南陽白水為郡望的,自北朝末年漸增,到隋代唐初大盛,其中有 兩個特點。首先,採用此一郡望的人來源極廣,從河北到吐魯番都有;其次,這個 族望未與魏晉南北朝的任何大族有明顯的牽連。以上兩點,實在是中古史上罕見之 事。從種種跡象判斷,南陽白水是起自民間的想像族望,大概六世紀時開始在統治 階級之間普及。」見陳弱水:〈從〈唐暄〉看唐代士族生活與心態的幾個方面〉,

頁243-272。又見何德章:〈偽託望族與冒襲先祖――以北族人墓志為中心――讀 北朝碑志札記之二〉,《魏晉南北朝隋唐史》第17 輯(2000 年 4 月),頁 139。

前段已論及,笑可以是一種具有攻擊性的消極行為,在博眾一粲時,其實 是透過笑來凝聚群眾的認同、傳達消極的攻擊。諧讔小說的功能之一,便是凝 聚社會的集體意識,爾後尋求突圍。所以,當我們看見〈東陽夜怪錄〉嘲謔偽 氏族的精怪時,應當有此認識――這是唐人對氏族社會的心理攻防戰。

學者研究諧讔,往往將眼光放在六朝〈雞九錫文〉、〈廬山公九錫文〉、〈大 蘭王九錫文〉、〈常山王九錫文〉等詠物文,或者中唐的韓愈〈毛穎傳〉、柳 宗元的文士傳統等面向,本文在此擬提出隋唐之際兩則較少為人注意的材料,

以此作為中晚唐諧讔小說的新參照點。

其一為隋代《啟顏錄》所錄徐之才與王元景的對話:

北齊徐之才後封西陽王,尚書王元景嘗戲之才曰:「人名之才,有何義 理?以僕所解,當是乏才。」之才即應聲嘲元景姓曰:「王之為字,在 言為,近犬便狂,加頸足而為馬,施腳尾而成羊。」43

以牲畜比附他人姓氏,以資謔笑,這種類似小兒遊戲的淺薄行逕,未必僅出於 文人的無聊文字遊戲。在逞口舌之快的同時,亦暗藏地域、階級的鬥爭。徐之 才原為南人,因醫術見重當世,被俘擄至北方。徐、王之對話,在於徐之才受 封西陽郡王之時。徐於北朝任官,曾因南人身分備受壓抑,44後和士開、陸令 萱母子曲盡卑狎,二家苦疾,救護百端。由是遷尚書令,封西陽郡王。先行出 言譏諷的王元景,為北海王氏,先祖王猛曾仕苻堅,位至丞相,王憲、王嶷、

王雲亦歷代仕宦,門第見重當世,世稱王氏九龍。45徐之才所以得官,正是因 為「醫才」見重當權者,卻為王元景出言諷刺,反唇相譏的徐之才,將王姓引 為諧謔,實難以視為偶然之舉。

其二,唐代初年的〈補江總白猿傳〉,影射歐陽詢為猿怪子孫,也並不只

43 舊題隋•侯白撰,董志翹箋注:《啟顏錄箋注》(北京:中華書局,2014 年),頁 18-19。

44 「楊愔以其南土之人,不堪典祕書,轉授金紫光祿大夫,以魏收代領之。之才甚怏 怏不平。」唐•李百藥:《北齊書》(臺北:鼎文書局,1980 年),卷 33,頁 445。

45 唐•李延壽:《北史》(臺北:鼎文書局,1980 年),卷 24,頁 881-884。

是單純諷刺歐陽詢的形貌,更有諷刺子孫血統不純的潛在動機。此點王夢鷗先 生已有相關論述,在此不再贅述。46

前舉兩例,犬、馬、羊、猿與姓氏的黏合,都是用來諷刺非我族類之人,

從中透露不同地域、階級的鬥爭與歧視。相比之下,〈東陽夜怪錄〉,不僅將 姓氏與動物精怪結合,崇拜名門血緣者,亦搖身一變成為牲畜幻化的精怪,成 為被大肆嘲謔的對象。敬去文自言為「春秋向戍之後,卿以我為盤瓠裔,如辰 陽比房,於吾殊所華闊。」原來只是搖尾乞憐的狗怪。苗介立自誇為:「天生 苗介立,鬥伯比之直下,得姓於楚遠祖棼皇茹,分二十族,祀典配享,至於禮 經。」原形畢露之後,只是一隻鄉野大貓。又,苗介立為排擠敬去文,誇耀胃 藏瓠、胃藏立的身世,更是上比天上星辰,下比人身五臟。天亮之後,這一對 身世輝煌的兄弟,竟然只是蠕然而動的刺蝟。

〈東陽夜怪錄〉對於假冒氏族的諷刺,究其內涵,顯然有別於《啟顏錄》

〈徐之才〉與〈補江總白猿傳〉的門第歧視。對假姓的諷刺,是否為孤立的文 學現象呢?據前賢指出,在中晚唐的諧讔小說中,存有一脈人際網絡,可資追 索。47《靈怪集》作者張薦(744-804),是張鷟之孫,生於文學世家,精於撰史;

《玄怪錄》作者牛僧孺(779-848);《宣室志》,作者為張讀(834-?)。張薦 為張讀之祖父,而牛僧儒為張讀之外祖,其中,《玄怪錄》、《宣室志》中,尤 有針對氏族的嘲弄與反思。尤其,《玄怪錄》作者牛僧孺(779-848)的隱語書 寫頗受當世矚目,可見,《玄怪錄》的隱語系統與〈東陽夜怪錄〉的姓氏謎有關。

《玄怪錄》中以諧讔形式創作的小說,以〈來君綽〉48最值得注目。在此,

不難發現作者運用汙池大螾矯造家世的情結,嘲弄唐人對於名門貴冑的迷信,

正與〈東陽夜怪錄〉中精怪誇耀氏族一段若合符節。〈來君綽〉以座中姓名雙

46 詳見王夢鷗:〈閒話〈補江總白猿傳〉〉,《唐人小說研究四集》(臺北:藝文印 書館,1978 年),頁 183-192。

47 王夢鷗:《唐人小說校釋》,上冊,頁 385。

48 唐•牛僧孺著,程毅中點校:《玄怪錄》(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89 年),卷 1,

頁21-22。

聲者為令,嘲笑威汙蠖的姓氏。嘲笑姓氏並非《玄怪錄》獨有的諧謔情節,但 是這裏應該特別注意的是秀才羅巡的問話:「公華宗,氏族何為不載?」這讓 嘲笑姓氏的舉動具有另一層心理基礎,顯示姓氏正代表社會地位的高下,威汙 蠖隨即運用文學遊戲反譏,從這裏可以發現,威汙蠖首先持與高門相對抗者,

正是文學的才華。氣勢壓倒眾人之後,威污蠖才理直氣壯地回答:「我本田氏,

出於齊威王,亦猶桓丁之類,何足下之不學耶?」不明就理的來氏一行人,遂 受其蒙騙,直至天明再回,看見身長數尺的大螾、癱螺丁,才一面嘔出清泥汙 水、一面追悔莫及。這個充滿惡趣的結局,隱含著牛僧孺對於高門子弟及其擁 護者的蔑視,威汙蠖假造姓氏欺騙來客,原是田中泥濘的大螾、癱螺丁,威汙 蠖固然可笑,來君綽等人被假名欺騙,大喝蟲族泥漿,也極盡荒唐。

出於齊威王,亦猶桓丁之類,何足下之不學耶?」不明就理的來氏一行人,遂 受其蒙騙,直至天明再回,看見身長數尺的大螾、癱螺丁,才一面嘔出清泥汙 水、一面追悔莫及。這個充滿惡趣的結局,隱含著牛僧孺對於高門子弟及其擁 護者的蔑視,威汙蠖假造姓氏欺騙來客,原是田中泥濘的大螾、癱螺丁,威汙 蠖固然可笑,來君綽等人被假名欺騙,大喝蟲族泥漿,也極盡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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