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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本與墨蹟本董跋析辨

《伯遠帖》乃王珣寫給同祖從兄弟王穆信札,內容係問候疾病、關心致意之屬。該帖 除翰墨本身神超理得,纖毫畢現,晉韻十足外,更由於有乾隆、董其昌、王肯堂、董邦達、

沈德潛等五人題跋,益顯其在書史地位與影響之深遠。關於墨蹟本董跋真偽之辨,以黃緯中

〈談現存《伯遠帖》後董其昌跋的真偽〉探究開啟先河,但存有幾個疑點。傅申曾提及「原

82陶玉璞,〈「三希帖」於明清時期之流傳與誤傳〉,16。

83同上註。

84同上註,17。

85穆棣。〈王珣《伯遠帖》真迹之謎解密〉,《書畫藝術》,6期(2002):6。

86據張長虹指出:「吳其貞所提到的溪南吳氏中的巨富鑒賞吳新宇,名吳希元(1551~1606),字汝 明,號新宇。屬豐南吳氏第二十四世,為吳守淮族侄。以捐納得中書舍人之職,不就。吳氏好風雅,平時

『屏處齋中,掃地焚香,儲古法書名畫,琴劍彝鼎諸物,與名流雅士鑒賞為樂』。所藏有王獻之《鴨頭丸 帖》、閻立本《步輦圖》和顏真卿《祭侄稿》等巨跡,這些作品上至今尚留有其鑒藏印鑒。常用印為『新 宇』和『吳希元印』。」參見張長虹。〈明末清初江南藝術市場與藝術交易人〉,《故宮博物院院刊》,2 期(2006):20-50。

帖上的所有印章,在刻帖時常常不會完全照刻。特別是鈐於筆畫上的印章,因摹刻難度大,

刀,當俾爾子子孫孫,永寶勿失。萬曆二十六年春二月又十二日揚明時書。95

楊明時跋語後吳廷之題跋云:

余家藏晉帖二,子敬蘭草帖一,元琳伯遠帖一。元琳書無異鳳毛麟角,世所希有。余 幸得此,亦予收書之志願足矣。96

楊明時提及每回與吳廷論書必從《伯遠帖》開始討論,終日賞玩,倍覺神清氣爽。吳廷自己 也提到家藏晉人法帖除了《伯遠帖》外,另藏有王獻之《蘭草帖》,有幸收此兩帖,一生心

95吳廷,《餘清齊法帖》(臺南康益源謙受堂藏品),未出版。

96同上註。

圖12 《伯遠帖》,《餘清齋帖》刻 本董跋,臺南謙受堂藏品。

圖13 《伯遠帖》,墨蹟本董跋,收錄於孔 頊(主編),《王珣伯遠帖》,9。

願已足。觀臺南謙受堂收藏《餘清齋法帖》散帖諸卷,發現大令《蘭草帖》董跋(圖14)

載:「余觀二王真跡,十餘帖矣……萬曆戊戌臘日,董其昌書於墨禪軒。」以及《黃庭經 帖》後董跋(圖15)云:「吳用卿得此卷,余乍展三四行,即定為唐人臨右軍……戊戌至日 董其昌書」兩者董跋中「戊戌」兩字斜鉤末筆皆無向上拉起,與墨蹟本董跋「戊戌」兩字刻 意為之,差異甚明。復審刻本首行「宮」、「軍」與墨蹟本首行「宮」、第二行「軍」相 較,刻本「宀」寫法保有董其昌學二王用筆跡象,筆法精熟老練,而墨蹟本點畫轉折處略顯 膽怯遲疑,頗似生嫩之手所為。再以墨蹟本「長安」寫法,字字獨立,缺少筆意映帶顧盼,

且筆力纖弱,與《董其昌臨古卷》真蹟(圖16)中之「長安」兩字,起收之間俱「無往不 收、無垂不縮」相較之下,墨蹟本董跋用筆特色不若出自董其昌大家之手筆。此外,墨蹟本 董其昌名款書體介於行楷之間,三字之間筆意連結不夠完整,與《明董其昌書杜詩冊》(圖 17)、《明董其昌書邵雍無名公傳》(圖18)、《明董其昌臨張旭朗官壁記》(圖19)三件 董其昌名款點畫起收之精準對比,可謂涇渭分明。墨蹟本董跋首行「二王」特意縮小偏右,

而刻本僅縮小而保持中間直書,墨蹟本斧鑿痕跡隱現其中。墨蹟本第3行「視大令不尤難覯 耶」整行行氣往右傾斜,造成章法嚴重失調,這對一位高手級書畫鑒定家而言,甚屬罕見。

輔以刻本董跋僅題「王珣」交代一過,而墨蹟本董跋卻反覆題「王珣」3次,如果不是刻意 為之,那又該如何詮解?啟功曾對董其昌下過這樣的註腳,他說:「董氏的官職高、名聲 大,當時所寫對古書畫的評論真可說『一言九鼎』,後世更是奉為圭臬,至於他所評判的是 否都那麼準確無誤,則屬另一回事。」97假設墨蹟本真的是董其昌不知在北京何處做2次題 跋,那麼身為書畫兼鑒賞大家的手筆,竟然會在題跋第4行「為」字底部、第5行「物」字牛 字部首,緊緊地逼近綾布邊緣,產生左支右絀的章法窘境,應不是一流書家所為。如不是作 偽者故意裁切,為何第5行「冬」字撇畫收筆處幾乎疊上綾布邊線,顯然是加工者顧此失彼 之所為。而且,萬曆26年董其昌年方43歲,筆力雄健,以壯年體力應不至於老眼昏花,看不 清綾布四周底線,而產生左支右絀且章法不對的跋文。啟功進一步又論及:「刻帖的過程 中,可能經歷了一個人半生的時間。一個人的見解,前後會有差異,眼力也會有進退。一部 大叢帖中夾雜了偽跡,並不奇怪,而且也是情理之中的事。」98問題是刻本既為吳廷請董其 昌選輯,與墨蹟本《伯遠帖》在蝕痕部分、印鑑收藏、與主文筆畫結構等方面相較下,並無 過多不合常理之處,那麼墨蹟本董跋存在的確有問題,顧復記敘其父與董其昌的相識過程:

先君云:與思翁交游二十年,未嘗見其作畫,案頭絹紙竹箑(扇子)堆積,則呼趙行 之、葉君山代筆,翁則題詩、寫款、用圖章以與求者而已。吾故不翁求,而翁亦不吾

97啟功。〈從《戲鴻堂帖》看董其昌對法書的鑑定〉,《啟功書法叢論》(北京市:文物出版社,

2003),77。

98同上註。

與也。聞翁中歲,四方求者頗多,則令趙文度代作,文度沒而君山行之,繼之真贗混 行也。99

董其昌在當世書畫交易市場已蔚為主流,時常供不應求。凡作畫常需找趙文度及葉君山代 筆,最後董氏再題詩落款用印以滿足四方索字畫者,以致於真偽雜揉,贗品充斥。以董氏自 身書畫水平都要找代筆來搪塞求者,更何況是親眼幫人作鑑定,恐怕都是其極不願之事,並

99【清】顧復:《平生壯觀》,390。

圖14 《蘭草帖》董跋,

臺南謙受堂藏品。

圖15 《黃庭經帖》董 跋,臺南謙受堂藏品。

圖16 《明董其昌臨古卷》,收錄 於李玉珉、何炎泉、邱士華(編),

《 妙 合 神 離 ─ 董 其 昌 書 畫 特 展》(臺北市:國立故宮博物院,

2016),39。

且依董氏名望聲譽來看,鑑定所費不貲,應非一般市場能接受的尺度。吳廷與董其昌交誼甚 深,吳應不至於請董重複題類似的跋,有違情理。

據穆棣考證「今本後綾隔水上既有『吳廷』鑑印殘痕,此乃後綾隔水之右側遭罹剪割之 明證,時應在是帖流出吳氏而入好事貪狡者之手後不久」100,推論應是作偽者用董其昌名號 添補跋文於後,仿照刻本內容梗慨複製,無異說明了墨蹟本董跋不可或缺,作偽者刻意保持 與刻本一樣的內容,以行魚目混珠之實,目的即是獲取暴利,至少在市場上能矇過藏家的睛 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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