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笑意以寄筆端??論〈東陽夜怪錄〉諧讔書寫的價值與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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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100. 臺 大 中 文 學 報. 黨人筆下小說參照對讀;其次,顯示了士人以文逐利的反省,不同於韓愈《毛 穎傳》書寫的士不遇傳統,更能代表晚唐士人的精神共相。 關鍵詞:文學理論、諧讔、《文心雕龍》、文備眾體、東陽夜怪錄. •2•.
(3) The Writing Style and the Meaning of the “Record of Night Monsters in Dongyang” Fang Yun-Cih* Abstract In this article, I reexamine the “Record of Night Monsters in Dongyang” and position it in the field of Chinese literature. First of all, I delve into the xie-yin ‘amusing allusions’ style of the “Record” and build a set of criteria to define xieyin. Second, by applying Liu Xie’s method of inspecting the context of a text for perceiving the meaning, I find that the implications of the riddles designed by the writer of the “Record” reveal the thought of the literati at that time. There are also series of works of the xie-yin style written by famous literati involved in the political strife of the middle and the end of the Tang Dynasty such as Niu Seng-Ru and Zhang Du. In my opinion, the “Record of Night Monsters in Dongyang” is highly relative to these series of works. Keywords: literary theory, amusing allusion, The Literary Mind and the Carving of Dragons, a prose style containing various elements, “Record of Night Monsters in Dongyang” . * Ph.D Student, Department of Chinese Literature,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3•.
(4) 102. 臺 大 中 文 學 報. •4•.
(5) 假笑意以寄筆端 ──論〈東陽夜怪錄〉諧讔書寫的價值與意義. 方 韻 慈 一、前 言 《太平廣記》收錄一系列「運思於諧辭讔語之間」的作品,於唐稗中自成 一系。1 此系列作品多作於中、晚唐間。2 其中,以〈東陽夜怪錄〉最屬突出, 1. 2. 語見王夢鷗:《唐人小說校釋》(臺北:正中書局,1983 年),頁 384。此系列作品, 除了王夢鷗先生所舉〈東陽夜怪錄〉、〈元無有〉、〈甯茵〉之外,李鵬飛先生更 以「遇怪、吟詩(或交談)、醒悟」為書寫模式列舉如下:《靈怪集》之〈姚康成〉, 《玄怪錄》之〈滕庭俊〉、〈岑順〉、〈來君綽〉、〈元無有〉、《博異志》之〈岑 文本〉、〈崔玄徽〉、《酉陽雜俎》之〈僧智通〉,《乾子》之〈薛弘机〉、《纂 異記》之〈楊禛〉,《宣室志》之〈張鋋〉、〈陳岩〉、〈楊叟〉、〈獨孤彥〉、 〈崔榖〉,無名氏之〈東陽夜怪錄〉,《傳奇》之〈甯茵〉、〈江叟〉,《瀟湘錄》 之〈江修〉、〈王屋薪者〉、〈馬舉〉、〈賈秘〉,詳參其文:〈唐代諧讔精怪類 型小說的淵源與流變〉,收錄於《唐代非寫實小說之類型研究》(北京:北京大學 出版社,2004 年),頁 82。然而李鵬飛先生羅列的作品,僅以精怪諧讔為其範限, 就筆者考察所及,至少尚有韓愈〈毛穎傳〉、〈石鼎聯句詩〉、司空圖〈容成侯傳〉、 李復言《續玄怪錄》之〈薛偉〉。 該系列作品的創作背景,語見王夢鷗《唐人小說校釋》:「蓋自元和以降,世亂愈 亟,而士子之奔競於進士之途者,其勢愈盛。歷文宗、宣宗二帝,特重進士科舉, 迄於五季,其風未沫。不僅晚唐五代人之筆記,津津樂道進士出身之事;而士子纂 輯異聞以獻有司,冀獲一遇而成名之舉,亦屢屢見之。染指既多,各逞臆造,其閒 雜出諧讔之文,亦自成唐稗之一系矣。」頁 384。前列作品的著作年代,詳參李劍國: 《唐五代志怪傳奇敘錄》(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1993 年),〈毛穎傳〉、〈石 鼎聯句詩〉,頁 356;〈東陽夜怪錄〉,頁 413;《靈怪集》,頁 456;《玄怪錄》, 頁 609;《博異志》,頁 659;《酉陽雜俎》,頁 715;《乾子》,頁 758;《纂異 記》,頁 706;《宣室志》,頁 808;《傳奇》,頁 857;《瀟湘錄》,頁 929。. •5•.
(6) 104. 臺 大 中 文 學 報. 篇幅既遠過同型作品,角色亦豐富多變。值得注意的是,〈東陽夜怪錄〉之評 價莫衷一是。首先注意此篇作品者,當推明代胡應麟,有云:「唐人寄意好奇, 假小說以寄筆端,如〈毛穎〉、〈南柯〉之類,尚可;若〈東陽夜怪錄〉、〈元 無有〉皆但可付之一笑,其文亦卑下,亡足論。」3 胡氏認為,唐代小說最為 勝出之處,在於以奇辭、奇情、奇事、奇境等幻設之語寓託作者的精神思想。 〈東陽夜怪錄〉僅止於引人發笑,作品意味卑下,無足深論。 近人王夢鷗先生於《唐人小說校釋》對〈東陽夜怪錄〉的評價則有修正, 雖循胡氏「文亦卑下」之語指出:「張皇製作,使無稽之談填溢篇幅,雖屬踵 事增華之舉,然事窮其要,誇過其理,徒見華而不實。……蓋志怪之文,託諷 者尠;詠物之詩,情味寡淺;合以成篇,興趣可知。」另一方面卻也指出,〈東 陽夜怪錄〉及其系列作品,在中晚唐已蔚為一種文學現象,而〈東陽夜怪錄〉 乃是其中佼佼之作,有云:「然《太平廣記》所收唐人小說,如此篇者為數頗 多……本篇尤為其中佼佼者,既能流傳至今,姑取之為唐稗之一例云爾。」4 比起胡應麟的全盤否定,王夢鷗先生認為,〈東陽夜怪錄〉的確寄意寡淺、託 諷者尠,卻仍具備一定程度的藝術價值。而王夢鷗收錄〈東陽夜怪錄〉於《唐 人小說校釋》並為其作注,目的在於存「唐稗之一系」,記錄這波蔚然成風的 中晚唐文學現象。 在胡、王二人之後,李鵬飛先生則積極地肯定〈東陽夜怪錄〉的藝術成就, 有云:「在整個唐代的精怪小說中,它都是一篇集諧讔手法之大成且藝術技巧 非常高超的傑作。」5 給予了極高的讚譽,而在作品精神內涵的面向,則指出 「一群人世書生充滿意氣的門第之爭,……讓人感到一種難以言傳的趣味和深 意」,傳達文士精神之作意,可等同於韓愈《毛穎傳》,並將此系列作品視為 後世《西遊記》、《紅樓夢》的創作泉源。6 3 4 5 6. 語見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臺北:世界書局,1986 年),卷 36,頁 286。 語見王夢鷗:《唐人小說校釋》,頁 383。 〈唐代諧讔精怪類型小說的淵源與流變〉,頁 63。 〈唐代諧讔精怪類型小說的淵源與流變〉,頁 87。. •6•.
(7) 假笑意以寄筆端──論〈東陽夜怪錄〉諧讔書寫的價值與意義. 105. 從「卑下無足論」、「其中佼佼者」然「情味寡淺」,乃至可比〈毛穎傳〉 的「難以言傳的趣味與深意」,前賢對於此篇作品高下的評價,相去直不可道 里許,引發本文寫作的動機。一篇作品優劣之評斷,至少奠基於兩個面向:其 一,在文之藝,指作品展現的藝術技巧;其二,在文之心,指作品所揭示的意 義。7 本文在針對「文之藝」與「文之心」進行評價之前,更擬提出,文學作 品之評論,除了採用普遍性通則外,也需考慮該作品的創作形式。中國文學評 論的傳統中,針對不同體勢的作品,美感傾向亦有所偏重。8 讀者若是疏於體 察,將對藝術技巧的價值與意義視而不見。鑒於學者評價之歧異,本文擬重 新思索〈東陽夜怪錄〉之文學定位,探索文體特質如何影響該篇作品之評價歧 異,進而闡明〈東陽夜怪錄〉及其系列作品於中晚唐文壇中蔚然成風的歷史意 義。. 7. 8. 本文所謂「文之藝」、「文之心」,轉換為傳統中國文學批評的術語,於不同系統 中頗有差異,有時為「文」與「質」,見《文心雕龍•情采》:「使文不滅質,博 不溺心,正采耀乎諸藍,間色屏於紅紫,乃可謂雕琢其章,彬彬君子也。」是以情、 采相映,文、質相稱為文學作品評論的標準,詳參梁•劉勰撰,清•黃叔琳校:《文 心雕龍注》(臺北:開明書店,1985 年),卷 7,頁 1;又見《詩品•序》:「惟 有班固詠詩,質木無文。」見曹旭:《詩品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 年),頁 12;有時是「文」與「意」,見《詩品•序》:「每苦文煩而意少,故 世罕習焉。」見前引書頁 36。為求統一,本文以「文之藝」、「文之心」統一名稱。 相關批評術語的轉換,參見王運熙、顧易生主編:《中國文學批評史》(臺北:五 南出版社,1991 年),頁 73-161。 六朝文論中,不同文體的美感特質亦不相同,魏•曹丕〈典論論文〉之四科、西晉• 陸機〈文賦〉十體之說,均為文體觀念的展現,降至梁•劉勰,分體更加細密並發 展相應的理論系統,見《文心雕龍•定勢》:「夫情致異區,文變殊術,莫不因情 立體,即體成勢也。……是以括囊雜體,功在詮別。宮商朱紫,隨勢各配。章表奏 議,則準的乎典雅;則羽儀乎清麗;符檄書移,則楷式於明斷;史論序注,則師範 於覈要;箴銘碑誄,則體制於宏深;連珠七辭,則從事於巧豔,此循體而成勢,隨 變而立功者。」見《文心雕龍注》,卷 6,頁 25。承劉勰之說,在評論作品的藝術 價值時,除了採用文學評論的通則來分析,亦需訴諸該作品之性質,探求其體勢之 美。. •7•.
(8) 106. 臺 大 中 文 學 報. 〈東陽夜怪錄〉雖已有部分專篇研究,9 相對於胡應麟稱美的〈南柯〉、〈毛 穎〉,洵非學界矚目的研究熱點。取材這類非典範作品,10 並非僅為拓展唐代 9. 目前學界研究〈東陽夜怪錄〉的單篇論文,文獻方面有黃永年:〈〈東陽夜怪錄〉 王夢鷗注匡謬補闕〉,原刊《古代文獻集林》2 輯(1992 年 2 月),後收錄於《文 史探微――黃永年自選集》(北京:中華書局,2000 年),頁 468-485,該文提出 對王夢鷗校注七十四處補闕,並於文末指出〈東陽夜怪錄〉與《集異記》〈旗亭畫 壁〉相類,以製謎兒戲影射文士真面目,應為譏諷時習而作,與本文論題甚有關聯。 惜黃文意在補注,於該點未曾深論。藝術技巧方面有王恆展:〈〈東陽夜怪錄〉散 論〉,《蒲松齡研究》2004 年 3 期,頁 142-149;許芳:〈似真似幻的精怪世界―― 論《東陽夜怪錄》〉,《青年文學家》2012 年 21 期,頁 19-21;陳玲:〈唐人精 怪小說中的諧隱藝術〉,《中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 年 4 期,頁 8386。三文均側重抉發〈東陽夜怪錄〉的藝術之美,論點亦與李鵬飛〈唐代諧讔精怪 類型小說的淵源與流變〉甚為相近,為避冗贅,文中討論將以李氏論點為主軸。歷 史文化方面,有康韻梅:〈娛玩、逞才、托寓:唐小說精怪聚會賦詩敘事探析〉,《復 旦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 年 3 期,頁 84-94,康先生以唐小說詩筆交融為背景, 探析精怪聚會賦詩的敘事模式與唐代歷史文化之關係。(以上四筆書目承蒙匿名審 查人提供相關研究,謹致謝忱。)日本學界則有(日)岡本不二明:〈異類たちの 饗宴:唐代伝奇「東陽夜怪録」を手がかりに〉,原刊於《中国文史論叢 》2006 年 2 号,收錄於(日)岡本不二明:《唐宋伝奇戲劇考》(東京:汲古書院,2011 年),頁 99-121。該文著重抉發〈東陽夜怪錄〉的游戲意味,而文中精怪的形象塑 造,應是受唐代參軍戲的影響,並承接上古儺戲傳統而來。 10 除了前引評論,參照唐小說選錄情形,也可發現學界對該文評價頗為歧異,在唐宋 小說選集中,加以採錄者,有魯迅:《唐宋傳奇集》(上海:新北書局,1927-28 年) (48,括號中數字為全書選錄唐小說總篇數)、(日)前野直彬:《唐代傳奇選》 (東京:平凡社,1963 年)(34)、王夢鷗:《唐代小說校釋》(60)、徐士年: 《唐代小說選》(鄭州:中州書畫社,1982 年)(38)、周楞伽編:《插圖本唐 代傳奇選譯》(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85 年)(65)、林驊、王淑艷編:《唐 傳奇新選》(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6 年)(62)、李劍國主編:《唐宋傳 奇品讀辭典》(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07 年)(134)、禹克坤編:《唐宋傳奇》 (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7 年)(35)均有選錄(前引四筆書目承蒙匿名審 查人提供,謹致謝忱)。未加選錄者,有汪辟疆︰《唐人小說》(上海:神州國光 社,1929 年)(68,僅在附錄,不算入選注篇章)、虞冀野:《唐宋傳奇選》(長 沙:商務印書館,1937 年)(17)、(日)吉川幸次郎:《唐宋傳奇集》(東京: 弘文堂,1947 年)(10)、(日)前野直彬:《六朝、唐、宋小說選》(東京:. •8•.
(9) 假笑意以寄筆端──論〈東陽夜怪錄〉諧讔書寫的價值與意義. 107. 小說研究的邊界,在重新評價單篇作品的同時,尚祈回應兩個唐代小說的研究 議題,其一,唐小說「文備眾體」的文學史意義為何?其二,唐人假小說以寄 筆端之「意」如何探求? 文體研究在唐代小說的研究範圍中,尤為關鍵。宋•趙彥衛曾提出唐小說 的特質在於「文備眾體」,抉發唐小說如何融合前代文體的創作規範,正可見 其對前代文學的吸收與轉變。筆者以為,文備眾體的理解,不應當僅限於趙彥 衛所提出「史才、詩筆、議論」三者,唐代作者大膽遊走於各種文體之邊界, 促使了文體的變形、拼合、甚至再生,以致誕生了這些難以劃分為單一寫作場 合、用途、目的、動機的作品,尤其在小說一類,作者不遵循既有的文體規範, 亦不會影響功名,相反地,若行卷之說屬實,11 文人為了炫耀才學,對文體的 平凡社,1968 年)(103)、張友鶴:《唐宋傳奇選》(臺北:明文書局,1982 年) (39)、王汝濤、徐敏鴻、趙炯譯注:《全唐小說》(濟南:齊魯書社,1985 年)(41)、 周紹良:《唐傳奇箋證》(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 年)(12)、曾棗莊審閱, 周晨譯注:《唐人傳奇選譯》(成都:巴蜀書社,1989 年)(23)、袁閭坤:《唐 宋傳奇總集》(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2002 年)(246)、卞孝萱:《唐傳奇新 探》(南京:鳳凰出版社,2010 年)(22)。據此,不難發現約半數選本未引〈東 陽夜怪錄〉,此中差異,固然有篇數上限的考量,然前野直彬(103)、袁閭坤(246) 篇數均高,卻未選錄,的確值得注意。又,汪辟疆為唐小說早期研究代表,對後者 影響深遠,《唐人小說》僅將此文列入附注,似乎也透露了汪氏對〈東陽夜怪錄〉 的猶疑。本文透過選集理解學界評價的看法,受陳玨先生之啟發。陳先生指出,透 過魯、汪二人的正典化選注,有二十七篇單篇傳奇得列入正典書單,而〈東陽夜怪 錄〉並不在其中。詳見陳玨:〈唐代傳奇文的概念成型研究――唐代傳奇文的「研 究史」新探之一〉,《漢學典範大轉移――杜希德與金萱會》(新竹:國立清華大學, 2014 年),以北派魯迅、南派汪辟疆為首,探討當代學者如何透過唐小說的選注, 形塑正典(canonization)的過程,頁 193-223。 11 趙彥衛《雲麓漫鈔》即已點明唐小說因行卷,有文備眾體的現象,宋•趙彥衛:《新 校雲麓漫鈔》(臺北:世界書局,1959 年)。關於文備眾體的論題,學界爭論不斷, 不過多半聚焦於行卷之有無。如劉開榮:《唐代小說研究》(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1968 年)(承匿名審查人提出,謹致謝忱)、程千帆:《程千帆全集》(石家莊: 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 年),卷 8,〈唐代進士行卷與文學〉,頁 3-85、傅璇琮: 《唐代科舉與文學》(西安:陝西人民出版社,1986 年),頁 248-287、程國賦:《唐 代小說與中古文化》(臺北:文津出版社,2000 年),頁 96-106。. •9•.
(10) 108. 臺 大 中 文 學 報. 試驗將更加大膽前衛。準此,以文體的角度研究唐代小說,將有助於掌握唐代 文學的新變質素。因此,擬審視〈東陽夜怪錄〉一文,藉此探索文體研究在唐 代小說的合理性與可能性,文體研究如何幫助我們認識典範以及非典範作品之 間的關係;當文體的研究視角介入之後,有無可能調整當前文學史的架構? 12 第二個議題,實緊扣前一議題而來。文體作為一種研究的視點,並非僅是 為了闡明文學作品的外在形式。透過觀察、歸納唐代小說對於前代文體變形、 融合、再生的樣貌,目的在於提取含攝於作品之中的意涵。作品是否寄意,意 味是否深遠,是唐代小說有別於前代筆記雜談的里程碑。如前引胡應麟指出: 「假幻設語」、「寄意好奇」、「假小說以寄筆端」已發端倪,近人魯迅更明 確針對作者意圖發論: 尤顯者乃在是時始有意為小說……其間雖亦或託諷喻以抒牢愁,談禍福 以寓懲戒,而大規則就在文采與意想,與昔之傳鬼神、明因果而外無他 意者,甚異其趣矣。13 王夢鷗先生則云: 其寄意之處,正為時代精神所寄……故於諧談詭說之間,不無風人之比 興寓焉。14 作者的創作動機不再只是搜羅殘叢小語,而有更積極的風人興寄。在此,藉由 文體的研究溯及作品寄意,正是希望藉由形式的可辨識度,提取深藏於作品核 心的「風人興寄」。 本文擬重新思索〈東陽夜怪錄〉之文學定位,首先,從諧讔文體理論出發, 從諧讔的語言策略及功能,抉發前人未曾著意之處。其次,以理論結合文本分. 12. 13 14. 關於六朝至唐代小說中,以文類、文體作為研究視角者,可參見劉苑如:《六朝志 怪的文類研究――導異為常的想像歷程》(臺北: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 士論文,李豐楙先生指導,1996 年);康韻梅:《唐代小說承衍的敘事研究》(臺 北:里仁書局,2005 年)。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年),頁 44-45。 語見王夢鷗:《唐人小說研究•序》(臺北:藝文印書館,1978 年),頁 1。. • 10 •.
(11) 假笑意以寄筆端──論〈東陽夜怪錄〉諧讔書寫的價值與意義. 109. 析,合理評價〈東陽夜怪錄〉之文學定位,並闡明此一系列作品於中晚唐文壇 中蔚然成風的歷史意義。. 二、虛醜與反思――諧讔的修辭策略與功能 誠如王夢鷗先生指出,〈東陽夜怪錄〉及其相關作品,屬於「唐人之又以 諧讔為志怪之資也」一脈。15 換言之,若想理解唐稗此脈特質,除了唐代小說 的基本議題之外,更需過渡至諧讔此一文類的相關問題。因此,在進入單篇文 本的分析之前,實有必要先行剖析諧讔作為「唐人志怪之資」的藝術特質,並 藉此設立〈東陽夜怪錄〉及其系列作品的評判標準。本文針對諧讔的修辭策略 與功能,擬提出兩點看法,以下分論之。. 15. 語見王夢鷗:《唐人小說校釋》,頁 384。關於唐代小說吸收諧讔的論題,學界已 有不少專論。唐小說所以融會諧讔之文體特質,既有文學體裁內在理路相近的因 素,也得力於六朝至唐代創作者的推波助瀾。前者如劉永濟指出,諧讔涵括了賦、 子、史、詩等文類範疇,正因為諧讔雜然並存的特質,與小說的體用十分相近。從 劉氏的觀點來看,小說吸收諧讔形式,殆因二者內在特質相近,說見劉永濟:《文 心雕龍校釋•諧讔》(臺北:正中書局,1961 年),頁 102。後者見李鵬飛:《唐 代非寫實小說之類型研究》。李鵬飛先生在前人基礎之上,專以唐代為斷限,上溯 諧讔的發展與流變,可說是目前學界研究諧讔、小說關係最為完備之作。然而,李 鵬飛是以西方類型學扣合中國文體論作為研究方法,雖已經注意到敘事形式(即類 型)在唐代小說研究中的重要性,但在辨析作品的類型時,一方面倚賴傳統中國的 文體理論,一方面又借鏡西方類型學之分類,在實際操作上頗有難以兩全之憾。該 書以類型學作為研究理論基礎,乃取法於西方學者研究民間故事之方法,如(美) 韋勒克、沃倫著,劉象愚等譯:《文學理論》(北京:三聯書店,1984 年)。然 李氏在此指出之類型,缺乏一致的內在邏輯。例如書中所提出的「諧讔精怪」、「遭 遇鬼神」、「夢幻」三類,類與類的區別並不合理。「諧讔」指的是形式、文體, 此據劉勰《文心雕龍》文體論定名,與「精怪」、「鬼神」、「夢幻」所指之題材, 並不具備同質性的分類標準,此為李氏類型學研究的缺憾。此點已由馬振方於〈序• 二〉提出,見李鵬飛:《唐代非寫實小說之類型研究》,頁 13。. • 11 •.
(12) 110. 臺 大 中 文 學 報. (一)虛醜與發笑――諧讔的修辭策略 前文提及,趙彥衛曾提出唐小說的特質在於「文備眾體」,抉發唐小說如 何融合前代文體的創作規範,正可見其對前代文學的吸收與轉變,並且從中抉 發唐文學的新變質素。本文擬以〈東陽夜怪錄〉為個案研究,觀察唐人如何取 法諧讔以入小說。欲知諧讔,首推劉勰《文心雕龍》〈諧讔〉篇專論。誠然, 〈諧讔〉篇是針對南朝以前的作品提出理論,在《文心雕龍》之後,諧讔尚有 許多變化,未能逐一概述。但是,唐代小說乃是根源於前代詩歌、史傳、志怪 等眾多體裁基礎上而創作,若不究明其源,則難以抉發其變,惟文體一詞含涉 甚廣,在此,本節擬就諧讔修辭策略與藝術功能二端論之,以概其大要,非本 文論題主幹者,將另以專文討論。 諧、讔原為二端,後來漸次合而為一,至劉勰乃合併為《文心雕龍》之獨 立文類,有云: 諧之言皆也。辭淺會俗,皆悅笑也。……讔者,隱也;遯辭以隱意,譎 譬以指事也。16 諧是以淺俗的語辭引發趣味,而讔則是透過具有隱蔽性的語詞來收納本意。17 換言之,諧是以淺詞彙俗的「笑點」,引發讀者的心理感受,而讔則偏向創作 的形式與手法,二者雖合為一種文體,實則擔負不同的功能。本段將針對「諧」 的部份,說明諧語為了引發讀者笑意,與讔結合後,發展出「虛醜」的修辭策 略。. 16 17. 梁•劉勰撰,清•黃叔琳校:《文心雕龍注》(臺北:開明書局,1985 年),卷 3, 頁 51。 劉勰以降,討論諧讔者尚有朱光潛《詩論•詩與諧隱》,討論諧讔源流問題,收錄 於《朱光潛全集》(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87-1992 年),冊 3,頁 26-48;論 諧讔與賦關係者,有周鳳五:〈由文心辨騷詮賦諧讔論賦的起源〉,收錄於《文心 雕龍綜論》(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88 年),頁 391-406;簡宗梧:〈賦與讔語 關係之考察〉,《逢甲人文社會學報》第 8 期(2004 年 5 月),頁 33-54。. • 12 •.
(13) 假笑意以寄筆端──論〈東陽夜怪錄〉諧讔書寫的價值與意義. 111. 誠如劉勰所言,諧讔文學多半是「蠶蟹鄙諺,貍首淫哇」,乃「本體不雅」 的文字遊戲。為什麼不雅的文字能夠引發笑意呢?近代學者朱光潛曾提出:「諧 都有幾分惡意」、「諧的對象必是人生世相中的缺陷」。18 顯然劉勰與朱光潛 都記錄了現象,卻未探索現象底下潛伏的心理活動,觸發本文探索諧語心理特 質的動機。 西方哲人對於笑的心理邏輯,已有長遠的論辯傳統。英語的笑,至少有兩 種迥然不同的詞彙,一為「smile」,一為「laugh」,西方哲人對「laugh」的 思考是,經過文藝復興政治思想家如霍布斯(Thomas Hobbes)、狄卡爾(Rene Descartes)、卡斯底格朗(Baldassare Castiglione)等人之辯論,歸納如下:前 者來自於對於愛與喜悅的表述,如基督嶄露人性時,是以微笑的表情出現在眾 人面前;後者來自於人類的惡德,是嘲笑(scorn)、蔑視(contempt)以及憎 惡 (hatred)的綜合展現。因此,人們經常藉由笑來彰顯自我的智慧與他人的 愚蠢,著名的哲學家德謨克利特(Democritus)之笑為其代表。檢視明代胡應 麟對於〈東陽夜怪錄〉的評論:「付之一笑可矣」,當與後者(Laugh)較為 近似,源自於荒謬事物引發的輕蔑之情。因此後文理論亦將以「嘲笑」為主, 關於展現關愛、喜悅的 smile,並不在本文討論之列。19 藉此檢證《文心》〈諧讔〉篇所收錄的作品,的確,文中「笑點」多是圍 繞著人類共通的醜態而寫:其他作品的諧趣點則分別在於以食、色等欲望不被 滿足的痛苦,從中看見人類的醜惡,引發嘲笑。例如,〈淳于說甘酒〉,所謂 酒量的高低,乃是受情欲控制;〈登徒子好色賦〉,嘲弄婦人醜陋以襯托登徒 子的好色;潘岳〈醜婦〉,內文雖亡,從題名看來,應該也是以嗤笑女子醜陋 為主旨;束皙〈賣餅〉,則是嘲笑人被饞欲控制的醜態。「以醜為文」此脈一. 18 19. 朱光潛:《詩論•詩與諧隱》,《朱光潛全集》,冊 3,頁 37。 關於西方哲人對笑的論辯,詳見(英)Quentin Skinner, ’’Why Laughing Mattered in the Renaissance?: the Second Henry Tudor Memorial Lecture’’, History of Political Thought 22:3 (2001), pp.418-447.. • 13 •.
(14) 112. 臺 大 中 文 學 報. 系相傳,在中晚唐與小說緊密結合以前,由於材料性質的淺俗,多存錄於笑話 書、談資、文人雜記等,如《裴子語林》、《啟顏錄》、《朝野僉載》、《御 史臺記》等,但是,藉由嘲弄人的醜態,引發笑意的手法並未明顯改變,20 降 至中晚唐,成為〈東陽夜怪錄〉等系列小說取法諧讔的文體基因。 諧讔之修辭策略,在於促使讀者思考表面醜惡、反常、荒謬之下的正常秩 序。意即,這是一種「說反話」的文學傳統,不能再以儒家風歸麗則、意必明 雅的標準加以框架。21 諧讔正是利用「言」與「意」的分離、錯亂、悖反,促 使讀者思考語言與實質之間的關係,透過反覆地暗示,作者雖「不言」,而讀 者「可喻」,本文名之「虛醜」。. (二)以致諷諫――諧讔的藝術功能 前面提到,劉勰認為諧具有本體不雅的特質,那麼我們該如何判斷這類作 品是否具有藝術性?劉勰提出的「有益諷諫」又該如何理解?本段將指出,描 繪醜態,並非諧讔的終極目的。以醜態引發笑意,是「諧」的語言特質,而「讔」 的存在,則試圖導引讀者在發笑之後,思考隱藏在謎面之下的謎底。 諧讔以醜、惡、愚蠢引發閱聽者的笑意,是一種經過設計、構造而成的 文學手法,意圖引導讀者進入笑的意義脈絡。劉苑如曾經提出:「笑關乎人的. 20. 21. 前舉諸書與六朝以前諧讔之關係,見揭李鵬飛:《唐代非寫實小說之類型研究》, 頁 41-45。李鵬飛先生以題材、手法的近似,說明六朝諧讔與笑話書、談資、文人 雜記的互承關係,引證確實,補述了六朝諧讔漸次影響唐代小說的歷史。李先生 針對諧讔如何引發笑意的閱讀心理,則與本文看法相異,李先生指出諧讔是以「對 比」、「誇張」的手法引發笑意,然而賦亦有「對比」、「誇張」,引發的卻是飄 飄登仙的美好遐思。因此,「對比」、「誇張」的手法未能精確說明諧讔的語言策 略。筆者借鑒西方學者看法,指出諧讔乃採用「以醜發笑」的語言策略。 這個看法,啟發於李錫鎮:〈揚雄賦論初探――賦篇諷諫的功能及其語言策略〉, 該文指出這種建立在「必推類而言……競於使人不能加也,既乃歸之於正」的誇張、 虛飾,正是為了導致「名實兩乖」的結果。該文收於逢甲大學中文系所編:《中國 文學理論與批評論文集》(臺北:新文豐出版社,1995 年),頁 123-169。. • 14 •.
(15) 假笑意以寄筆端──論〈東陽夜怪錄〉諧讔書寫的價值與意義. 113. 心靈結構。」誠然,剖析某時、某地、某群人視為「諧」的情感根源,正是引 導我們理解時代所以醜、所以惡、所以愚蠢的源由,而這些源由,正根植於時 代深層的文化心理結構。22 英國政治思想家昆汀•史金納(Quentin Skinner) 總結笑的心理,而是因為事物醜陋所以引發了結合樂趣(pleasure)與悲傷 (sadness)的荒謬感受。23 又,佛洛伊德也從心理實驗角度指出:「發笑,是 一種人類攻擊行為的轉移反應」。24 總結來說,嘲笑所牽涉的心理感受,不是 單純的愉快,也不僅是憤怒,亦有無可奈何的深邃悲哀。25 回歸中國文學理論,同樣關注諧讔引發笑意之餘,能否啟人省悟。正如劉 勰於〈諧讔〉篇提出的標準,諧讔的價值,取決於是否「有益諷諫」。也就是說, 諧讔即便源自「本體不雅」的民間遊戲,若在淺俗的辭語之外,能夠影射當代 事實,使人見之反省,便可等同於箴、誡教化的文學價值,值得保存、閱讀。. 22. 23 24. 25. 此說可參見劉苑如分析六朝諧謔文云:「『笑』在作品中作為一種審美情感,不但 涉及敘述者與閱聽人的情感態度,而且隨著地域、階層、年齡、職業和時間的變化 而有不同的反應,有其相對性。」〈《異苑》中的怪異書寫與諧謔精神研究――以 陳郡謝氏家族的相關記載為主要線索〉,《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集刊》第 14 期(1993 年 3 月),頁 55。 此 上 詳 參 Quentin Skinner, ’’Why Laughing Mattered in the Renaissance?: the Second Henry Tudor Memorial Lecture’’, pp. 424-428. 佛洛伊德指出,「傾向機智」,發笑,是一種人類攻擊行為的轉移反應,人類對醜 惡的攻擊行為,受到大腦一種類似於夢的理智檢查所抑制,在維持這種精神抑制過 程,會觸發笑的反應,佛洛伊德的心理實驗,正可與劉勰指出諧讔具有抒發怨怒功 能的說法相互印證。見(奧)西格蒙特•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著,張增武、 閻廣林譯:《機智與其無意識的關係》(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89 年), 頁 83-99。 諧讔所以具有意義,值得保存,是因為透過笑的反應,潛藏了時人的怨怒、無奈與 深邃的悲哀,例如《左傳》宋守城人的歌:「睅其目,皤其腹,棄甲而腹,于思于 思,棄甲復來。」不僅只是嘲弄華元外貌,也是透過笑的行為抒發宋國人民的無奈 與憤怒。《左傳•宣公二年》,收錄於清•阮元等:《重刊宋本十三經注疏附校勘 記》(臺北:藝文印書館,影印清嘉慶二十年〔1815〕南昌府學刊本,1965 年), 頁 363-2。. • 15 •.
(16) 114. 臺 大 中 文 學 報. 綜合西方與中國傳統文學理論來看,追溯引人發笑的歷史根源,將幫助我 們理解一時代的精神底蘊。換句話說,欲在寫作者、閱讀者間建立起發笑的共 鳴,製造荒誕、誇張、不經的效果,往往取決人們對事件的判斷能力,源於人們 對於中心抑或邊緣的判斷,對秩序抑或失序的揭露。何者為是?何者為非? 26 至可溯及時人對權力體系的洞察與試探。發笑的源由,往往是顛倒、錯亂的現 象,可藉此逆推時人對於正常、秩序的看法。研究笑,可擴展為研究一時代的 歷史記憶。 行文至此,重新審視〈東陽夜怪錄〉這類引人發笑的作品,不難推知,〈東 陽夜怪錄〉系列作品,既採諧讔以入小說,而自成唐稗一系,便不能僅以「作 意好奇」、「幻設之語」等標準加以衡量。相對地,該系列作品能否透過言、 意的錯位所引發的「虛醜」效果,帶領讀者重新思辨價值與秩序的合理樣貌, 才是諧讔書寫展現意義之所在。若能展現意義,並與時代精神相互輝映,仍可 表現唐小說「風人興寄」之特質。 準此,以下將從〈東陽夜怪錄〉的兩個層面加以探討,其一、該文如何吸 收諧讔的藝術手法?與同系列作品相比,是否更能引導讀者藉由形式與意涵的 錯位,反思當代秩序的合理性?其二、諧讔所依附的當代文化心理為何?置於 唐人的社會背景之後能否生發意義?達到諷諫的功能?. 26. 什麼樣的人事物會被視為脫序荒謬、醜惡怪誕、可厭可鄙,因而引發嘲笑,涉及了 時代的集體心理意識,可作為歷史研究的重要課題。本文觀點,來自傅柯(Michael Facault)的啟發。(法)傅柯(Michael Facault)著,林志明譯:《古典時代瘋狂史》 (北京:三聯書店,2006 年)。該書論點為黃進興先生詮釋如下:「他論證瘋狂 不若生理性的瘧疾或鼠疫,而係出自文化的構作。異言之,瘋狂為不同時空裏理性 /非理性(reason / unreason)的對置,而呈現變異的樣態;瘋狂因此不只是實質 性或功能性的概念。而一部瘋狂史拆穿了只是『理性』對『他者』(the other)的 敘述。」見黃進興:《後現代主義與史學研究》(臺北:三民書局,2006 年), 頁 25。若將此段論述的「瘋狂」,置換為「可笑」,同合符節。. • 16 •.
(17) 假笑意以寄筆端──論〈東陽夜怪錄〉諧讔書寫的價值與意義. 115. 三、〈東陽夜怪錄〉諧讔書寫的創變與缺失 〈東陽夜怪錄〉並非橫空出世之作,目前可見中晚唐時代至少有二十餘篇 系列作品。27 本節將探討〈東陽夜怪錄〉如何設計諧讔,與同系列諧讔作品相 比,在藝術手法層面,是否更能引導讀者藉由形式與意涵的錯位,反思當代秩 序的合理性?以下將從多重讔語與炫才之累二點,分述該文於諧讔書寫的創變 與缺失。. (一)多重讔語――東陽夜怪錄〉諧讔書寫的創變 〈東陽夜怪錄〉在諧讔書寫讔語的構造是否巧妙,是此類作品展現藝術價 值的關鍵。何謂巧妙的讔語?讔語必須具備謎面與謎底兩部分。其中,謎面當 是展現技巧的所在。謎題既要能夠達到遮蔽謎底的功能,讓閱讀者無法一看便 懂、又要同時提供導向謎底的線索,讓閱讀者逐步循著設計者給予的線索,得 出謎底。謎題如果只是一連串無秩序、無意義的文字障,固然可以發揮遮蔽的 效果,卻會降低猜謎的樂趣。反之,謎面若能夠自成一格,無論是流暢可讀的 散文、情味雋永的詩歌或是跌宕驚心的小說,就可以提升謎語的藝術價值。尤 有甚者,謎面所蘊含的思想或情境,可與謎底相互輝映,使得讔語的意義得到 深化。 在前舉系列作品中,最基本的創作形式,即如〈賈秘〉、〈僧智通〉二文, 〈賈秘〉中,樹精先說身分(謎底)再以詩歌自白(謎題),抹去了讔的趣味; 〈僧智通〉亦僅以樹精的形貌為讔,全文趣味在於樹精被揭發身分的神異性, 反而不在解謎。在此基礎上,稍具巧思者,則以〈元無有〉為代表,見表一。. 27. 見註 1。. • 17 •.
(18) 116. 臺 大 中 文 學 報. 表一:〈元無有〉讔語層次 本相. 形貌. 詩的自白. 杵. 衣冠長人. 齊紈魯縞如霜雪,嘹亮高聲吾所發。. 燈臺. 黑衣短陋人. 嘉賓良會清夜時,煌煌燈燭我獨持。. 水壺. 故敝黃衣冠人. 清冷之泉候朝汲,桑綆相牽常出入。. 破噹. 故黑衣冠人. 爨薪貯泉相煎熬,充他口腹我為勞。. 〈元無有〉以四個讔語組成全文,透過直線式的對照與呼應,讀者可迅速 地將物怪之本相、形貌與詩歌的自白三部份相互連結,輕易拆解語詞間潛藏的 謎底。讔語除了遮蔽謎底,本身就是一首完整的詠物詩。有別於前舉二者,技 巧最為勝出者,當推〈東陽夜怪錄〉。讔語不僅分布於物怪本相、形貌、自白, 更融入了物怪的行為,並且成為敘事的重要關鍵,讔語和情節的多重對話,並 不僅是踵事增華、炫耀文才,而是希望藉著這種設計,製造絲絲入扣、人境、 物境相互映照的文學效果。〈東陽夜怪錄〉的讔語,28 分布於物怪的人間身分、 成自虛所見形貌、自詠詩歌、與他人的對話,分別物怪的本相相互對應。對應 關係詳見下表二。. 28. 表二為筆者自製,大字為〈東陽夜怪錄〉原文,括弧附註是今見《太平廣記》〈東 陽夜怪錄〉原文,王夢鷗疑為唐宋時人添加。今採張國風《太平廣記會校》(北京: 北京燕山出版社,2011 年)為底本,並以王夢鷗《唐人小說校釋》、黃永年〈〈東 陽夜怪錄〉王夢鷗注匡謬補闕〉二文參校。原表校對有誤之處,承匿名評審指正, 在此謹致謝忱。本表意在指出作者將讔語分置於物怪本相、形貌、自白、行為的情 形,並藉此形塑人境、物境相互映照的文學效果。關於讔語的手法,包括文字離合、 諧音、典故、時代文化因素等,詳參王夢鷗、黃永年二文注解。茲舉一例,以示〈東 陽夜怪錄〉讔語型式之妙。文中牛怪人間身分為桃林客副輕車將軍朱中正,又名朱 八丈。王夢鷗先生指出「朱八」字形合射牛,復據《禮記》武王散牛於桃林之野, 此以桃林為來處,暗示該名將軍實則為牛(頁 370)。黃永年則指出副輕車將軍亦 為一讔(頁 471)。原因是唐無此官,時人當知作者向壁虛造,以妙語影射引車之牛。. • 18 •.
(19) 假笑意以寄筆端──論〈東陽夜怪錄〉諧讔書寫的價值與意義. 117. 表二:東陽夜怪錄讔語層次 本相. 橐駝 貼腹跪足,儑耳齝口. 牛 踣雪齕草. 瘁瘠烏驢 連脊磨破三處,白毛茁然將滿。. 人間身 磧西僧人智高俗姓安(以本身 桃林客副輕車將軍朱中正、朱 前河陰轉運巡官、試左驍衛冑 分 肉鞍之故也) 八丈 曹參軍盧倚馬 成自虛 無 所見形 貌. 無. 彷彿若見著皁裘者,背及肋有 搭白補處。. 詩的範 誰家掃雪滿庭前,萬壑千峰在 亂魯負虛名,遊秦感甯生。候 長安城東洛陽道,車輪不息塵 疇: 自 一拳。吾心不覺侵衣冷,曾向 驚承相喘,用識葛盧鳴。黍稷 浩浩。爭利貪前競著鞭,相逢 茲農興,軒車乏道情。近來筋 盡是塵中老。 此中居幾年。 白 力退,一志在歸耕。 日晚長川不計程,離群獨步不 擁褐藏名無定蹤,流沙千里度 能鳴。賴有青青河畔草,春來 衰容。傳得南宗心地後,此身 猶得慰(慰當作餵)羈(羈當 應便老雙峰。 作饑)情。 為有閻浮珍重因,遠離西國越 咸秦。自從無力休行道,且作 頭陀不繫身。 文的範 盧倚馬語:騁逸步於遐荒,脫 自述:吾輩方以觀心朵頤(謂 自述:今春以公事到城,受性 疇: 對 塵機(機當為羈)於維縶。巍 齕草之性,與師丈同),而諸 頑鈍,闕下桂玉,煎迫不堪。 巍道德,可謂首出儕流如小子 公通宵無以充 腹,赧然何補。 旦 夕 羈( 羈 當 為 幾 ) 旅, 雖 話 勤勞夙夜,料入況微,負荷非 之徒,望塵奔走,曷(曷富為 褐,用毛色而譏之)敢窺其高 高公語:祇如八郎,力濟生人, 輕,常懼刑責。近蒙本院轉一 動循軌轍,攻城犒士,為己所 虛銜(謂空驅作替驢),意在 遠哉! 長。 但 以 十 二 因 緣, 皆 從 觴 苦 求 脫 免。 昨 晚 出 長 樂 坡 下 牛朱中正語:覆轍相尋,輪回 起,茫茫苦海,煩惱隨生,何 宿,自悲塵中勞役,慨然有山 惡道。先後報應,事甚分明。 地而可見菩提(提當為蹄), 鹿野麋之志。 何 門 而 得 離 火 宅( 亦 用 事 譏 引領修行,義歸於此。 自述:吾家龜茲,蒼文斃甚。 之)。 樂喧厭靜,好事揮霍,興在結 高公語:釋氏尚其清淨,道成 束,勇於前驅(謂般輕貨首隊 頭驢),此會不至,恨可知也。 則為正覺(覺當為角)。 高公語:朱八文華若此,未離 散秩,引駕者又何人哉? 屈 甚!屈甚!. • 19 •.
(20) 118 本相. 犬 毛悉齊躶,其狀甚異. 臺 大 中 文 學 報. 大駁貓. 刺蝟一在破瓠,一在破 老雞 笠. 人間身 參東州軍事敬去文 分. 苗介立. 胃 29 藏瓠、胃藏立. 奚銳金. 形貌. 無. 初襜襜然若自色. 無. 無. 詩的範 愛此飄颻六出公,經瓊 為慚食肉主恩身,日晏 鳥鼠是家川,周王昔獵 舞鏡爭鸞綵,臨場定鶻 疇: 自 洽絮舞長空。當時正逐 蟠蜿臥錦衾。且學志人 賢。一從離子卯(鼠兔 拳。正思仙杖日,翹首 白 秦丞相,騰躑川原喜北 知白黑,那將好爵動吾 皆變為蝟也),應見海 御樓前。 風。 心。 桑田。 養鬥形如木,迎春質似 事君同樂義同憂,那校 泥。信如風雨在,何憚 糟糠滿志休。不是守株 跡卑棲。 空待兔,終當逐鹿出林 丘。 為脫田文難,常懷紀涓 恩。欲知疎野態,霜曉 少年嘗負饑鷹用,內願 叫荒村。 曾無寵鶴心。秋草毆除 思去宇,平原毛血興從 禽。 文的範 自 述: 吾 故 林 在 長 安 敬 去 文 語: 苗 十( 以 疇: 對 之巽維,御宿川之東畤 五五之數第十)氣候啞 話 (此處地名茍家觜也)。 吒,憑恃群親,索人承 事。魯無君子者,斯焉 苗介立語:奈何一敬去 取諸! 文,盤瓠之餘,長細無 別,非人倫所齒,只合 敬去文語:蠢茲為人, 馴狎稚子,獰守酒旗。 有甚爪距,頗聞潔廉, 諂同妖狐,竊脂媚竈, 善主倉庫,其如蜡姑之 安敢言人長短。 醜,難以掩於物論何? 自述:我實春秋向氏之 後,卿以我為盤瓠裔, 如辰陽比房,於吾殊所 華闊。. 29. 苗介立語:潛跡草野行 著 及 於 名 族, 上 參 列 宿,親密內達肝膽。況 秦之八水,實貫天府, 故 林 二 十 族, 多 是 咸 京。 自述:小子謬當重言, 若負芒刺。. 自述:天生苗介立,鬥 伯比之直下,得姓於楚 遠 祖 棼 皇 茹, 分 二 十 族,祀典配享,至於禮 經。(謂郊特牲八蜡, 迎虎迎貓也). 《會校》本作「冑」,然引中華書局本為「胃」,據黃永年指出,中華本乃據明嘉 靖談愷刻並用明鈔對過,版本更為可信,從之。. • 20 •.
(21) 假笑意以寄筆端──論〈東陽夜怪錄〉諧讔書寫的價值與意義. 119. 由上表可知,〈東陽夜怪錄〉中,讔語就像錯綜複雜的文字迷宮,從視覺 的描寫轉變為多重的影射手法,企圖從物怪的性情、舉止、生平際遇、自我期 望、他人觀感等面向層層鋪敘,形成迴環相扣的書寫。試看〈東陽夜怪錄〉之 開篇,成自虛在雪夜迷途後,就進入一段缺乏視覺感知的旅程:到達佛寺前的 道路相當昏暗迷茫,黃昏時分的靄靄光線「行未數里,殆將昏黑」,入夜後又 是「林月依微,略辨佛廟」、「才認北橫數間空屋,疾無燈燭」,無論自然或 人為光線全然寂滅。與物怪相接的過程中,僅見得烏驢「彷彿若見著皂裘者, 背及肋有搭白補處」、刺蝟「初襜襜然若自色」,其餘如橐駝的出現,是透過 「傾聽微似有人喘息聲」的聽覺描寫,而驢、牛、狗、雞的出現,成自虛同樣 處於「昏昏然莫審其形質」的狀態。這樣的歷險過程,就像是將猜謎的心理過 程轉以感官經驗書寫,利用故事的情境,與讔語的藝術特質相互呼應。 讔語不僅依附讀者心理經驗描寫,也形成事件推進的作用點。30〈元無有〉 中,雖然也有描寫諸怪性格的部份,即眾怪自稱自讚、爭相誇耀詩文造詣過於 阮籍〈詠懷〉一段。但是這些性格的設定,並未與讔語相互滲透,而是敘述者 另外增添的情節,與〈東陽夜怪錄〉以精怪的特質融入讔語的手法並不相同, 例如以馱重來影射驢、晨鳴來影射雞,既突顯了不同精怪的特性,也延伸至情 節當中。讔語交替運用詩、文作為物怪的的自白、攻擊、諷刺、讚美。一方面 承襲詩歌傳統,作為自評、自表的詠懷形式,此殆根源於讔語和韻文密切的文 學傳統。31 一方面則彈性地藉文作為旁人評價與回應之用。此來彼往之間,迂 曲地運用詩、文交互遮蔽、示現,反覆指向物怪的本相。物怪對話間,帶出各 自的情感起伏,與情節設定、角色性格相互呼應。例如,犬貓以詩、文對答表 現彼此惡鬥的緊張關係。安公受到驢怪的推崇、回答牛怪的論辯,再穿插個人 的吟詩如驢抱怨官務纏身、羨慕山林野鹿,因此對際遇不滿。又如,犬貓相鬥. 30 31. 此說見於李鵬飛,見前引。但李鵬飛僅以犬貓對立為例證,本文則進一步指出,讔 語環環相扣,從物怪特性到生命際遇的困境,實為一系列具有因果關係的情節。 參見簡宗梧:〈賦與讔語關係之考察〉,頁 35-41。. • 21 •.
(22) 120. 臺 大 中 文 學 報. 的橋段,二者往來的對答文辭,除了反覆影射二怪本相,也帶出諸怪在客套下 潛藏的緊張關係。 這樣以七怪特質敷寫情節的作法,正是〈東陽夜怪錄〉於敘事技巧的成就。 同樣的手法,也見於〈甯茵〉虎、熊二怪的形塑,然該文精怪數量不及〈東陽 夜怪錄〉,寫作難度相對較低。由此可見,王夢鷗認為〈東陽夜怪錄〉為該系 列作品之佼佼者,洵非虛言。 然而,該篇文章最值得注意的是,除了以物怪為核心所建立的七個讔語之 外,更借用了入境與出境的對照,形成一個總括全局的讔語:成自虛回到人境 之後,還有一段篇幅甚長的對照之旅――面對屋壁之北的橐駝,自虛「覺夜來 之異,得以逼求之。」左右環顧,只見瘁脊屋驢、老雞、大駁貓兒、蠕然而動 的刺蝟,自虛「周求四顧,悄未有人」,顯得惆悵而蒼涼。此時,突覺「不勝 一夕凍餒,乃攬轡振雪,上馬而去」,在村北見一牛、一犬後,昨日所遇諸怪 才全數現出本相,及見老叟一人,恍惚之餘,僅能說出「事不可率話」遂「慨 然,如喪魂者數日」。成自虛驚恐惶惑的心靈狀態,使得結尾耐人尋味,透過 異境(謎面)與人境(謎底)的兩相映照,透顯著作者對隱蔽/示現手法的嫻 熟,更藉此寄寓虛/實、有/無的人生哲思。 從這個角度來思考胡應麟的評論,就會發現,胡氏舉〈毛穎傳〉、〈南柯 太守傳〉、〈元無有〉、〈東陽夜怪錄〉來說明唐代小說「作意好奇」、「假 幻設語」的特質,實因四者具備比較基準。學界習將〈元無有〉、〈東陽夜怪 錄〉、〈毛穎傳〉置於諧讔傳統討論,然而,〈南柯太守傳〉也使用了讔語中 遮蔽/示現的手法,主角淳于棼在回到現實世界之後,一步步揭開樹洞,發現 南柯國的真相。先前種種經歷,就像是現實人生的謎底――生命中原以為偉大 豐盛的事件,原來只是蟻國卑微的爭鬥。在〈南柯太守傳〉中,謎面和謎底不 只是遮蔽與示現的關係,謎面、謎底不僅僅自成邏輯,更是相互輝映、完足的 一體兩面,足見讔語高明之處。 同樣地,在〈東陽夜怪錄〉文末,作者採用異境(謎面)與人境(謎底) 兩相映照的手法,正是在揭曉謎底的同時,促使讀者與成自虛一同思考:夜來. •22 •.
(23) 假笑意以寄筆端──論〈東陽夜怪錄〉諧讔書寫的價值與意義. 121. 物怪的言行舉止,正是為嘲諷人間情態而發,無論是入世勞苦、自怨自艾(驢、 牛)、自誇自耀(刺蝟、雞)、彼此鬥爭(貓、狗),自許清高、裝模作樣(駱 駝),都一一現形。風雪夜以文會友,配合天明物怪現形的謎底,巧妙地暗示 了,成自虛在天亮之後,雖可暫離雪夜七怪,但是,佛寺之外,尚有千千萬萬 個隱藏潛匿的人怪,正奔競於唐代官道、驛站、廟堂之上,彼此拜會、阿諛、 鬥爭。由此來看,成自虛的喪魂,並非來自於遇怪的偶發事件,而是來自對於 現實世界本相的理解。. (二)炫才之累――〈東陽夜怪錄〉諧讔書寫的缺失 承上所述,〈東陽夜怪錄〉既能在七個物怪讔語中,運用物怪的性情、舉 止、生平際遇、自我期望、他人觀感等面向層層鋪敘,形成迴環相扣的書寫; 又能借鏡〈南柯太守傳〉蟻國/人間的讔語手法,就其技巧的創新而言,實足 可觀。然而,此篇作品是否便如李鵬飛先生所言,乃「集諧讔手法之大成且藝 術技巧非常高超的傑作」?平心而論,前舉讔語的層次雖然繁複,卻頗有疊床 架屋之累。〈東陽夜怪錄〉一舉設計了七位物怪,尤其可觀的是,物怪的自詠 詩歌數量,駱駝、犬、雞各有三首、驢兩首,其餘三怪一首。為了將這些詩作 都納入文中,作者採用了反覆吟詠、往來酬酢的情節,藉物怪的往來稠沓, 一一羅列文中,例如:在驢怪、牛怪力邀之下,駱駝精怪連吟兩首詩:「詠褐 藏名無定蹤」、「為有閻浮珍重因」,就情節的推進效果而言,這兩首詩都是 駱駝精怪詠懷之作,藉此說明身世來歷,同時也影射精怪的真實身分。但是, 總覽駱駝精怪從故事開端所吟三首自詠詩: 誰家掃雪滿庭前,萬壑千峰在一拳。吾心不覺侵衣冷,曾向此中居幾年。 (其一) 擁褐藏名無定蹤,流沙千里度衰容。傳得南宗心地後,此身應便老雙峰。 (其二) 為有閻浮珍重因,遠離西國越咸秦。自從無力休行道,且作頭陀不繫身。 (其三). • 23 •.
(24) 122. 臺 大 中 文 學 報. 「千峰一拳」、「雙峰」、「頭陀」均為射其形貌,讔語如出一轍,「吾 心」、「心地」用語重出,權衡三首詩歌主旨,均在說明駱駝千里跋涉,卻假 充得道高僧。詩的內容、功能幾乎重疊,實在無須重覆吟詠,顯示作者為了炫 才而取捨不當的缺失。又,在刺蝟讔語的使用方面,頗有江郎才盡的問題,二 隻刺蝟姓氏為胃,是以字形射蝟。苗介立對刺蝟吟詠詩歌時,也同樣以「上參 列宿,親密內達肝膽。況秦之八水,實貫天府,故林二十族,多是咸京。」分 別以星宿之「胃」、五臟之「胃」、秦地渭水,射「蝟」,使用次數過度頻繁, 遠不及犬、貓、驢之讔語,能以物怪情性、形貌等多方層面切入。 過度炫才而取捨失當,導致該文雖取〈南柯太守傳〉之立意,企圖將佛寺 物怪的言行深化為現實人生的謎底,並設立數種精怪典型,包含入世勞苦而自 怨自艾者(驢、牛)、自誇自耀者(刺蝟、雞)、彼此鬥爭者(貓、狗),自 許清高復裝模作樣者(駱駝),以讔語結合情節以相呼應。然而,過於冗雜、 反覆填塞的敘述,正如前揭王夢鷗所言:「雖屬踵事增華之舉,然事窮其要, 誇過其理,徒見華而不實」。反覆填塞的形式,削弱了以言致意的效果。總結 來說,從〈東陽夜怪錄〉讔語的設計來看,雖然可見該文企圖透過讔語的創變, 引導讀者藉此反思現實秩序的合理性,然而由於纏繞迂迴的讔語設計,並未十 分成功地揭露該文意義之所在。. 四、〈東陽夜怪錄〉諧讔書寫的時代意義 前文集中論證〈東陽夜怪錄〉在讔語的設計層面,雖企圖利用八個讔語迴 環指涉人竟如怪的作意,手法卻曲折纏繞,未能絲絲入扣,這是針對諧讔的藝 術手法而論。藉由上節的論證,卻也初步探討了〈東陽夜怪錄〉實具作意,並 不如王夢鷗所言「無所託諷於其間」、「讀之無以興感」。此節將進一步追問 的是,〈東陽夜怪錄〉意在指出寺裏物怪之矯揉作態,正如寺外人間百怪,這 樣的作意,可否與唐代社會現實相互呼應? 誠如劉勰所論,閱讀諧讔應秉持「適時會義」之方法,但是如何適時以達. • 24 •.
(25) 假笑意以寄筆端──論〈東陽夜怪錄〉諧讔書寫的價值與意義. 123. 致會義,而非曲義附會、厚誣古人,卻是讀者的難題。尤其諧讔以藏匿、遮蔽為 特質,除了增加趣味,更有區隔讀者的用意,即便當代人也難以破解其秘。32 因此會意之際,更應格外謹慎。從題材上來看,唐代以前諧趣的主題還是圍繞 著人類共通的生活經驗為主,諸如食、色等欲望不被滿足的痛苦,從中看見人 類的愚蠢,引發嘲笑的情感。唐以後,這批由文人所創作的小說,形式上仍採 讔語的遮蔽/示現手法,題材則從本體不雅的民間遊戲,逐漸移轉為談詩論文 的文人生活。以文士的生活情態為情節基礎,如夜宴清話、宦途羈旅、讀書山 寺等,33 這與劉勰釋「諧」所指涉的「辭淺會俗」已大相逕庭。34 作者是文士,所以將平日見聞編寫成文,本在情理之內。需要進一步深思 的是,若將作品視為歷史各種因素互涉之產物,這類作品用來引發諧趣時,是 否傳達了時代文人精神之底蘊,寄寓了獨特的觀照與作意?又,這些作品採用 了哪些文化資源來作為發笑的源由,藉著這些「失序」與「荒謬」的文化因子, 能否與唐代歷史事實相互發明?若可相互發明,符合劉勰「適時會意」之條件, 才能判斷作品是否具有諷諫之意。本文希望進一步檢證的是,這些諷諫之意, 在當時的作者、讀者群中流通,是否有益於價值的辯證、秩序的重整?抑或成. 32. 33. 34. 同時代作品《周秦行紀論》曾云:「(玄怪錄)其中多造隱語,人不可解。其或能 曉一二者,必附會焉。」《玄怪錄》善於利用隱語區隔讀者,即便是同時代人亦未 必能解。見李德裕:《窮愁志》,卷 4,《李衛公外集》,清•董誥等編:《全唐文》 (太原:山西教育出版社,2002 年)。 如〈東陽夜怪錄〉:「前進士王洙,字學源,其先瑯琊人。元和十三年春擢第。長 居鄒魯兼名山習 業。」〈楊禎〉:「進士楊禎,家於渭橋。以居處繁雜,頗妨肄業。 乃詣昭應縣,長借石甕寺文殊院。」都是唐代文人生活史的映現。小說中的士人生 活,具有歷史性的意義,參陳弱水:〈從〈唐暄〉看唐代士族生活與心態的幾個方 面〉,原刊於《新史學》10 卷 2 期(1996 年 6 月),後收錄於陳弱水:《唐代的 婦女文化與家庭生活》(臺北:允晨文化出版社,2007 年),頁 243-272。 此一轉變,不僅見於諧謔的趣味性,岡本不二明比較六朝與唐代的異類描寫模式, 也指出了:相較於六朝志怪的描寫,〈東陽夜怪錄〉中的異類(精怪)深具濃厚人 間趣味,更像是文士自身的投影,見岡本不二明:〈異類たちの饗宴:唐代伝奇「東 陽夜怪録」を手がかりに〉,頁 116-120。. • 25 •.
(26) 124. 臺 大 中 文 學 報. 為爭權奪利的工具? 以下以〈東陽夜怪錄〉關鍵情節為主線,配合唐代歷史情境提出解釋,歸 納如下:其一、以名為謎:氏族情結的映現,其二、幻滅為解:以文立身的虛矯。. (一)以名為謎――氏族情結的映現 自報身家是此系列作品的關鍵情節。精怪往往宣稱來自高門望族,揭曉身 分之後,卻是令人發噱的駝驢雞貓等畜類。假名的編造,早至遠古人類相信直 呼本名可以影響靈魂狀態,因此古人另以字行;35 六朝道教法術中,道士登涉 須攜帶《白澤圖》、《夏鼎記》等圖籍辟邪,以辨認精怪本相,喚名收之。36 在陌生而具有高度危險的環境中,掌握了對方的本名,即掌握了控制權,37 以 「假名」行世,亦有自我保護的意味。〈東陽夜怪錄〉中精怪編造表相時,顯 然奠基在前代「喚名制怪」的文化基礎上創作,然而,比較六朝筆記小說如《搜 神記》〈傒囊〉、〈彭侯〉、38《搜神後記》〈山〉等篇章,39「喚名制怪」 為筆記小說吸收之後,多作為情節推進之一端,並不占全文太大篇幅。相較之 下,〈東陽夜怪錄〉系列作品對於姓氏血緣的編造,不僅偽造姓氏名號以遮蔽 真實身分,更延伸至血緣譜系,如宗族、郡望等名號。這類情節顯然已經脫離 巫術思維與宗教信仰的經驗範疇,而有特殊的作意。值得注意的是,為什麼血. 35. 36 37 38 39. 遠古人類相信直呼真名可以控制他人,此一思維亦展現於中國成年禮「取字」作為 假名的習俗中,於少年少女走入社會之後,為其取字,是為了保護他們,不要遭受 異姓或其他人士不善意的對待。見葉國良:《漢族成年禮及其相關問題研究》(臺 北:大安出版社,2004 年),頁 2-6。 見東晉•葛洪:《抱朴子•登涉篇》(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5 年)。 相關論述見李豐楙:〈六朝精怪傳說與道教法術思想〉,收錄於《神話與變異:一 個常與非常的文化思維》(北京:中華書局,2010 年),頁 153-179。 兩筆資料分見東晉•干寶撰,汪紹楹校注:《搜神記》(臺北:里仁書局,1970 年), 卷 12、18。 見(傳)東晉•陶潛撰,汪紹楹校注:《搜神後記》(北京:中華書局,1981 年), 卷 3。. • 26 •.
(27) 假笑意以寄筆端──論〈東陽夜怪錄〉諧讔書寫的價值與意義. 125. 緣譜系足以炫惑人類,使人迷失心神、真偽莫辨? 本文以為,精怪自報家門的情節,反映了唐人的社會現象。40 正因為〈東 陽夜怪錄〉觸及此點,才既能以名為謎,增加讔語的神祕感,又能以名為諧, 直探唐人的諧謔心理。犬、貓、刺蝟三怪編造姓氏時均上溯先祖,現代讀者看 來也許覺得冗長無味,但是若改換為唐人眼光,便可意識到修辭所擬觸發的笑 感,連帶引發讀者對社會秩序與生命價值的省思。 唐人喜好偽託望族、冒襲先祖,是歷史的事實。劉知幾《史通》有云: 「競以姓望所出,邑里相衿……爰及近古,其言多偽。」指出魏晉南北朝以降 富有聲望的郡望,在唐代有不少偽稱依附之人。41 又,據陳弱水舉出中古的南 陽白水張氏,實際上是起自民間的想像望族。42 可知假冒郡望,已不僅止於冒 充高門大姓,甚至有完全向壁虛造的郡望及姓氏。就「南陽白水張氏」一例, 可以發現偽託郡望並非單點式的散布,而是跨地域(河北至吐魯番)、跨朝代 (北朝至唐初)並普及於統治階級的社會行為。這樣的歷史現象被寫入諧讔小 說時,我們應該如何瞭解言中之意? 40. 41. 42. 〈東陽夜怪錄〉中精怪誇耀家門的情節,反映唐代文人間的門第之爭,此說已分別 見於黃永年(前揭文,頁 485)、李鵬飛(前揭文,頁 68)、康韻梅(前揭文,頁 93)三位先生之文。本文在前人基礎上,更擬指出〈東陽夜怪錄〉的諧謔點,不僅 源於六朝迄唐的門第階級之爭,尚可進一步以當時的「假姓」現象來理解。 唐•劉知幾撰,清•浦起龍通釋,王煦華整理:《史通》(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9 年),卷 5,〈邑里〉原注:「今有姓邴者,姓弘者,以犯國諱,皆改為李氏。 如書其邑里,必曰隴西、趙郡。夫以假姓猶且如斯,則真姓斷可知矣!又今西域胡 人,多有姓明及卑者,如加王等爵,或稱平原公,或號東平子,為明氏出於平原, 卑氏出於東平故也。夫邊夷雜種,尚竊美名,則諸夏士流,固無慚德。」頁 105。 「張姓人士使用南陽白水為郡望的,自北朝末年漸增,到隋代唐初大盛,其中有 兩個特點。首先,採用此一郡望的人來源極廣,從河北到吐魯番都有;其次,這個 族望未與魏晉南北朝的任何大族有明顯的牽連。以上兩點,實在是中古史上罕見之 事。從種種跡象判斷,南陽白水是起自民間的想像族望,大概六世紀時開始在統治 階級之間普及。」見陳弱水:〈從〈唐暄〉看唐代士族生活與心態的幾個方面〉, 頁 243-272。又見何德章:〈偽託望族與冒襲先祖――以北族人墓志為中心――讀 北朝碑志札記之二〉,《魏晉南北朝隋唐史》第 17 輯(2000 年 4 月),頁 139。. • 27 •.
(28) 126. 臺 大 中 文 學 報. 前段已論及,笑可以是一種具有攻擊性的消極行為,在博眾一粲時,其實 是透過笑來凝聚群眾的認同、傳達消極的攻擊。諧讔小說的功能之一,便是凝 聚社會的集體意識,爾後尋求突圍。所以,當我們看見〈東陽夜怪錄〉嘲謔偽 氏族的精怪時,應當有此認識――這是唐人對氏族社會的心理攻防戰。 學者研究諧讔,往往將眼光放在六朝〈雞九錫文〉、〈廬山公九錫文〉、〈大 蘭王九錫文〉、〈常山王九錫文〉等詠物文,或者中唐的韓愈〈毛穎傳〉、柳 宗元的文士傳統等面向,本文在此擬提出隋唐之際兩則較少為人注意的材料, 以此作為中晚唐諧讔小說的新參照點。 其一為隋代《啟顏錄》所錄徐之才與王元景的對話: 北齊徐之才後封西陽王,尚書王元景嘗戲之才曰:「人名之才,有何義 理?以僕所解,當是乏才。」之才即應聲嘲元景姓曰:「王之為字,在 言為,近犬便狂,加頸足而為馬,施腳尾而成羊。」43 以牲畜比附他人姓氏,以資謔笑,這種類似小兒遊戲的淺薄行逕,未必僅出於 文人的無聊文字遊戲。在逞口舌之快的同時,亦暗藏地域、階級的鬥爭。徐之 才原為南人,因醫術見重當世,被俘擄至北方。徐、王之對話,在於徐之才受 封西陽郡王之時。徐於北朝任官,曾因南人身分備受壓抑,44 後和士開、陸令 萱母子曲盡卑狎,二家苦疾,救護百端。由是遷尚書令,封西陽郡王。先行出 言譏諷的王元景,為北海王氏,先祖王猛曾仕苻堅,位至丞相,王憲、王嶷、 王雲亦歷代仕宦,門第見重當世,世稱王氏九龍。45 徐之才所以得官,正是因 為「醫才」見重當權者,卻為王元景出言諷刺,反唇相譏的徐之才,將王姓引 為諧謔,實難以視為偶然之舉。 其二,唐代初年的〈補江總白猿傳〉,影射歐陽詢為猿怪子孫,也並不只 43 44 45. 舊題隋•侯白撰,董志翹箋注:《啟顏錄箋注》(北京:中華書局,2014 年),頁 18-19。 「楊愔以其南土之人,不堪典祕書,轉授金紫光祿大夫,以魏收代領之。之才甚怏 怏不平。」唐•李百藥:《北齊書》(臺北:鼎文書局,1980 年),卷 33,頁 445。 唐•李延壽:《北史》(臺北:鼎文書局,1980 年),卷 24,頁 881-884。. • 28 •.
(29) 假笑意以寄筆端──論〈東陽夜怪錄〉諧讔書寫的價值與意義. 127. 是單純諷刺歐陽詢的形貌,更有諷刺子孫血統不純的潛在動機。此點王夢鷗先 生已有相關論述,在此不再贅述。46 前舉兩例,犬、馬、羊、猿與姓氏的黏合,都是用來諷刺非我族類之人, 從中透露不同地域、階級的鬥爭與歧視。相比之下,〈東陽夜怪錄〉,不僅將 姓氏與動物精怪結合,崇拜名門血緣者,亦搖身一變成為牲畜幻化的精怪,成 為被大肆嘲謔的對象。敬去文自言為「春秋向戍之後,卿以我為盤瓠裔,如辰 陽比房,於吾殊所華闊。」原來只是搖尾乞憐的狗怪。苗介立自誇為:「天生 苗介立,鬥伯比之直下,得姓於楚遠祖棼皇茹,分二十族,祀典配享,至於禮 經。」原形畢露之後,只是一隻鄉野大貓。又,苗介立為排擠敬去文,誇耀胃 藏瓠、胃藏立的身世,更是上比天上星辰,下比人身五臟。天亮之後,這一對 身世輝煌的兄弟,竟然只是蠕然而動的刺蝟。 〈東陽夜怪錄〉對於假冒氏族的諷刺,究其內涵,顯然有別於《啟顏錄》 〈徐之才〉與〈補江總白猿傳〉的門第歧視。對假姓的諷刺,是否為孤立的文 學現象呢?據前賢指出,在中晚唐的諧讔小說中,存有一脈人際網絡,可資追 索。47《靈怪集》作者張薦(744-804),是張鷟之孫,生於文學世家,精於撰史; 《玄怪錄》作者牛僧孺(779-848);《宣室志》,作者為張讀(834-?)。張薦 為張讀之祖父,而牛僧儒為張讀之外祖,其中,《玄怪錄》、《宣室志》中,尤 有針對氏族的嘲弄與反思。尤其,《玄怪錄》作者牛僧孺(779-848)的隱語書 寫頗受當世矚目,可見,《玄怪錄》的隱語系統與〈東陽夜怪錄〉的姓氏謎有關。 《玄怪錄》中以諧讔形式創作的小說,以〈來君綽〉48 最值得注目。在此, 不難發現作者運用汙池大螾矯造家世的情結,嘲弄唐人對於名門貴冑的迷信, 正與〈東陽夜怪錄〉中精怪誇耀氏族一段若合符節。〈來君綽〉以座中姓名雙 46 47 48. 詳見王夢鷗:〈閒話〈補江總白猿傳〉〉,《唐人小說研究四集》(臺北:藝文印 書館,1978 年),頁 183-192。 王夢鷗:《唐人小說校釋》,上冊,頁 385。 唐•牛僧孺著,程毅中點校:《玄怪錄》(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89 年),卷 1, 頁 21-22。. • 29 •.
(30) 128. 臺 大 中 文 學 報. 聲者為令,嘲笑威汙蠖的姓氏。嘲笑姓氏並非《玄怪錄》獨有的諧謔情節,但 是這裏應該特別注意的是秀才羅巡的問話:「公華宗,氏族何為不載?」這讓 嘲笑姓氏的舉動具有另一層心理基礎,顯示姓氏正代表社會地位的高下,威汙 蠖隨即運用文學遊戲反譏,從這裏可以發現,威汙蠖首先持與高門相對抗者, 正是文學的才華。氣勢壓倒眾人之後,威污蠖才理直氣壯地回答:「我本田氏, 出於齊威王,亦猶桓丁之類,何足下之不學耶?」不明就理的來氏一行人,遂 受其蒙騙,直至天明再回,看見身長數尺的大螾、癱螺丁,才一面嘔出清泥汙 水、一面追悔莫及。這個充滿惡趣的結局,隱含著牛僧孺對於高門子弟及其擁 護者的蔑視,威汙蠖假造姓氏欺騙來客,原是田中泥濘的大螾、癱螺丁,威汙 蠖固然可笑,來君綽等人被假名欺騙,大喝蟲族泥漿,也極盡荒唐。 另外,張讀《宣室志》,至少有兩則小說關涉假姓,分別是〈陳岩〉、〈楊 叟〉。猿猴化而為人,自稱袁氏,早見於《吳越春秋》,49 或化為姓楊,如《搜 神記》。50 但是前代志怪中,猿猴的出現,近於《焦氏易林》〈坤之剝〉:「南 山大玃,盜我媚妾」,顯示的是漢族父系血統受異族入侵的焦慮。但在《宣室志》 中,猿猴出現時並未掠奪、引發戰爭,而是自我介紹,表明系出高門,如〈陳岩〉 中猿精自言:「妾楚人也,侯其氏,先人以高尚聞于湘楚間,由是隱跡山林,未 49. 50. 《吳越春秋•勾踐陰謀外傳》:「范蠡:『今聞越有處女,出於南林。國人稱善, 願王請之,立可見。』」越王乃使使聘之,問以劍戟之術。女將北見於王,道逢一 翁,自稱曰袁公,問於處女:『吾聞子善劍,願一見之。』女曰:『妾不敢有所隱, 惟公試之。』於是,袁公即杖箖箊竹,竹枝上頡橋未墮地,女即捷末,袁公則飛上 樹,變為白猿。遂別去,見越王。」東漢•趙曄著,元•徐天祜音注,苗麓點校: 《吳越春秋》(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9 年),卷 9,頁 147-148。 《搜神記》:「蜀中西南高山之上,有物與猴相類,長七尺,能作人行,善走逐人, 名曰猳國,一名馬化,或曰玃。伺道行婦女年少者,輒盜取將去,人不得知。若有 行人經過其旁。皆以長繩相引,猶故不免。此物能別男女氣臭,故取女,男不知也。 若取得人女,則為家室。其無子者,終身不得還。十年之後,形皆類之,意亦惑, 不復思歸。若有子者,輒抱送還其家。產子皆如人形。有不養者,其母輒死。故懼 怕之,無不敢養。及長,與人不異,皆以楊為姓。故今蜀中西南多姓楊,率皆是猳 國馬化之子孫也。」同註 38,卷 12,頁 152。. • 30 •.
(31) 假笑意以寄筆端──論〈東陽夜怪錄〉諧讔書寫的價值與意義. 129. 嘗肯謁侯伯。」最後證明這個侯氏是「弋陽多猿狖」;而〈楊叟〉一文,也藉猿 精之口捏造身世:「吾本是袁氏,祖世居巴山。其後子孫,或在弋陽,散游諸山 谷中,盡能紹修祖業。」故事結尾,這些隱居深山的清高人士,竟是弋陽之猿。 這些諧謔情節,是否作者有意的安排?還是小說家言雜染現實的巧合?前 文述及,諧讔是以「虛醜」之言,觸發讀者的會意,此一會意,應配合歷史情 境來理解。唐代的確有冒襲先祖、偽託望族的歷史事實,誠如陳弱水所言:「小 說基本上是作者混合想像與個人見聞、記憶、反思的創造性產物」。51 但是文 本中的素材,在多大的程度上反映了作者的意志?這就必須從作者相關事跡考 察,加以印證。52 在中晚唐小說的創作中,牛僧孺頗因文辭隱晦備受譏諷,學者傾向認為, 牛僧孺早年家世貧寒 53 與官職閑冷,因此藉著小說中的隱言來抒發憤懣之意, 其中,不乏對世家大族的不滿。張讀雖然宦途順遂,考其家世,可知其人功名 並非來自門蔭。54《宣室志》被視為《玄怪錄》的續作,雖然周紹良以為此書 51 52. 53. 54. 陳弱水:〈從〈唐暄〉看唐代士族生活與心態的幾個方面〉,頁 268。 如卞孝萱於〈怎樣識別唐小說有無寓意〉一文中指出:「看作品的表面是不夠的, 必須聯繫作者的家世、生平與政治立場、觀點,進入作者的心胸。」《唐人小說與 政治》,收錄於《卞孝萱文集》(南京:鳳凰出版社,2010 年),卷 4,頁 395。 牛氏的先祖,《舊唐書》稱為隋吏部尚書牛弘,據《新唐書•宰相世系表》,牛姓 原出於子姓,宋微子之後,司寇牛公。不過,此一牛姓,據王夢鷗考據,當是出於 胡人,於五胡亂華之後,隨拓跋氏定居河南,並非中國的世家大族。到了牛僧孺一 代,牛氏已然中落,牛僧孺的父親是華州鄭縣尉,屬於正九品下的小官。王夢鷗: 〈牛僧孺的政治生涯考述〉,收錄於《唐人小說研究四集》,上編,頁 3。官品級 等,見賴瑞和:《唐代基層文官》(臺北:聯經出版事業有限公司,2004 年), 頁 146。又,牛父任職上縣縣衛時,約在大曆二十年(773)左右,每月俸錢為二 萬文,據賴氏研究,此一俸錢雖高於朝廷京官,但牛父在牛僧孺九歲即已過世,難 以長期支援家中生活,可見牛僧孺自幼貧寒,的確屬實。頁 380-385。 張氏為深州陸澤人,檢閱《新唐書•宰相世系表》,深州張氏不在其列。張氏歷代 仕宦,多拜科舉之賜,從玄祖張鷟、伯父張又新與父親張希復,均為進士出身。僅 祖父張薦曾受顏真卿賞識,因而「詔授左司禦率府兵曹參軍」,見五代•劉昫等撰: 《舊唐書》(臺北:鼎文書局,1976 年),卷 149,頁 4024。. • 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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