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諧讔小說中,既以遮蔽/示現為手法,文中揭曉的謎底,即是關鍵情節 之一。〈東陽夜怪錄〉的謎底,並非僅為了揭曉物怪的本相,如前段所論,物 怪對話,無一不是聚焦於世道對於個人之摧殘(驢、牛)、自我的誇耀(刺蝟)、
彼此的鬥爭(貓、狗),促使成自虛瞭解文人本相,並提出以文學立身行世的 質疑。
在〈東陽夜怪錄〉精怪的互動中,成自虛情感的細微變化與行為反應相當 值得注意,成自虛身處異境,對於精怪的諸般行為,從原本的警戒、旁觀、傾 聽乃至欲開口吟詩、主動參與,較〈元無有〉之主角更顯繁複。進入此界後,
即便精怪之姓名、身分、性情、志向,在在暗示各自之本相,但是精怪所展露 的儀節、才學、喜怒哀惡懼等情感,顯然與成自虛原先所認同、嫻熟的外在世 界不謀而合。在精怪的世界裏,他們對於自己的本相顯然了然於心。當刺蝟以
「若負芒刺」自謙時,眾怪皆笑。又,成自虛云「諸公清才綺靡,皆是目牛遊 刃。」朱中正將以為有譏,潛然遁去,而盧倚馬巧加解釋,是知牛、驢均對彼 此本來面目了然於胸,只有成自虛不明所以,才失禮地引用庖丁解牛之典故。
64 此一變動,即為「唐宋變革」。唐宋變革由日本學者內藤湖南率先提出、由宮川尚 志、宮崎市定引介至西方,杜希德、蒲立本等皆給予高度評價。而中國學者陳寅恪 也有類似的見解。諸位學者傾向認為,唐宋之際,社會階級的組成有了根本的改變,
因名為變革,政治體制方面,貴族崩潰、君主專制獨興,經濟從實物經濟轉向貨幣 經濟,文化方面包括經學、文學、藝術等均有質變,詳見張廣達:〈內藤湖南的唐 宋變革說及其影響〉,鄧小南,榮新江主編:《唐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2005 年),卷 11。
進一步言之,群怪忙忙碌碌地相讓、自謙、互捧、結黨攻擊及劃分群類,對於 這些顯著的行為與現象,成自虛卻未曾反省或思索。成自虛的情感歷程,主要 追隨諸怪文才的展現、繁耨的儀節而有所起伏。初入佛寺時,由於橐駝有禮地 答問,成自虛「頗忘前倦」。又,聽到高公雪山詩後,感到「茫然如失,口去 眸眙」,以及苦請烏驢、橐駝呈詩等,藉著詩文的欣賞、儀節的熟悉而步步深 入,逐步融入陌異的世界。最後,在敬去文高吟詩句的刺激下,激發了成自虛 最強烈的認同感。因而「賞激無限,全忘一夕之苦」,並在開口參與的同時,
瞬間歸返現時實。
〈東陽夜怪錄〉成自虛對於本相的察覺,是在天明後,一一察看精怪的原 貌,才開始進行的。一旦天明,適才建立在文學能力上的喜悅、認同與參與,
與現實世界的不堪兩相對照,顯得荒謬可笑。雪夜諸怪中,最讓成自虛欣賞的 一首詩,是由敬去文所寫,讓成自虛忘卻飢寒交迫、身處異地之苦,對照於天 亮看到的犬怪:「次此不過百餘步,合村悉輦糞幸此蘊崇,自虛過其下,群犬 喧吠,中有一犬,毛悉齊躶,其狀甚異,睥睨自虛」,敬去文原來是寄居在村 人集糞處、復好咆哮的犬類。在此作者安排了一個最富惡趣的諧謔手法,無情 地揭示成自虛以文取士的無知與盲目。
成自虛的情感變化,仍寄寓了文人精神價值幻滅的主題,成自虛作為一 個在宦途身不由己的落拓文士,生命理想奠基於一個以文藝能力決定高下的世 界。藉由誤入異境的奇特經歷,重新看待眼前的生活,其蒼茫、無奈,只有篇 末「如喪魂者」可以囊括,即近人王國維詞語「可憐身是眼中人」。試看文中 諸怪:牛、驢、橐駝、刺蝟有所不為,可視為狷者;貓、狗、雞較為進取,可 視為士之狂者。而無論是狂是狷,對應諸怪舉止進退的真正原因,均顯得其自 飾之辭的荒謬可笑。進取者,以家世、才學彼此較勁;有所不為者,以退耕山 林、回歸自然相互安慰。對照諸怪本相來看,貓狗出於天生動物性格而屢屢衝 突,卻強加附會,攻擊對方身分、血統的不正當性;刺蝟服色看似鮮麗,「澹 澹然有自色」,僅是天生帶刺、張皇誇飾的視覺效果,貓卻為之捏造家世,上 比天之星辰、下比人之臟腑;雞則自發性地獻詩,以好發詩病自詡;橐駝、牛
為將軍彭特進豢養之家畜,驢則是官家所役,飽受驅使,不得自由,卻均妄論 發願東來、因緣湊合、退耕隱逸之說。
學界習常舉〈東陽夜怪錄〉與〈毛穎傳〉為奠基在文士不遇主題的諧讔 作品。然而,與其上接〈毛穎傳〉的書憤傳統,本文以為〈東陽夜怪錄〉更 接近《玄怪錄》的作意,即跳脫感士不遇的主題,轉而質疑以文立身的價值。
在《玄怪錄》中,對文人的嘲諷所在多有,尤以〈元無有〉與〈滕庭俊〉為 代表。
〈元無有〉諷刺好文之士:「無有不以四人為異,四人亦不以無有之在堂 隍也;遞相褒賞。觀其自負,則雖阮嗣宗詠懷,亦若不能加也。」精怪陷於見 識薄淺而不能自覺,當以為「異」卻不以為「異」的失序行為,形成了荒謬、
可笑的效果,正是引人發噱之處。然〈元無有〉並未刻畫主角的心理變化,在 揭示謎底後,便戞然而止。而文中物怪與主角亦缺乏深刻互動:「無有亦不以 四人為異,四人亦不虞無有之在堂隍。」〈元無有〉中對文學之士的諷刺與嘲 弄,更見於《玄怪錄》其他篇章,如前舉〈來君綽〉一文,來君綽一行人本為 逃難,懷著憂懼的心情,在夜黑迷路的狀態下尋求庇護,在主人「命酒洽坐,
漸至酣暢」的招待中,在酒酣耳熱之餘,文人鬥爭的性格立刻現形:「談謔交 至衆所不能對。君綽頗不能平,欲以理挫之,無計。」威汙蠖展現文學才能竟 激發來君綽的不滿,引發他既羨且妒的心情,其實折射了「文才」是當時士人 價值之所繫。
對於以文立身者的嘲謔,在〈滕庭俊〉達於頂峰。滕庭俊赴洛調選途中,
前途茫茫,無意間與麻大、和且耶於黃昏時分共享連句之樂,見門舘華盛,因 有淹留之意。以文會友的結果,竟是「一時不見,乃坐廁屋下。傍有大蒼蠅、
禿掃箒而已。」有趣的是,在〈滕庭俊〉中,精怪均瞭解彼此本相,與〈東陽 夜怪錄〉的情節安排若合符節。當滕庭俊開口要求留下時,口吟:「如欠馮諼 在,今希廁下賓。」只換來且耶、麻大相顧笑曰:「何得相譏。向使君在渾家 門,一日當厭飫矣。」〈滕庭俊〉中,禿掃帚幻化為「鬢髮踈禿,衣服亦弊。」
的老者,很難不讓人聯想到〈毛穎傳〉中的筆翁,牛僧孺文才受韓愈賞識,也
許在角色形塑方面有意呼應,亦未可知。
但是,細究文中的「作意」,卻有分別。〈毛穎傳〉最後,毛穎「老而禿」、
「不復召」,「賞不酬勞,以老見疏,秦真少恩哉」,是對人主的批判。65而 滕庭俊在茫茫宦途中,有此奇遇,竟讓「熱疾頓愈,更不復發」,則似乎暗示 了滕庭俊看透文人面目,身心反得安頓。〈滕庭俊〉中對文學價值的徹底質疑,
正是〈東陽夜怪錄〉與《玄怪錄》諸篇諧讔的共同主題,這是韓愈〈毛穎傳〉
未曾觸及的層面。
對照中晚唐時代的士風,〈東陽夜怪錄〉對「文」的質疑,殆有跡可循。
該文寫在西元811 年以降的中晚唐時期,當時的文人多以進士出身為美,66進 士又首重文學。67文學技藝的高下,成為士人是否能安身立命的關鍵。唐代文 人奔競官道之間,企以文學能力求一宦職,諸怪異象的觀察與刻畫,實源自於 此一時代課題。
準此,參看〈東陽夜怪錄〉開篇敘言,即為作者對此時代課題的掌握。王、
成二人於滎陽(唐河南鄭州)客舍相遇,分別因為王洙「隨籍入貢,暮次滎陽 逆旅」,而成自虛是「家事不得就舉,言旋故里」。王洙聽聞、筆錄成自虛所
65 詳參卞孝萱:〈仕宦失意的宣洩――毛穎傳〉,《唐人小說與政治》,頁 363-372;劉寧:〈論韓愈《毛穎傳》的托諷旨意與俳諧藝術〉,《清華大學學報(哲 學社會科學版)》2004 年第 2 期,頁 51-57;高菊梅:〈論韓愈《毛穎傳》為代表 的諧謔游戲文〉,《河南農業》第12 期(2007 年 12 月),頁 63-64。
66 〈散序進士條〉:「進士科始于隋大業中,盛於貞觀、永徽之際。搢紳雖位極人臣,
不由進士者,終不為美。以至歲貢常不減八、九人。其推重謂之『白衣公卿』,又 曰『一品白衫』。其艱難謂之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見五代•王定保著,陽 羨生點校:《唐摭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 年),卷 1,頁 3。又,參 照賴瑞和《唐代基層文官》一書,〈東陽夜怪錄〉撰作時間,近於會昌年間基層文 官的理念型(ideal type),參照當時文人踏入宦途所面臨的現實問題,可能有助於 我們理解此文中諧謔趣味的根源,同註53,頁 440-443。
67 羅龍治:《進士科與唐代的文學社會》(臺北: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1971 年),
頁3-8。
目睹的人間異相之前,二者的談話內容為「辛勤往復之意」。68在茫茫官道間 爭相奔競於利祿之途的文士,可能生發的荒謬、無奈、蒼茫之感,透過後段小 說的敘述,更具體地呈現出來。成自虛與諸怪的交談,引用了層層堆疊的典故 與比喻,作者以此寄寓諷刺之意。然而,撰寫此文之人,在紀錄、書寫的過程 中,也是運用了累贅的文藝技巧。〈東陽夜怪錄〉一文所牽涉者,從七種物怪、
文人成自虛、奔競於官道的王洙、該文作者、閱讀者形成了五重視角,在對話、
觀看、書寫、閱讀的過程中,一同進行一場對文藝好尚、沈溺、與反省的思辯 過程,這種獨特的觀照,是流傳在中晚唐文士群集中,共同賞好、分享的情感 經驗與思維模式。
以上論述,目的在於論證〈東陽夜怪錄〉的諧趣乃根源於唐代社會情境而 發,若以劉勰「適時會義」的方法論看來,的確能夠抉發〈東陽夜怪錄〉的時 代意義,即顯示了唐人對於氏族的對抗以及以文逐利的反省,確實能夠提出觀
以上論述,目的在於論證〈東陽夜怪錄〉的諧趣乃根源於唐代社會情境而 發,若以劉勰「適時會義」的方法論看來,的確能夠抉發〈東陽夜怪錄〉的時 代意義,即顯示了唐人對於氏族的對抗以及以文逐利的反省,確實能夠提出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