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遠帖》之傳藏與董其昌跋文真偽析辨
王振邦
國立臺中教育大學 語文教育學系 兼任講師摘要
本研究以文獻研究法、文本分析法、文本比較法,從《伯遠帖》之傳藏歷程探究陶玉璞 論及《石渠寶笈初編》成書前仍未目睹《伯遠帖》的論點,理據稍嫌薄弱,並對陶氏推論該 帖應在乾隆10年或隔年正月前進入清宮的假設性說法,持保留態度。本文研究發現,乾隆10 年乙丑冬10月該編成書之前已輯錄《伯遠帖》,且該帖原藏於御書房,後移至三希堂,推估 最晚應不遲於乾隆10年10月29日丁卯小雪,更精準來說《伯遠帖》應在公元1745年11月22日 前進入清宮。 其次,清人姚之駰、黃之雋、于敏中,近人穆棣、黃緯中皆論及「楊明時」,與《歙縣 志》、《石渠寶笈》及臺南謙受堂《餘清齋法帖》諸帖題跋之「揚明時」名款,互有出入, 研究者推論「楊明時」應受到行草連筆關係而書寫成「揚明時」名款並依此形體摹勒上石, 「楊明時」與「揚明時」應為同一人無疑。再者,關於吳廷、吳新宇與吳興宇三人之考辨, 穆棣與黃緯中皆論及吳廷即吳新宇的說法,經研究者仔細耙梳後發現吳廷不是吳新宇,亦非 吳興宇,遑論吳楨或吳禎。同時,推估吳廷庋藏《伯遠帖》前後不超過8年、甚至更少,亦 非陶玉璞「只不過九年而已」算法。而穆棣述及先歸吳新宇、後轉入吳廷的論點,次序應為 先吳廷、後輾轉流入吳新宇,理據似乎更為充分。 最後,從臺南謙受堂收藏《餘清齋法帖》散帖《蘭草帖》及《黃庭經帖》後董跋年款與 墨蹟本董跋用筆進行比對,復參以董氏傳世書蹟名款相較,發現墨蹟本董跋存有諸多斧鑿痕 通訊作者:王振邦,E-mail: [email protected] 收稿日期:收稿日期:2016/06/27;修正日期:2016/08/24;接受日期:2016/09/20。 doi: 10.6210/JNTNULL.2016.61(2).03跡,且「長安」一詞非穆棣所指金陵,亦非黃緯中述及長安,應為明都北京。此外,再從元 代黃公望《富春山居圖》的無用師本董跋與子明本董跋進行析論,補足前人論述當今北京故 宮所藏墨蹟本《伯遠帖》董其昌偽跋成立之理據基礎。
壹、前言
回顧《伯遠帖》目前相關研究仍以穆棣〈《伯遠帖》考〉、穆棣〈王珣《伯遠帖》真 跡之謎解密〉、穆棣〈論吳廷暨其《餘清齋法帖》〉、楊薇〈《伯遠帖》題跋初探〉、楊臣 彬〈王珣《伯遠帖》〉、黃緯中〈談現存《伯遠帖》後董其昌跋的真偽〉及陶玉璞〈「三希 帖」於明清時期之流傳與誤傳〉等七篇論文著墨甚深。穆棣與陶玉璞兩人論點紀次有法,詳 略合度,析論考證甚為精密;楊臣彬〈王珣《伯遠帖》〉係親眼目睹真蹟乃能「清晰地看出 筆墨的先後順序,行筆過程中後一筆掩壓前一筆,筆墨交錯重疊處墨色明顯深重」1論斷非 鉤摹高手所為之真蹟,甚屬不易。楊薇〈《伯遠帖》題跋初探〉概述並整理乾隆、董其昌、 王肯堂等五人題跋內容,旁證發明略有不足;而黃緯中對墨蹟本董跋內容不合理處及種種瑕 疵,提出質疑,甚為可貴,引發研究者對刻本和今墨蹟本董跋兩者之間存在的真偽產生興 趣,企圖重新檢視相關問題並探究其所以然。首先,研究動機聚焦在《伯遠帖》之傳藏,自 元初郭天錫收藏後至明萬曆26年(1598年)歸為吳廷收藏後,其間近300年之傳藏至今仍然 留白,只不過在明世宗至明神宗年間由胡應麟題跋一過,但仍沒交代是何人藏品,至清代輾 轉為安岐(1683~?)藏品,之後何時進入清宮,鮮少有人論及。陶玉璞論述「該帖應該在 乾隆十年或隔年正月前進入清宮」的時間推斷,似乎游移不定,有其必要進一步釐清。其 次,關於《伯遠帖》歷代輯刻之考辨,透過文本比較法,耙梳歷代輯錄王珣法書刻帖與《餘 清齋法帖》所收錄《伯遠帖》交互比對,詳實核對墨蹟本與《餘清齋法帖》刻本《伯遠帖》 之異同,藉此證驗吳廷收錄《伯遠帖》原蹟真偽的可信度。再者,關於「揚明時」與「楊明 時」之署名問題,穆棣與黃緯中皆提及吳廷友人為「楊明時」,而實際上《歙縣志》、《石 渠寶笈》及臺南謙受堂《餘清齋法帖》藏品之諸帖題跋名款皆取《餘清齋法帖》刻本「揚明 時」名款入書,究竟孰是孰非?且《餘清齋法帖》刻本「揚明時」署名後鈐印卻是「楊明 時」,顯然為同一人也,究竟是什麼原因讓「楊明時」刻意誤寫「揚明時」,諸多疑點,仍 有待進一步細究。再者,檢視諸家研究及文獻輯錄,發現吳廷、吳新宇與吳興宇三人之名實 傳抄與行文論述,互有出入,本文以文獻判讀與歷代名蹟鈐印進行析論,釐清吳廷與吳新宇 是否如黃緯中與穆棣論及同一人的觀點,並對穆棣論及先歸吳新宇、後轉入吳廷的說法提出 新解,以及針對陶玉璞論及吳廷庋藏《伯遠帖》前後只不過9年的算法誤差,提出質疑。 最後,從臺南謙受堂收藏《餘清齋法帖》散帖諸卷後董跋年款與墨蹟本董跋「戊戌」兩 字用筆、刻本與墨蹟本首行「宮」、「軍」筆法以及董其昌傳世書蹟名款進行抽樣比對,輔 以《富春山居圖》無用師與子明本兩本董跋比對佐證,解析今《伯遠帖》墨蹟本董跋再製的 1楊臣彬。〈王珣《伯遠帖》〉,《紫禁城》,3期(1985):23。作偽模式,董跋真偽問題應可迎刃而解。
貳、《伯遠帖》之傳藏
一、《伯遠帖》進入清宮時間考辨
王珣《伯遠帖》歷來收藏者,傳世著錄最早見於北宋,據《宣和書譜》卷14載:「今御 府所藏有二:草書《三月帖》,行書《伯遠帖》」2。宋人黃庭堅提及「晉司徒王珣書,《眾 感帖》眾感字尤妙。」3穆棣在〈流傳之序考〉亦論及:「根據米芾記載,原大卷中北宋以前 古印甚眾,其早期原流遞嬗實已蘊含其中矣。而今本作為單帖流傳,最早乃以《宣和書譜》 為憑。」4宋以後,元人鮮于樞(1246~1302)《困學齋雜錄》記載郭北山御史家中藏有: 「晉王珣《伯遠帖》」5元初為御史兼書畫收藏家郭天錫(1227~1302)6藏品。自元代之 後,《伯遠帖》的傳藏形蹤就鮮為人知,不見於史料文獻。明代吳其貞(1607~1678)論及 「此帖刻入《淳化帖》中。上有宋徽宗印璽。卷後宋章清題跋,明董思白題跋。」7及清吳中 遺民鑒賞家顧復(生卒年不詳)述及其目鑒王珣《伯遠帖》經驗:「《伯遠帖》,白麻紙, 行書。宣和政和長璽鈐角,前後六璽具備,徽廟泥金題簽,……」8吳、顧兩人所睹《伯遠 帖》非今墨蹟本,係「宣和裝」偽蹟以影射《宣和書譜》收錄史實,穆棣考辨理據充足9,無 須再議。而胡應麟(1551~1602)《䟦王元琳真蹟》中論及: 右王珣《伯遠帖》真蹟,珣江左有盛名,即桓宣武幕中所稱髯參短簿者,其書流落 人代。《宣和譜》有《伯遠》、《三月》二帖。此《伯遠帖》真蹟也。書凡五行, 六十九字,古澹蕭疎,真趣流溢,如飛天僊人,遊歴下界,頫視凡俗,悉同塵埃。望 而知其晉人筆也。典午真蹟存《宣和書譜》者,尚不下數百,今惟右軍大令一二靈 2于玉安。《中國歷代書法論著匯編》(天津市:天津古籍出版社,1999),冊2,293-294。 3【宋】黃庭堅:《山谷集••別集卷十二》,《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迪志文化出版有限公司(香 港:迪志文化出版有限公司據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年《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版,2007),集部別集類, 5-6。以下使用《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之文獻,以腳註列出作者、書名、分類及頁數,不另列於參考文 獻。 4穆棣。〈《伯遠帖》考〉,《故宫學術季刊》,16卷3期(1999):50。 5【元】鮮于樞:《困學齋雜錄》,《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子部雜家類,29。 6按:明代朱存理撰《鐵網珊瑚目》中藏有〈郭天錫畫卷〉,與〈趙松雪畫秋江待渡〉、〈管夫人竹 石〉、〈黄大癡畫卷〉、〈黄大癡鐵崖圗〉、〈陳惟允作荆溪圗〉、〈倪雲林畫竹樹秀石〉等並列其次, 郭天錫不僅為書畫藏家亦是元代一位實力派畫家。參見【清】孫岳頒:《御定佩文齋書畫譜••卷九十八》, 《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子部藝術類,10。 7徐邦達。《古書畫過眼要錄••晉隋唐五代宋書法壹》(北京市:紫禁城出版社,2005),25。 8【清】顧復:《平生壯觀》(上海市: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4。 9穆棣,〈《伯遠帖》考〉,43-45。光,自餘翰墨永絕,而此帖獨巍然宇宙之間。昔人評晉人一帖當二王五帖,得元琳不 啻羲獻矣。10 胡應麟在此《伯遠帖》題跋並斷為真蹟,此帖共5行,69字,字數比今墨蹟本《伯遠帖》多 22個字,胡應麟親睹究竟是否為今本?令人生疑。如不是今本,何以一望即知出自晉人手 筆?如是今本,字數減少成47字又做何解釋?合理推估今墨蹟本《伯遠帖》是被有心人士動 了手腳。易言之,《伯遠帖》從元初至明末期間的傳藏經歷至今仍然留白,只不過在明世宗 至明神宗年間由胡應麟題跋以記其事,但仍沒交代是何人藏品,給人無限遐想的空間。直至 吳廷《餘清齋法帖》刻本《伯遠帖》後楊明時書年款為「萬曆二十六年春二月十又二日」, 即知最晚不遲於1598年已轉為吳廷收藏。 爾後至乾隆年間,《伯遠帖》輾轉成為安岐的收藏,依安岐《墨緣彙觀錄》載: 王珣《伯遠帖》卷,牙色紙本。行草五行,字大寸許,有自然沈著之氣。非唐摹雙鉤 者。此帖前後有半鈐古印,其文難辨。前綾隔水,董文敏題「晉王珣《伯遠帖》。後 綾隔水,文敏小行楷一跋云……又,延陵王肯堂一跋。考此帖曾入宣和秘府,然無黃 絹隔水及標題璽印,必久經流落,致諸鑒家亦無所聞。思翁云,幸書不盡淹沒,良 然。11 安岐收藏的行草五行《伯遠帖》非雙鉤摹本,依文意內容及董其昌、王肯堂題跋,與今 本現狀可謂一致,且穆棣推判前綾隔水「晉王珣《伯遠帖》」為王肯堂所跋,12仔細比對 「晉」、「王」、「珣」、「帖」四字與該帖王跋同字之行書用筆與結構,筆意使轉,一絲 不茍,似出同一人之手,應無疑義。問題是墨蹟本《伯遠帖》究竟何時進入安岐的收藏,徵 引文獻,卻付之闕如。穆棣在〈今本實乃安岐舊藏之考辨〉文中提出: 今從安氏《墨緣彙觀》「《伯遠帖》條」有:考此帖曾入宣和秘府,然無黃絹隔水及 標題璽印,……顯而可辨其所藏者乃非宣和裝本,故必係明季吳廷故物,亦必為今本 也。13 穆棣並無進一步探究安岐何年何月收藏此帖,但唯一可確認的是出自吳廷舊藏。對此,陶玉 10【明】胡應麟:《少室山房集••卷一百八》,《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集部別集類,4。 11徐邦達,《古書畫過眼要錄••晉隋唐五代宋書法壹》,25。 12穆棣,〈《伯遠帖》考〉,50。 13同上註。
璞檢視墨蹟本《伯遠帖》之董其昌跋文觀點並論及: 安岐《墨緣彙觀》卻抄錄了同樣的偽造跋語。由此可知,《伯遠帖》在安岐庋藏前已 遭改裝。依安岐〈墨緣彙觀/自序〉的「時乾隆壬戌七月十二日」之記年,可知《伯 遠帖》在乾隆七年以前乃由安歧庋藏。不過,究竟其是如何接手庋藏,接下來又是如 何轉入清宮?這兩個謎題,至今難解。雖然如此,對於後面的問題,倒可以先透過 《石渠寶笈初編》來思考。蓋《石渠寶笈初編》完成於乾隆十年,而該編尚未見《伯 遠帖》,由此可知該帖應該在乾隆十年或隔年正月前進入清宮,致使該編來不及記載 的理由。14 陶氏保守推估乾隆7年(1742年)以前為安岐藏品,大可採信。然而問題是《伯遠帖》是否 真如陶氏所論《石渠寶笈初編》完成前未輯入《伯遠帖》,乃至於在乾隆10年(1745年)該 編完成以後該帖才轉入清宮,時間約於乾隆10年或於隔年正月前的說法,疑點叢生,似乎有 必要再釐清。依據戶部尚書梁詩正等人奉敕編纂《石渠寶笈》記載:「臣等謹按《欽定石渠 寶笈》四十四卷,乾隆九年奉勅撰書」15、「編始於乾隆甲子仲春,成於乙丑冬十月」16其 次,乾隆《國朝宮史》亦載: 御刻《三希堂法帖》一部,皇上以《石渠寶笈》舊藏王羲之《快雪帖》、王獻之《中 秋帖》、王珣《伯遠帖》實為希世之珍,貯之三希堂,竝命鈎橅上石。自三代以下, 迄於明代諸家內府所藏真蹟,命內廷諸臣擇其尤者鈎臨編次,諸帖內御筆題識敬謹恭 摹,以示書學大成,凡三十二卷,乾隆十二年勒石首冠。17 更有甚者,《石渠寶笈》卷19中條列清晰述及: 貯三希堂,舊貯乾清宫,今移貯。列朝人,書冊上等,晉王羲之《快雪帖》。書卷上 等,舊貯御書房,今移貯,晉王獻之《中秋帖》、晉王珣《伯遠帖》。18 以上引文得知《石渠寶笈初編》在編纂成書時已輯錄《伯遠帖》,且《伯遠帖》原藏於御書 14陶玉璞。〈「三希帖」於明清時期之流傳與誤傳〉,科技部補助專題研究計畫成果報告期末報告(南 投縣:國立暨南國際大學中國語文學系(所),2016),17,MOST 103-2410-H-260-050-。 15【清】梁詩正、張照等(編):《石渠寶笈••總目》,《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子部藝術類,9。 16同上註,6。 17【清】愛新覺羅弘曆:《國朝宮史••卷三十六》,《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史部政書類,17。 18【清】梁詩正、張照等(編):《石渠寶笈••卷十九》,《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子部藝術類, 1。
房,後來才移至三希堂。考《石渠寶笈初編》編寫年份,自乾隆9年(1744年)甲子仲春, 弘曆敕命梁詩正、張照、勵宗萬、張若靄、莊有恭、裘曰修、陳邦彥、觀保、董邦達等大臣 開始纂修,至乾隆10年乙丑冬10月完工,推估最晚應不遲於乾隆10年10月29日丁卯小雪, 意即在公元1745年11月22日前完成。易言之,王珣《伯遠帖》當時即為《石渠寶笈初編》舊 藏,《伯遠帖》進入清宮時間,更精準來說最遲應不晚於乾隆10年冬10月,而不若陶氏論及 「該帖應該在乾隆十年或隔年正月前進入清宮」時間推估上的游移不定。據梁詩正等人在編 纂《石渠寶笈初編》中已論及: 臣等敬觀之餘,曷勝慶幸。因《石渠寶笈》成於乙丑之秋,是以御筆詩畫未及恭 載。19 是以梁詩正等人編纂該編歷程中早已見過今墨蹟本《伯遠帖》等諸名帖,故有此語。依《伯 遠帖》乾隆題跋款識云: 乾隆丙寅春月,獲王珣此帖,遂與《快雪》、《中秋》二蹟竝藏養心殿温室中,顏曰 三希堂。御筆又識。20 王珣帖與其昌跋,皆可寶玩。即裝池側理,亦光潤堪愛,漫製枯枝文石以配之。乾隆 丙寅春正長春書屋,御識。21 乾隆11年丙寅春款識,無異說明乾隆在乙丑之秋《石渠寶笈初編》成書之後才獲睹《伯遠 帖》,是以題跋詩畫未能輯錄其中,如將「丙寅春」作為《伯遠帖》進入清宮之理據基礎, 那麼該編成書前述及《伯遠帖》「舊貯御書房,今移貯」又如何詮解?無獨有偶,在《快雪 帖》乾隆題跋云「王右軍《快雪帖》為千古妙蹟,収入大內養心殿有年矣。予幾暇臨仿,不 止數十百過,而愛玩未已。因合子敬《中秋》、元琳《伯逺》二帖貯之温室中,顏曰三希 堂。以志希世神物,非尋常什襲可竝云。丙寅春二月上澣,御筆又識。」22以及《中秋帖》 乾隆跋語云:「大內藏大令墨蹟,多屬唐人鈎填,惟是卷真蹟二十二字,神采如新,洵希世 寶也。向貯御書房,今貯三希堂中。乾隆丙寅二月御識。」23從乾隆11年丙寅春2月再跋《快 19同上註,8。 20同上註,12。 21同上註,13。 22同上註,7。 23同上註,9。
雪時晴帖》以及題跋《中秋帖》來看,「丙寅春」年款應合理解讀為《石渠寶笈初編》成書 竣工後御筆賞翫之記年。換句話說,如陶氏假設《伯遠帖》進入清宮時間或在丙寅正月之 前,論點似難成立。 觀乾隆一生收藏歷代書畫名蹟甚多,乾隆尤喜王珣書法並論及「千載名山歸法護,當年 志未負優遊。」24乾隆以王珣書法為妙品,想到王珣崇尚遠遊的曠達心志,就欽羨不已。在 (題金廷標掣筆圖)云:「總角習書饒腕力,掣從背後得難求。倚窓法護獨閒坐,應是馳情 託逺遊。」25乾隆倚窗獨自悠閒賞讀王珣書蹟,游目騁懷在王珣的翰墨美韻中。在《石渠寶 笈》中進一步述及: 王元琳書,紙墨發光,筆法遒逸,古色照人,望而知為晉人手澤。經唐歴宋,人主崇 尚翰墨,收括民間珍秘,歸於天府不知其幾矣。26 王珣翰墨,筆法遒勁秀逸,氣韻生動,望其氣息即知晉人親筆手稿,從唐至宋皇室廣蒐民間 書蹟至今,能歸於內廷者又不知有多少,乾隆道出王珣書蹟得來之不易。自《伯遠帖》列入 乾隆養心殿西暖閣之三希堂藏品後,乾隆對「三希」心摹手追並贊曰: 王珣史稱其整頓振靡,以廉恥自許。彼三人者同族,同時為江左風流冠冕。今其墨跡 經數千百年治亂興衰存亡離合之餘,適然薈萃於一堂。雖豐城之劍,名浦之珠,無以 逾此。子墨有靈,能不暢然蹈抃而愉快耶。27 古人託興名物以識弗忘之意也,則吾今日之名此堂,謂之為希賢、希聖、希天之 意。28 乾隆認為王珣與羲獻父子,冠絕古今,在歷經千百年後能夠同時擁有此「三希」珍寶是何等 愉悅。乾隆以此託物寓興,即便是龍泉或太阿名劍,抑或是稀世明珠,也無法取代這「三 希」的地位與價值。乾隆用意是要以此作為寄託其治理國政理念,透過此三件書蹟珍寶,彰 顯其平日舉賢與能、效法聖哲、盡性知天的宏偉抱負,但即便自號為「十全老人」之乾隆如 何地精打細算,仍無法預料到他的嫡傳後世,最終失去保護「三希」的能力。《伯遠帖》歷 24【清】愛新覺羅弘曆:《御制詩集••二集卷七十一》,《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集部別集類, 5。 25同上註,10。 26【清】梁詩正、張照等(編):《石渠寶笈••卷十九》,11。 27【清】愛新覺羅弘曆:《國朝宮史••卷十三》,《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史部政書類,39。 28同上註,40。
經宋代、元、明、清,千年來在皇室內府與民間藏家間輾轉流浪,直到清宣統帝出宮後,又 展開另一段飄搖不定的流浪歲月。
二、《伯遠帖》歷代輯刻之考辨
關於《伯遠帖》歷代輯刻之考辨,清人王澍《淳化秘閣法帖考正》論及: 李日華《六研齋二筆》稱王文肅所藏《淳化祖帖》王珣書,少《伯遠帖》,諸帖有。 今徧考淳化諸本,並無《伯遠帖》皆與文肅所藏本同。不審日華所稱諸帖有者,又何 本也?29 王澍點出《淳化閣帖》未收錄王珣《伯遠帖》。清人倪濤對此亦有相同看法: 王文肅所藏《淳化祖帖》,每卷有臣王著摹及汪俊、陳知古等名。紙墨極新好,每卷 法帖第一、第二下有臣王著摹字。漢章帝書遐邇下有二小字。梁武帝下有一十三,三 小字。唐太宗書下有裂紋,第二卷鍾繇書多戎輅帖。諸帖少見王珣。30 王澍與倪濤皆認為王珣《伯遠帖》非《淳化閣帖》其中之一,至於如李日華所論刊刻在其他 帖,文獻資料仍付之闕如。檢視歷代刊刻法帖,《汝帖》輯錄王珣法帖(圖1),「即《四 日帖》。係節錄《淳化閣帖》卷2《三月帖》(或稱《末冬帖》)而成(原文33字)。」31 與《蘭亭續帖》輯錄王珣《四日帖》(圖2)、《絳帖》輯錄《三月帖》(圖3)仔細比對之 下,發現前三件刻本與現存《大觀帖》中輯錄王珣《四日帖》(圖4、圖5)刊本之文字內容 可謂一致,而原帖文字在輯刻編入叢帖時為求尺寸統一,適當剪裁、挪移似乎也是不得不 然。如此看來,宋徽宗下詔依《淳化閣帖》重新摹刻,並依內府所藏墨蹟勾摹上石,「改正 標題的失誤和時代錯排」32,考察筆意,基本上「《大觀帖》的內容基本上和《淳化閣帖》 相同,增減的地方很少,其分卷亦和《淳化閣帖》少異。」33如此可確認王珣《四日帖》與 《淳化閣帖》中所刻《三月帖》(圖6)皆為草書,而非今墨蹟本行書《伯遠帖》。 根據啟功論及《伯遠帖》「帖尾已不全」34的假設及王福權〈《伯遠帖》釋文新論〉文 29【清】王澍:《淳化秘閣法帖考正••卷二》,《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史部目錄類,17。 30【清】倪濤:《六藝之一錄••卷一百四十四》,《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子部藝術類,10。 31余彥焱。〈《汝帖》述略〉,《中國法帖全集》,啟功、王靖憲(武漢市:湖北美術出版社, 2002),冊4,17。 32王靖憲。〈《大觀帖》敘略〉,《中國法帖全集》,啟功、王靖憲(武漢市:湖北美術出版社, 2002),冊3,6。 33同上註,3。 34啟功。〈晉代人書信中的句逗〉,《啟功書法叢論》(北京市:文物出版社,2003),231。中闡述: 據日本學者(見谷村熹齋先生《右軍箋的推想》一文)研究,一般王羲之的書信用 紙橫向上為16cm左右,此帖是17.2cm,應該正是寫完了一紙,至少還有一紙內容才 對。35 谷村熹齋說法,晉人當時書信用紙橫向為16公分,那麼《伯遠帖》應還有另一紙曾存在的可 能,觀今本《伯遠帖》所裁切邊線與第一行「珣」、「遠」字右側、「情」字底部及第五行 35王福權。〈《伯遠帖》釋文新論〉,《青少年書法》,14期(2011):49。 圖1 《四日帖》,收錄於 啟功、王靖憲(編),《汝 帖》,《中國法帖全集》(武 漢 市: 湖 北 美 術 出 版 社, 2002),冊 5,26-27。 圖2 《四日帖》,收錄於 啟功、王靖憲(編),《蘭 亭續帖》,《中國法帖全 集》,冊4,66。 圖3 《三月帖》,收錄於啟 功、王靖憲(編),《絳帖》, 《 中 國 法 帖 全 集 》, 冊2, 111。
「古」字等字形邊緣輪廓甚為接近,合理推估應是加工者瞻前顧後,刻意裁切而以至如此。 綜觀諸家論點,墨蹟本《伯遠帖》應被裁切過而導致不全,假設《餘清齋帖》所輯是另一版 本,那麼問題自然迎刃而解,但偏偏今墨蹟本(圖7)與《餘清齋帖》刻本(圖8)在筆法、 結字與章法上相似度極高且「《餘清齋法帖》所摹刻的本子有很清楚的紙張蝕痕,它們和 圖4 《四日帖》,收錄於 啟功、王靖憲(編),《大 觀帖》,《中國法帖全集》, 冊3,21。 圖5 《 四 日 帖 》, 收 錄 於啟功、王靖憲(編), 《大觀帖》,《中國法帖 全集》,冊3,74-75。 圖6 《三月帖》,收錄於孫 寶文(編),《淳化閣帖》(肅 府本)(上海市:上海辭書出 版社,2012),98。
現本上的殘蝕情形幾乎完全一致,顯見是同樣的本子」36,墨蹟本黃絹隔水及標題被重裝裱 的時間,最晚應如穆棣論證在安岐賞鑑之前,37《餘清齋帖》刻本有「江邨」、「吳廷」、 「吳國遜」三方收藏印,為吳廷《餘清齋法帖》應無疑問。那麼刻本原蹟真偽的可信度究竟 如何,難道吳廷不會看走眼?據李玉珉指出:「他(董其昌)和陳繼儒赴徽州時,經常寓居 於吳廷家。」38、「董其昌為庶吉士時,便與吳廷在北京結識」39且「據汪世清先生推測, 吳廷、董其昌之初識在1590年」。40董其昌進翰林院讀書時即結識吳廷,由於吳廷和其兄吳 國遜共同經營「餘清齋」古玩店鋪41關係,董其昌受到吳廷在書畫鑒賞方面影響可謂不小, 甚至經常有機會可以親眼接觸書畫。在「萬曆癸巳(1593年)董其昌見到吳廷收藏董北苑 〈溪山行旅圖〉、甲辰(1604年)上元日吳廷持虞世南〈摹蘭亭序〉至松江畫禪室與董其 36黃緯中。〈談現存《伯遠帖》後董其昌跋的真偽〉,《故宮文物月刊》,177期(1997):130。 37穆棣考證:「吳其貞為首睹偽跡者,時在清順治十三年(1656),故知此帖裁割時間下限不得晚於此 時矣。」參見穆棣,〈《伯遠帖》考〉,48。 38李玉珉。〈董其昌的書畫鑒藏〉,載於《妙合神離─董其昌書畫特展》,李玉珉,何炎泉、邱士華 (臺北市:國立故宮博物院,2016),302。 39同上註。 40穆棣。〈論吳廷暨其《餘清齋法帖》〉,載於《明清書法史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華人德、葛鴻 楨、王偉林(上海市: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156。 41李玉珉,〈董其昌的書畫鑒藏〉,302。 圖7 《伯遠帖》墨蹟本,收錄於孔頊 (編),《王珣伯遠帖》(吉林市:吉 林文史出版社,2015),8。 圖8 《伯遠帖》,《餘清齋帖》刻本, 臺南謙受堂藏品。
昌一同觀賞、同年六月董其昌在西湖又看到吳廷帶來的蘇軾〈後赤壁賦卷〉和王獻之〈中 秋帖〉……等。」42這說明董其昌和吳廷彼此關係甚好,透過書畫鑒賞模式進行交流,甚至 「董其昌有時為吳廷審定品評餘清齋的書畫收藏」43。因此,「吳廷所刻《餘清齋帖》正、 續二篇,董其昌就為之作跋十一則,署年最早者為戊戌(1598年),最晚者為己酉(1609 年)。」44吳廷在刻本後跋亦云:「余家藏晉帖二,子敬《蘭草帖》一,元琳《伯遠帖》 一」45可以說自《伯遠帖》列入吳廷《餘清齋法帖》刊刻之前,係經董其昌品評、精鑒並題 跋,那麼《餘清齋法帖》收入《伯遠帖》原蹟之真偽應毋庸置疑。
三、「揚明時」與「楊明時」之署名探析
關於吳廷友人「揚明時」與「楊明時」,諸家之說,各有所持。穆棣認為: 吳氏博雅嗜古,喜收法書名畫,江浙一帶晉唐劇跡,一時多歸餘清齋藏弃,嘗以其家 所藏名跡模勒上石,輯為《餘清齋法帖》。與鑑家董其昌,楊明時(不棄),王肯堂 (宇泰),所藏精品,亦多經三人品鑒,故每每有此三人題印為辨。46 黃緯中〈談現存《伯遠帖》後董其昌跋的真偽〉一文中亦論及: 《餘清齋法帖》乃是董其昌和楊明時在萬曆二十四年至四十二年間幫安徽新安的收藏 家吳廷輯刻的一部法帖。47 穆棣與黃緯中皆提及吳廷友人為「楊明時」,而實際上出自臺南謙受堂《餘清齋法帖》藏品 (圖9、圖10、圖11)諸帖後題跋署名卻是「揚明時」,不禁令人心生疑竇,究竟「揚明時」 與「楊明時」何者為非?是傳抄訛誤抑或是同一人?清人姚之駰《元明事類鈔》載:「新安 楊不弃,精於鑒別法書名畫,吳用卿所刻新帖,皆其審定鉤摹上石」48姚之駰論及吳廷《餘 清齋法帖》係經楊明時審定後才鉤摹上石。清人黃之雋等撰《江南通志》云:「楊明時,字 不棄,歙人,工詩辭書畫」49楊明時兼善詩、詞、書、畫,應是才氣縱橫之輩。清人于敏中 42同上註。 43同上註。 44同上註。 45臺南謙受堂。《餘清齋法帖》(臺南謙受堂康益源藏品),未出版。 46穆棣,〈《伯遠帖》考〉,46-47。 47黃緯中,〈談現存《伯遠帖》後董其昌跋的真偽〉,130。 48【清】姚之駰:《元明事類鈔••卷十四》,《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子部雜家類,37。 49【清】黃之雋、趙弘恩:《江南通志••卷一百七十一》,《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史部地理類, 4。等人編撰《欽定西清硯譜》亦載「考楊明時,字不弃,明神宗時人。明吳廷所刻《餘清齋法 帖》載不弃跋語,甚夥。」50楊明時為《餘清齋法帖》留下諸多跋語,又一見證。然而,根 據《歙縣志•人物志•士林》載: 刻《餘清齋帖》,揚明時為雙鉤上石,至今人珍襲之。51 《歙縣志》所載「揚明時為雙鉤上石」與臺南謙受堂收藏《餘清齋法帖》散帖中之《伯遠 50【清】于敏中、梁國治:《欽定西清硯譜••卷十五》,《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子部譜錄類, 21。 51程渤。《明《餘清齋帖》研究》(南京市:南京師範大學,2004),3。 圖10 揚明時跋《蘭草帖》署名,《餘清齋帖》刻本, 臺南謙受堂藏品。 圖11 揚明時跋《黃庭經》署名,《餘清齋帖》刻本, 臺南謙受堂藏品。 圖9 揚 明 時 跋《 伯 遠 帖》署名,《餘清齋帖》 刻本,臺南謙受堂藏品。
帖》、《蘭草帖》、《黃庭經帖》三帖後跋皆有「揚明時」本人署名落款一致,無獨有偶, 《石渠寶笈》卷42亦載「揚明時」為《唐虞世南臨蘭亭帖》跋語: 萬厯戊戌(1598)除夕,用卿從董太史索歸,是卷同觀者:吳孝父治、吳景伯國遜、 吳用卿廷、揚不棄明時。焚香禮拜。時在燕臺寓舍。執筆者明時也。52 綜上所論,《歙縣志》與《石渠寶笈》皆取《餘清齋法帖》刻本「揚明時」名款入書,與諸 家輯錄「楊明時」名款相異,顯然存在矛盾。既然執筆勾摹者為楊明時本人,而刻本又是經 吳廷把關後再模刻上石,《餘清齋法帖》之「揚明時」可信度極高。問題根源是《餘清齋法 帖》刻本「揚明時」署名後鈐印是「楊明時」,確知是同一人,但令人百思不解的是名款與 印章的姓氏何以不同?的確就耐人尋味。在《歙縣志•方技》記載揚明時「聰明妙悟而於詩 詞書畫,事事摩古,不肯少落時調,名噪都下」53此所謂時調,與董其昌提倡以意臨書方式 學習傳統名家書風之主張,甚有關聯。董氏力追二王,或借米窺晉,無所不臨,並從實踐到 理論的反復求證,進而開創風氣。關於董其昌和揚明時的交游往來,萬曆44年(西元1616 年)董其昌曾題跋《楊不棄山水軸》云:「十八年前,長安舊游,楊不棄日在余邸舍,摩娑 古畫,瞠目叫好」54即見身為董其昌友人楊明時長時間與董氏相處,在晚明「尚奇」書風澤 染之下,其書畫創作或多或少脫離不了董其昌的影響。那麼天賦異秉之楊明時如此題名款, 難道如李慧聞指出美國底特律美術館藏有董其昌《臨張旭郎官壁石記》中有「誤字、脫字、 脫句」55董其昌提倡以寬泛意義概念臨書而不拘泥書風的維摹維肖有關,而揚明時也間接感 染這般的創作理念嗎?事實上恐非能依此論斷。杜忠誥以長期研究文字形體學之心得,關於 「楊」與「揚」名款書寫之差異,他提及: 「楊」與「揚」兩字形體部首,因行草連筆書寫關係,經常容易混淆不清,以致歷代 傳抄沿襲相承,鮮少有識者探究其因。西漢揚雄(西元前53~18)本姓「楊」,然以 「揚」入書訛作揚雄,以致於後世習以為常,為目前發現最早「楊」與「揚」形體部 首混用之創例。56 52【清】梁詩正、張照等(編):《石渠寶笈••卷四十二》,《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子部藝術 類,3。 53【清】靳治荊等纂修:《歙縣志》(臺北市:成文書局據清康熙年間刊本影印,1985),1131。 54任道斌。《董其昌繫年》(北京市:文物出版社,1988),145。 55白謙慎。《傅山的世界:17世紀中國書法的嬗變》(香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6), 44。 56按:研究者請教杜忠誥先生對「楊」字寫法之觀點歸納。
杜忠誥說法理據,應可成立。為了印證「楊」與「揚」兩字形體部首書寫混用之實例,研 究者蒐集赤井清美編《行草大字典》、古谷蒼韻編《明清行草字典》、東南光編《宋四家 書法字典》、中島皓象編《何紹基字典》、松清秀仙編《吳昌碩書法字典》、《中國書法 全集》、私人未出版藏品及拍賣圖錄中關於「楊」字行草寫法及「楊」氏書家名款,發現 「楊」與「揚」形體部首混用情況,自唐以後至明清時期之書家,不乏其人,其中以唐玄宗 (685~762)、蘇軾(1037~1101)、米芾(1051~1107)、吳琚(?~約1189)、趙孟頫 (1254~1322)、楊維楨(1296~1370)、沈周(1427~1509)、李東陽(1447~1516)、 唐寅(1470~1524)、文徵明(1470~1559)、張學曾(生卒年不詳,活動於崇禎年間)、 張瑞圖(1570~1644)、翁方綱(1733~1818)、陳鴻壽(1768~1822)、何紹基(1799~ 1873)、蒲華(1832~1911)、楊守敬(1839~1915)、吳昌碩(1844~1927)、王懿榮 (1845~1900)等傳世書蹟中之「楊」字書寫為「揚」字,可為輔證(表1)。而顏真卿 《祭姪稿》文中書其出任蒲州時即見賜丹楊縣開國侯名銜,仔細觀察其纖毫齊力之運動軌跡 與筆意脈動連結關係,顏氏以行書連筆將「丹楊縣」之「楊」部首「木」寫成「手」部的 「揚」,亦是一例,此種行書連筆關係將「楊」寫成「揚」之混用,足以說明李郁周論述: 「筆者所見上述古人所書『丹楊』墨跡與刻拓,孫吳朱然、東晉王羲之與王獻之、劉宋張休 祖、蕭梁〈瘞鶴銘〉與〈蕭敷墓誌銘〉、唐代顏真卿、北宋米芾等人,都寫成『丹楊』或 『丹揚』,沒有寫成丹陽的;或許其他唐代以前書跡有作『丹陽』而筆者寡陋未見者。至於 鼎文書局出版『二十四史』的記載,漢吳晉宋唐各代史書也大致與上述諸人所書『丹楊』相 符」57之問題癥結,推知古人以「丹楊」或「丹揚」入書之理據基礎即為書家以行書連筆書 寫而使然,至於李氏論及無「丹陽」之例,這就牽涉到「丹楊」或「丹陽」名詞考辨的問 題。 據《大清一統志》記載: 禹貢揚州之域,春秋屬吳,後屬越。戰國屬楚,秦為鄣郡地。漢元封二年,改置丹陽 郡,治宛陵,後漢因之。……西漢丹陽郡治宛陵,丹楊縣今建康也。東漢以北有赭 山,改丹陽,而丹陽太守郭文碑仍題丹楊,通用前朝字也。西晋移部建康,元帝改太 守為丹楊,尹地里志云山多赤栁,故名。至唐天寶初,始以京口為丹陽郡,改曲阿, 皆非漢舊壌。又按宋祁校《後漢書》云:「丹陽應作丹楊」,据此則唐以前應從楊, 唐以後從陽今改。58 57李郁周。〈〈祭姪稿〉中的「丹陽縣」與「仁兄」兩詞問題〉,《中華書道季刊》,54期(2006): 10-18。 58【清】和珅(纂修):《大清一統志••卷八十》,《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史部地理類,1。
表1 「楊」與「揚」形體部首混用範例 楊字 部首 寫法 出處 顏 真 卿《 祭 姪 稿》,收錄於黃 惇,《中國書法 全集 • 隋唐五代 顏真卿一》(北 京市:榮寶齋出 版 社,2007), 冊25,69。 楊守敬《節錄水 經注》,收錄於 西泠印社(編), 《西泠印社2015 年春季拍賣會 • 中國古代書畫作 品專場》(杭州 市:西泠印社拍 賣 有 限 公 司, 2015),314。 楊守敬《巽齋仁 兄八字對聯》署 名,臺中觀復盦 藏品。 楊守敬《行書七 言聯》,收錄於 西泠印社(編), 《西泠印社2015 年春季拍賣會 • 中 國 古 代 書 畫 作 品 專 場 》, 194。 楊伯潤《贈鐵硯 七言聯》,收錄 於黃惇,《中國 書 法 全 集 • 清 代名家三》,冊 76,92。 楊字 部首 寫法 出處 何 紹 基「 楊 」 字,收錄於中島 皓象(編),《何 紹基字典》(天 津市:天津人民 美 術 出 版 社, 2005),330。 何 紹 基「 楊 」 字,收錄於中島 皓象(編),《何 紹 基 字 典 》, 330。 何 紹 基「 楊 」 字,收錄於中島 皓象(編),《何 紹 基 字 典 》, 330。 何 紹 基「 楊 」 字,收錄於中島 皓象(編),《何 紹 基 字 典 》, 330。 元人「楊」字, 收錄於赤井清美 (編),《行草 大字典》(東京 都:東京堂出版, 1998),1188。
楊字 部首 寫法 出處 吳 昌 碩「 楊 」 字,收錄於松清 秀仙(編),《吳 昌碩書法字典》 (北京市:中國 青 年 出 版 社, 1992),288。 吳琚「楊」字, 收錄於赤井清美 ( 編 ),《 行 草 大 字 典 》, 1188。 李 東 陽「 楊 」 字,收錄於古谷 蒼韻(編),《明 清 行 草 字 典 》 (長沙市:湖南 美 術 出 版 社, 2009),403。 文 徵 明「 楊 」 字,收錄於赤井 清美(編),《行 草 大 字 典 》, 1188。 趙 孟 頫「 楊 」 字,收錄於赤井 清美(編),《行 草 大 字 典 》, 1188。 楊字 部首 寫法 出處 王 懿 榮「 楊 」 字,收錄於古谷 蒼韻(編),《明 清行草字典》, 403。 沈周「楊」字, 收錄於赤井清美 ( 編 ),《 行 草 大 字 典 》, 1188。 米芾「楊」字, 收 錄 於 東 南 光 (編),《宋四 家 書 法 字 典 》 (北京市:中國 青 年 出 版 社, 1999),417。 唐 玄 宗「 楊 」 字,收錄於赤井 清美(編),《行 草 大 字 典 》, 1188。 唐寅「楊」字, 收錄於赤井清美 ( 編 ),《 行 草 大 字 典 》, 1188。 表1 續
楊字 部首 寫法 出處 翁 方 綱「 楊 」 字,收錄於古谷 蒼韻(編),《明 清行草字典》, 403。 張 瑞 圖「 楊 」 字,收錄於古谷 蒼韻(編),《明 清行草字典》, 403。 張 學 曾「 楊 」 字,收錄於古谷 蒼韻(編),《明 清行草字典》, 403。 陳 鴻 壽「 楊 」 字,收錄於古谷 蒼韻(編),《明 清行草字典》, 403。 陳 鴻 壽「 楊 」 字,收錄於赤井 清美(編),《行 草 大 字 典 》, 1189。 楊字 部首 寫法 出處 蘇軾「楊」字, 收 錄 於 東 南 光 (編),《宋四 家書法字典》, 417。 蘇軾「楊」字, 收 錄 於 東 南 光 (編),《宋四 家書法字典》, 417。 蘇軾「楊」字, 收 錄 於 東 南 光 (編),《宋四 家書法字典》, 417。 楊 維 楨「 楊 」 字,收錄於赤井 清美(編),《行 草 大 字 典 》, 1188。 蒲華「楊」字, 收錄於古谷蒼韻 ( 編 ),《 明 清行草字典》, 403。 表1 續
《晉書》志第五載及: 元封二年,改鄣曰丹楊,改淮南復為九江。後漢順帝分會稽立吳郡,揚州統會稽、丹 楊、吳、豫章、九江、廬江六郡,省六安並廬江郡。獻帝興平中,孫策分豫章立廬陵 郡。孫權又分豫章立鄱陽郡,分丹楊立新都郡。孫亮又分豫章立臨川郡,分會稽立臨 海郡。孫休又分會稽立建安郡。孫皓分會稽立東陽郡,分吳立吳興郡,分豫章、廬 陵、長沙立安成郡,分廬陵立廬陵南部都尉,揚州統丹楊、吳、會稽、吳興、新都、 東陽、臨海、建安、豫章、鄱陽、臨川、安成、廬陵南部十四郡。江西廬江、九江之 地,自合肥之北至壽春悉屬魏。及晉平吳,以安成屬荊州,分丹楊之宣城、宛陵、陵 陽、安吳、涇、廣德、寧國、懷安、石城、臨城、春穀十一縣立宣城郡,理宛陵,改 新都曰新安郡,改廬陵南部為南康郡,分建安立晉安郡,又分丹楊立毗陵郡。59 丹陽郡漢置。統縣十一,戶五萬一千五百。60 《江南通志》亦述及: 按丹陽陽字,漢从阜,《晉》、《宋》二書並从木,《晉》志云:「以丹楊山多赤 為名也」61 據《大清一統志》記載宋祁(998~1061)考訂及《晉書》、《江南通志》文意得知丹楊本 郡名而非縣名,字從木,不從阜。自東漢順帝至魏晉南北朝以來,丹楊郡隸屬揚州管轄,後 至唐誤楊為陽,且到了天寶年初取潤州為丹陽郡(鎮江府),並易名曲阿為丹陽縣,以縣名 當郡名,實非漢時丹楊。綜上論述,顏真卿沿用舊稱「丹楊」古郡名並以行草連筆書寫成 「丹揚」,而唐以後出現的「丹陽」與漢至南北朝以來「丹楊」為郡名之傳抄訛誤,顯然是 抄手未熟稔形體部首之構形與地名由來而至如此。
四、吳廷、吳新宇與吳興宇之考辨
關於吳廷、吳新宇與吳興宇三人之論述,諸家研究與文獻傳抄,莫衷一是,而探討此問 題則必須從刻本及墨蹟本董跋談起。目前可確知是《餘清齋法帖》董跋是出於董其昌之手並 經楊明時精鑒無誤後才摹勒上石,那麼仔細比對刻本與墨蹟本兩者董跋文意及內容,顯然異 59【唐】房玄齡等:《晉書••志第五》(北京市:中華書局,1974)。 60同上註。 61【清】黃之雋、趙弘恩:《江南通志••卷五》,《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史部地理類,8。中有同,墨蹟本跋文62明確書寫: 晉人真蹟惟二王尚有存者。然米南宮時,大令已希,謂一紙正當右軍五帖。況王珣書 視大令不尤難見耶。既幸予得見王珣,又幸珣書不盡湮沒得見吾也。長安所逢墨蹟, 此為尤物。戊戌(即萬曆二十六年,西元1598年)冬至日董其昌題。63 相對於《餘清齋法帖》董跋內容記載: 米南宮謂:「右軍帖五不敵大令跡一。余謂二王跡,世猶有存者,唯王、謝諸賢,筆 尤為希覯,亦如子敬之於逸少耳。此王珣書,瀟灑古淡,東晉風流,宛然在眼。用卿 得此,可遂作寶晉齋矣。董其昌題。 兩跋相較之下如黃緯中說法「帖本跋則沒有交代年月、地點,卻明示了《伯遠帖》當時「用 卿」(即吳廷)的藏品。」64那麼吳廷究竟和董其昌關係如何?黃緯中指出吳廷於「萬曆 二十四年,請董其昌負責選輯、楊明時負責鉤摹,費時十八年,完成《餘清齋法帖》。因 此,凡是該法帖上的董其昌題跋應該都有十分的可靠性。」65吳廷以藏家身分能夠請到董其 昌替他選輯書蹟,兩人交情及互動關係,當然不在話下,吳廷背後動機必然期待董其昌能在 選輯完成後為其刊刻藏品題跋。而黃緯中以「萬曆丙申龝八月初吉,餘清齋模勒上石」66篆 書款識推論《餘清齋法帖》開始模刻年份,而實際上該帖董跋位於《伯遠帖》正文之後、楊 明時跋文之前,推估董跋最晚應不遲於楊明時署款年月。易言之,《餘清齋法帖》從公告刊 刻上石時間後,吳廷才陸續將庋藏名蹟請董其昌題跋,推估自萬曆24年8月初至萬曆26年春 2月十又二日之前,即公元1596年8月24日至1598年3月18日之間極可能為董其昌題跋《伯遠 帖》時間。然而,對照墨蹟本王肯堂跋文中載明「乙巳(萬曆三十三年)冬十二月至新安, 吳新宇中秘出示,留賞信宿,書以歸之。」67關於吳新宇其人,穆棣嘗論及說: 考吳廷其人,晚明嘉靖、萬曆間新安人氏,字號有新宇、用卿、江邨等。68 62徐邦達,《古書畫過眼要錄••晉隋唐五代宋書法壹》,25。 63孔頊(主編)。《王珣伯遠帖》(吉林市:吉林文史出版社,2015),8。 64黃緯中,〈談現存《伯遠帖》後董其昌跋的真偽〉,129。 65同上註,130。 66臺南謙受堂,《餘清齋法帖》(臺南謙受堂康益源藏品),未出版。 67徐邦達,《古書畫過眼要錄••晉隋唐五代宋書法壹》,25。 68穆棣,〈《伯遠帖》考〉,46。
以及黃緯中論及: 他(王肯堂)於是年冬天在新安吳廷家欣賞此帖。69 兩人皆認為吳廷與吳新宇是同一人。此外,《石渠寶笈•卷十九》亦述及: 乙巳冬十二月,至新安呉興宇中秘出示,留賞信宿,書以歸之。延陵王肯堂。卷高七 寸九分、廣五寸三分。70 此處又提到「吳興宇」,究竟呉新宇和吳興宇又是怎麼一回事?似乎有必要進一步釐清。在 《歙縣志•人物志•士林》中述及: 吳國廷,一名廷,字用卿,豐南人(今屬安徽歙縣)。博古善書,藏晉唐名蹟甚豐, 董其昌、陳繼儒來遊,俱主其家……清大內所藏書畫其尤佳者,半為廷舊藏,有其印 識71。 引文交代董、吳、陳三人過從甚密,再觀《餘清齋帖》帖首餘清齋三字,董其昌為吳廷所 題,更堅信董、吳的兩人鑒賞活動甚頻。汪珂玉(1587~?)有感而論及「玄宰書家能品, 作此欲傳百世,乃出新安吴用卿《餘清齋帖》下,甚可惜也,此論與弇州俱為得之」72董其 昌有意透過吳廷《餘清齋帖》出刊,附帶其書蹟以傳千秋的想法,汪珂玉與王世貞(1526~ 1590)皆認為以董其昌高度,如此處理,似乎有點可惜,沒有必要。但事實上,汪珂玉與王 世貞應不了解吳廷的用意,試想少了大鑒定家董其昌的題識,吳廷平素庋藏之名家書畫日後 轉售抬價就少了加持,亦不是吳廷算盤中所樂見的。墨蹟本王肯堂跋文中述及明末吳新宇, 為巨富鑒賞家,吳新宇其第五子吳琮生曾於明末收得王羲之《平安帖》,歷代名作如國立故 宮所藏唐玄宗《鶺鴒頌卷》鈐有「新宇」及「吳新宇珍藏印」;《石渠寶笈》載宋趙伯駒 〈桃源圖〉一卷,鈐有「吳新宇珍藏印二,又一印漫漶不可識,……吳希元印」73;宋黃庭 堅〈苦笋賦〉行書冊頁紙本即鈐有「吳新宇珍藏印」及「吳楨」兩印,並收錄在《平生壯 觀》、《墨緣匯觀》、《石渠寶笈續編》。那麼吳新宇到底是吳廷?還是吳楨?還是另有其 69黃緯中,〈談現存《伯遠帖》後董其昌跋的真偽〉,129。 70【清】梁詩正、張照等(編):《石渠寶笈••卷十九》,12。 71程渤,《明《餘清齋帖》研究》,3。 72【清】倪濤:《六藝之一錄••卷一百四十五》,《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子部藝術類,27-28。 73【清】梁詩正、張照等(編):《石渠寶笈••卷六》,《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子部藝術類, 92。
人?就值得玩味。考吳廷現存書畫收藏印鑑者有「廷」一朱文印、「吳廷私印」一白文印、 「吳廷」一朱文三白文印共四方、「吳廷之印」白文及朱文各一方、「用卿」相似白文印兩 方、「吳廷用卿氏餘清齋寶藏法書」一方朱文印,74未見刻有「吳新宇」或「新宇」印鑑。 明朝吳楨有兩位,其一為吳天允(生卒年不詳),華亭人,字永錫,後改名楨,齋號淡人、 澹人75;其二為吳楨(生卒年不詳),字號周生,歙縣人,刻有《清鑑堂帖》,原刻石今歸 歙縣碑園公開面世,計刻有王羲之《黃庭》、《曼倩》、《曹娥》、《樂毅》四帖,又有虞 世南《破邪論》、《汝南公主墓志稿》,褚遂良書《陰符經》、《靈寶度人經》,歐陽詢 《般若波羅蜜多經》、顏真卿《祭侄文》、懷素《苦筍帖》等76,為明代天啟、崇禎年間收 藏家。尚有一位吳禎,「靖海侯吳禎,良之弟從,起義。洪武三年,以吳王府左相兼大都 督府僉事,戰守功封階勳號。」77因年代對照不符姑且不論,此吳禎應不是吳新宇可能性極 高。輔以現存「吳楨」一朱文印,「周生」朱白文相間一印,78亦不見吳新宇印鑑。再者, 《石渠寶笈》卷19記載《伯遠帖》王肯堂跋語云「乙巳冬十二月至新安,呉興宇中秘出示, 留賞信宿,書以歸之。延陵王肯堂」,不禁又讓人聯想「呉興宇」與「吳新宇」是否非同一 人?依徐一夔〈耕樂處士墓誌銘〉云:「處士與人言未甞陽諾而隂違,……好交結湖海名勝 前進士如會稽楊維禎廉夫,吳興宇文公諒子貞」79、貝瓊〈故貞孝處士周公墓志銘〉中載: 「公幼穎悟異常,兒稍長,好學讀書,日記數千言。後受易於呉興宇文子貞,以三舉有司輙 斥其有不如已者」80、虞集〈故貞孝處士周公墓志銘〉述及:「延祐五年(1318年)冬,林 君彥栗手書其所為文十餘篇,以示予,予讀之見其奇峻……嗚呼痛哉,於是坦亦在京師奉其 柩以歸葬,吳興宇知某之哀彥栗也。」81元代宇文公諒(生卒年不詳)係浙江吳興人,進士 及第且著作宏富,絕非吳新宇,關於吳興宇與吳新宇同一人的例證,遍尋文獻仍一無所獲, 因此合理推測應為梁詩正等人傳抄訛誤使然,實際上吳廷並沒有新宇這個字,吳廷不是吳新 宇,亦非吳興宇。 根據陶玉璞〈「三希帖」於明清時期之流傳與誤傳〉一文中指出: 74上海博物館(編)。《中國書畫家印鑑款識》(北京市:文物出版社,1996),冊上,413。 75楊廷福、楊同甫(編)。《明人室名別稱字號索引》(上海市: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冊下, 162。 76光煦。〈明收藏家吳廷、吳楨〉,《上海博物館集刊》,1982年(1982):269。 77周駿富(輯)。《皇明人物考等三種》,《明代傳記叢刊》(臺北市:明文書局,1991),冊115, 74。 78上海博物館(編),《中國書畫家印鑑款識》,445。 79【明】徐一夔:《始豐稿••卷六》,《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集部別集類,27。 80【明】貝瓊:《清江文集••卷三十》,《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集部別集類,19。 81【元】虞集:《道園學古錄••卷十八》,《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集部別集類,30。
所謂吳新宇者,即吳希元。82 由於吳希元「久之寢疾」,在其逝世的前一年臘月,因王肯堂「尤精醫理」,故為其 治病調理。在這種因緣下,吳希元「中秘出示」而「留賞信宿」,遂有該跋。83 陶氏認為王肯堂在吳新宇辭世前一年曾為其治病,吳新宇為了感念答謝因而示出《伯遠 帖》,王肯堂遂能有此機會目睹真蹟而留宿一晚,吳廷與吳新宇並非如黃緯中與穆棣論及同 一人的觀點,應無疑義。然而,對照刻本董跋後有揚明時跋於萬曆26年2月12日,合理推論 《伯遠帖》在該年(1598年)之前即為吳廷藏品,只不過何時轉為吳新宇的藏品,考其文 獻史料,仍付之闕如。依王肯堂跋文「乙巳冬十二月,至新安,吳新宇中秘出示」只能說 最晚不遲於萬曆33年(1605年)、甚至更早即換手為吳新宇藏品,亦非如陶玉璞論及「萬 曆二十六至三十三年,由此來推算,吳廷庋藏《伯遠帖》,前後只不過九年而已」84算法誤 差,本文推估為吳廷藏品最長不超過8年、甚至更少。依此得知穆棣論及「《伯遠》復出後 先在長安某家,不久歸於吳新宇,又轉入吳廷之手」85說法顯然不合常理,實際上《伯遠 帖》應是先在吳廷(1555~1636),又名吳國廷,號餘清齋主人的手裡,後輾轉流入吳新宇 (1551~1606),本名吳希元,字汝明,號新宇86之秘藏,應可採信。
參、董其昌跋文之真偽
一、刻本與墨蹟本董跋析辨
《伯遠帖》乃王珣寫給同祖從兄弟王穆信札,內容係問候疾病、關心致意之屬。該帖 除翰墨本身神超理得,纖毫畢現,晉韻十足外,更由於有乾隆、董其昌、王肯堂、董邦達、 沈德潛等五人題跋,益顯其在書史地位與影響之深遠。關於墨蹟本董跋真偽之辨,以黃緯中 〈談現存《伯遠帖》後董其昌跋的真偽〉探究開啟先河,但存有幾個疑點。傅申曾提及「原 82陶玉璞,〈「三希帖」於明清時期之流傳與誤傳〉,16。 83同上註。 84同上註,17。 85穆棣。〈王珣《伯遠帖》真迹之謎解密〉,《書畫藝術》,6期(2002):6。 86據張長虹指出:「吳其貞所提到的溪南吳氏中的巨富鑒賞吳新宇,名吳希元(1551~1606),字汝 明,號新宇。屬豐南吳氏第二十四世,為吳守淮族侄。以捐納得中書舍人之職,不就。吳氏好風雅,平時 『屏處齋中,掃地焚香,儲古法書名畫,琴劍彝鼎諸物,與名流雅士鑒賞為樂』。所藏有王獻之《鴨頭丸 帖》、閻立本《步輦圖》和顏真卿《祭侄稿》等巨跡,這些作品上至今尚留有其鑒藏印鑒。常用印為『新 宇』和『吳希元印』。」參見張長虹。〈明末清初江南藝術市場與藝術交易人〉,《故宮博物院院刊》,2 期(2006):20-50。帖上的所有印章,在刻帖時常常不會完全照刻。特別是鈐於筆畫上的印章,因摹刻難度大, 往往會被遷移位置或調整大小。」87從這個角度來看穆棣論及董跋刻本(圖12)存有「江 邨」、「吳廷」、「吳國遜」三方收藏鈐印與北京故宮墨蹟本88(圖13)不同的說法,似乎 不足為奇,且《石渠初編》未收入刻本董跋內容,89也合乎常理。穆棣推論兩者董跋之間辭 意不同的依據是:「因刻本所收乃董氏特為吳廷題識(但不一定題於墨跡卷中者)故爾移刻 《餘清齋法帖》之中。董氏戊戌題識既為金陵某氏而非為吳氏所作,自然不為吳氏摹入其私 家刻帖中矣。」90穆棣認為墨蹟本董跋是董其昌為金陵友人所書以至於吳廷刻帖時收錄不到 此跋,是穆棣僅從文意解釋而初步推敲結果,但實際上兩跋之間尚存諸多疑點。仔細比對兩 跋內容文意及旨趣大抵接近,但如從董其昌用筆習慣及風格來探究,參照董氏其他作品之題 跋,依然可辨析兩跋之間存有蹊蹺。刻本董跋首句云:「米南宮謂:『右軍帖五不敵大令跡 一。」與墨蹟本首行末載:「米南宮時大令已罕,謂一紙可當右軍五帖。」語意相同,僅文 字略做調整,皆論及米芾那年代一件王獻之可抵五件王羲之書帖的說辭,此說法在《石渠寶 笈•卷十九》中記載91和墨蹟本可謂一致,僅清人倪濤、孫岳頒兩人分別提及「米南宮謂: 右軍帖十不敵大令帖一。」92略有不同,顯見是作偽者抄襲刻本董跋文意之所為也。既然刻 本與墨蹟本都有這樣的觀點,黃緯中也認為董其昌不需要也不可能幫吳廷題兩次相似的跋 語,那墨蹟本董跋之真偽就啟人疑竇。其次,黃緯中認為刻本有楊明時於萬曆26年2月12日 題跋,所以「《伯遠帖》至晚在那個時候已成了吳廷的篋中之珍」93也就是說「帖本跋要比 現本跋更早。」94故黃緯中推論萬曆26年之前董其昌既已題跋一過,吳廷為何在戊戌年冬至 請董氏再跋,這又令人費解。易言之,兩跋有一跋是假。 細審《餘清齋法帖》收錄《伯遠帖》題跋依序為董其昌、楊明時、吳廷本人,是鑒賞者 身分地位的排序。楊明時跋語云: 王元琳書在世絕少,即宣和僅二,伯遠其一焉。少故,名不甚見稱,不稱又焉有贗。 吾乃今得覩真晉矣。……吾每與用卿論書,必首此帖,竟日把翫,逾覺神爽。知拘拘 於羲獻之似者,用世之芻狗也。豈知世界之外復有世界也。用卿獲此,何異天球赤 87陳冠男。〈重探碑拓新價值─香港中大文物館「北山汲古─碑帖銘刻拓本」公開講座紀實〉, 《典藏古美術》,279期(2015):126。 88穆棣,〈《伯遠帖》考〉,38。 89同上註。 90同上註。 91【清】梁詩正、張照等(編):《石渠寶笈••卷十九》,11。 92【清】倪濤:《六藝之一錄••卷一百六十四》,《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子部藝術類,21; 【清】孫岳頒:《御定佩文齋書畫譜••卷七十》,《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子部藝術類,54。 93黃緯中,〈談現存《伯遠帖》後董其昌跋的真偽〉,130。 94同上註。
刀,當俾爾子子孫孫,永寶勿失。萬曆二十六年春二月又十二日揚明時書。95 楊明時跋語後吳廷之題跋云: 余家藏晉帖二,子敬蘭草帖一,元琳伯遠帖一。元琳書無異鳳毛麟角,世所希有。余 幸得此,亦予收書之志願足矣。96 楊明時提及每回與吳廷論書必從《伯遠帖》開始討論,終日賞玩,倍覺神清氣爽。吳廷自己 也提到家藏晉人法帖除了《伯遠帖》外,另藏有王獻之《蘭草帖》,有幸收此兩帖,一生心 95吳廷,《餘清齊法帖》(臺南康益源謙受堂藏品),未出版。 96同上註。 圖12 《伯遠帖》,《餘清齋帖》刻 本董跋,臺南謙受堂藏品。 圖13 《伯遠帖》,墨蹟本董跋,收錄於孔 頊(主編),《王珣伯遠帖》,9。
願已足。觀臺南謙受堂收藏《餘清齋法帖》散帖諸卷,發現大令《蘭草帖》董跋(圖14) 載:「余觀二王真跡,十餘帖矣……萬曆戊戌臘日,董其昌書於墨禪軒。」以及《黃庭經 帖》後董跋(圖15)云:「吳用卿得此卷,余乍展三四行,即定為唐人臨右軍……戊戌至日 董其昌書」兩者董跋中「戊戌」兩字斜鉤末筆皆無向上拉起,與墨蹟本董跋「戊戌」兩字刻 意為之,差異甚明。復審刻本首行「宮」、「軍」與墨蹟本首行「宮」、第二行「軍」相 較,刻本「宀」寫法保有董其昌學二王用筆跡象,筆法精熟老練,而墨蹟本點畫轉折處略顯 膽怯遲疑,頗似生嫩之手所為。再以墨蹟本「長安」寫法,字字獨立,缺少筆意映帶顧盼, 且筆力纖弱,與《董其昌臨古卷》真蹟(圖16)中之「長安」兩字,起收之間俱「無往不 收、無垂不縮」相較之下,墨蹟本董跋用筆特色不若出自董其昌大家之手筆。此外,墨蹟本 董其昌名款書體介於行楷之間,三字之間筆意連結不夠完整,與《明董其昌書杜詩冊》(圖 17)、《明董其昌書邵雍無名公傳》(圖18)、《明董其昌臨張旭朗官壁記》(圖19)三件 董其昌名款點畫起收之精準對比,可謂涇渭分明。墨蹟本董跋首行「二王」特意縮小偏右, 而刻本僅縮小而保持中間直書,墨蹟本斧鑿痕跡隱現其中。墨蹟本第3行「視大令不尤難覯 耶」整行行氣往右傾斜,造成章法嚴重失調,這對一位高手級書畫鑒定家而言,甚屬罕見。 輔以刻本董跋僅題「王珣」交代一過,而墨蹟本董跋卻反覆題「王珣」3次,如果不是刻意 為之,那又該如何詮解?啟功曾對董其昌下過這樣的註腳,他說:「董氏的官職高、名聲 大,當時所寫對古書畫的評論真可說『一言九鼎』,後世更是奉為圭臬,至於他所評判的是 否都那麼準確無誤,則屬另一回事。」97假設墨蹟本真的是董其昌不知在北京何處做2次題 跋,那麼身為書畫兼鑒賞大家的手筆,竟然會在題跋第4行「為」字底部、第5行「物」字牛 字部首,緊緊地逼近綾布邊緣,產生左支右絀的章法窘境,應不是一流書家所為。如不是作 偽者故意裁切,為何第5行「冬」字撇畫收筆處幾乎疊上綾布邊線,顯然是加工者顧此失彼 之所為。而且,萬曆26年董其昌年方43歲,筆力雄健,以壯年體力應不至於老眼昏花,看不 清綾布四周底線,而產生左支右絀且章法不對的跋文。啟功進一步又論及:「刻帖的過程 中,可能經歷了一個人半生的時間。一個人的見解,前後會有差異,眼力也會有進退。一部 大叢帖中夾雜了偽跡,並不奇怪,而且也是情理之中的事。」98問題是刻本既為吳廷請董其 昌選輯,與墨蹟本《伯遠帖》在蝕痕部分、印鑑收藏、與主文筆畫結構等方面相較下,並無 過多不合常理之處,那麼墨蹟本董跋存在的確有問題,顧復記敘其父與董其昌的相識過程: 先君云:與思翁交游二十年,未嘗見其作畫,案頭絹紙竹箑(扇子)堆積,則呼趙行 之、葉君山代筆,翁則題詩、寫款、用圖章以與求者而已。吾故不翁求,而翁亦不吾 97啟功。〈從《戲鴻堂帖》看董其昌對法書的鑑定〉,《啟功書法叢論》(北京市:文物出版社, 2003),77。 98同上註。
與也。聞翁中歲,四方求者頗多,則令趙文度代作,文度沒而君山行之,繼之真贗混 行也。99 董其昌在當世書畫交易市場已蔚為主流,時常供不應求。凡作畫常需找趙文度及葉君山代 筆,最後董氏再題詩落款用印以滿足四方索字畫者,以致於真偽雜揉,贗品充斥。以董氏自 身書畫水平都要找代筆來搪塞求者,更何況是親眼幫人作鑑定,恐怕都是其極不願之事,並 99【清】顧復:《平生壯觀》,390。 圖14 《蘭草帖》董跋, 臺南謙受堂藏品。 圖15 《黃庭經帖》董 跋,臺南謙受堂藏品。 圖16 《明董其昌臨古卷》,收錄 於李玉珉、何炎泉、邱士華(編), 《 妙 合 神 離 ─ 董 其 昌 書 畫 特 展》(臺北市:國立故宮博物院, 2016),39。
且依董氏名望聲譽來看,鑑定所費不貲,應非一般市場能接受的尺度。吳廷與董其昌交誼甚 深,吳應不至於請董重複題類似的跋,有違情理。 據穆棣考證「今本後綾隔水上既有『吳廷』鑑印殘痕,此乃後綾隔水之右側遭罹剪割之 明證,時應在是帖流出吳氏而入好事貪狡者之手後不久」100,推論應是作偽者用董其昌名號 添補跋文於後,仿照刻本內容梗慨複製,無異說明了墨蹟本董跋不可或缺,作偽者刻意保持 與刻本一樣的內容,以行魚目混珠之實,目的即是獲取暴利,至少在市場上能矇過藏家的睛 眼。
二、墨蹟本董跋「長安」探究
現存墨蹟本董跋題有「長安所逢墨跡,此為尤物。」長安究竟為何地?係穆棣所謂「董 100穆棣,〈《伯遠帖》考〉,48。 圖17 《明董其昌書杜詩 冊 》, 收 錄 於 李 玉 珉、 何 炎泉、邱士華(編),《妙 合神離 ─董其昌書畫特 展》,172。 圖18 《明董其昌書邵雍 無名公傳》,收錄於李玉 珉、何炎泉、邱士華(編), 《妙合神離 ─董其昌書 畫特展》,34。 圖19 《明董其昌臨張旭 朗官壁記》,收錄於李玉 珉、何炎泉、邱士華(編), 《妙合神離 ─董其昌書 畫特展》,255。氏戊戌題識既為金陵某氏而非為吳氏所作」101之金陵,或如黃緯中論及「董本人係於戊戌年 冬至日在長安題寫該跋」102之長安?兩者對長安一詞的理解,各有表述。長安一詞意涵, 自宋代以後常被借代為兩義,其一為空間義之京師,其二為境界哲學義。依黃宗羲(1610~ 1695)《宋元學案•明道學案》卷13:「嘗論以心知天,猶居京師,往長安,但知出西門, 便可到長安,此猶是言作兩處。若要至誠,只在京師,便是到長安,更不可別求長安。」103 此處宋人程顥(1032~1085)所指京師即宋都汴京,意謂人在京師,就等同身在長安,無須 求長安於心外,長安非空間義是境界哲學義。在《明儒學案》中多處亦載:「此心即性天, 京師是長安。當下便認取,須知未發前」104、「……每爭毫髮留詩禮,肯逐波流倒履冠, 應盡只今祈便盡,不堪回首問長安。是亦知死之一證也」105、「……譬之適京師者,起腳 便是長安道,不必到長安方是長安……」106、「做工夫方是有本領學問,此後自然歇手不 得,如人行路,起腳便是長安道,不患不到京師」107以上長安意涵係屬境界哲學義。另一方 面,長安常被文人騷客借代為當時京師,北宋楊億(974~1020)《楊文公集》之〈秋日有 懷鄉國〉云:「長安久客逢揺落,不獨悲秋更憶鄉。」108以久居京師自況,因仕途不順而懷 鄉心切,長安為宋都;南宋裘萬頃(?~1219)因不樂仕進,遂以薦召為司直,在朝曾賦詩 云:「新築書堂壁未乾,馬蹄催我上長安。兒時只道為官好,老去方知行路難。千里關山千 里夢,一番風雨一番寒。」109此長安亦指宋都京師。諸如此類取長安借代京師之空間義, 不乏其例,元末明初劉基(1311~1375)〈即事〉詩中云:「鴻雁隨陽經遠道,帛書何日到 長安?」;明王褘(1321~1372)〈宿寧逺縣道中題田家二首〉絕句其一載:「擕妻抱子白 頭翁,逺出城西近塢東。卻笑長安名利客,半生多在別離中。」110;明薛惠(生卒年不詳) 〈行路難〉云:「行路難,只在讒人唇吻端,寧當脫屣蹈東海,不須驅馬入長安。」111;明 陳獻章(1428~1500)有幾首詩談及長安:其一,〈贈周鎬兄弟〉五絕云:「周生兩馬齊兩 鞭,京指長安鎬在山。……。」112其二,〈周鎬送白菊乞詩〉六絕云:「白菊偏宜素髮,青 101同上註,48-49。 102黃緯中,〈談現存《伯遠帖》後董其昌跋的真偽〉,129。 103【清】黃宗羲原撰,全祖望補修:〈明道學案〉,《宋元學案》(北京市:中華書局,1986),卷 十三,16。 104【清】黃宗羲:《明儒學案••卷四十八》,《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史部傳記類,20。 105【清】黃宗羲:《明儒學案••卷六十一》,《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史部傳記類,16。 106【清】黃宗羲:《明儒學案••卷六十二》,《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史部傳記類,61。 107【清】劉宗周:《劉蕺山集••卷十一》,《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集部別集類,21。 108【宋】陳世隆、陳思:《兩宋名賢小集••卷三》,《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集部總集類,9。 109【明】張幼學、彭大翼:《山堂肆考••卷一百九》,《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子部類書類,8。 110【明】王禕:《王忠文集••卷三》,《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集部別集類,9。 111【明】薛惠:《考功集••卷一》,《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集部別集類,21。 112【明】陳獻章:《陳白沙集••卷五》,《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集部別集類,64。
山只對蒼顏。嚥罷秋香滿腹,風吹不到長安。」113其三,〈有懷故友張兼素〉七絕云:「長 安風雨閉門間,陌上浮雲沒馬鞍。從此江西人物論,夫君高只比廬山。……。」114此三處長 安亦借代京師為用。另外,諸如明李東陽(1441~1516)(十八日聽傳臚有作〉云:「…… 黃紙數行丹詔字,鴻臚三唱甲科名。雲邊曉日中天見,夢裏春雷昨夜聲。歸向長安聽人語, 聖朝羅網盡豪英。」115;明文徵明(1470~1559)〈秋日早朝待漏有感〉云:「……常年待 漏承明署,何日掛冠神武門。林壑秋清猿鶴怨,田園嵗晩菊松存。若為乆索長安米,白髮青 山忝聖恩。」116、〈致仕出京言懐〉云:「獨騎羸馬出楓宸,囘首長安萬斛塵。」117;明陸 深(1477~1544)〈秋聲〉云:「疑有波濤從地起,獨憐烏鵲正南飛。長安此夜悲秋客,細 數流年感是非。」118、〈思歸飲欽之館〉載:「遥聞河北兵還滿,坐看長安月又來。容取腐 儒江海上,仗君終作濟時才。」119、〈送陸良弼調楚雄〉亦載:「極知駿骨臺堪築,未為齊 門瑟轉工。交契十年情不盡,長安幾度別離中。」120;明王世貞(1526~1590)〈過東阿懷 古〉云:「千秋阿大夫,當時偶一敗。茫茫長安日,歸歟欲誰待。」121、〈阻風湖口〉其二 述及:「風雨千靈集,乾坤七聖迷。長安不可望,畏路重含悽。」122、「長安諸貴人,橫弄 風雨,即盡逐我輩,相苦耶?」123;明顧憲成(1550~1612)〈上相國瑶翁申老師書〉云: 「憲書生也,何敢妄。相天下士,及來長安,跡耳目之所覩記,往往不能釋然於心。聊掇其 槩。」124;明劉宗周(1578~1645)〈條列風紀疏崇禎壬午十月二十五日上〉云:「白鏹易 以黃金,致長安金價日高如是者,習以成風,恬不為恥。」125;明周順昌(1584~1626) 〈與文湛持孝廉書一〉云:「弟以口太快、心太直、腸太熱、忠告太過,反開猜疑之隙,而 欲於悠悠泛泛中,尋一臭味,抑又難矣。兄問長安局面何似,弟以四句括之……」126、「去 河北賊易,去中朝朋黨難。是則長安之局面而已,想亦千古所同恨乎……」127以及〈與吳公 如書三〉亦載:「長安作宦者,那一人不飲酒食肉,那一人不娶美姬以自娛。」128、「弟在 113同上註,54。 114【明】陳獻章:《陳白沙集••卷六》,《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集部別集類,15。 115【明】李東陽:《懷麓堂集••卷十七》,《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集部別集類,6。 116【明】文徵明:《甫田集••卷十》,《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集部別集類,16。 117【明】文徵明:《甫田集••卷十一》,《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集部別集類,5。 118【明】陸深:《儼山集••卷九》,《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集部別集類,2。 119同上註,13。 120【明】陸深:《儼山集••續集卷四》,《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集部別集類,9。 121【明】王世貞:《弇州四部稿••卷十五》,《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集部別集類,3。 122【明】王世貞:《弇州四部稿••卷二十四》,《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集部別集類,10。 123【明】王世貞:《弇州四部稿••卷一百十九》,《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集部別集類,13。 124【明】顧憲成:《涇臯藏稿••卷二》,《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集部別集類,4。 125【清】劉宗周:《劉蕺山集••卷五》,《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集部別集類,11。 126【明】周順昌:《忠介燼餘集••卷二》,《文淵閣四庫全書電子版》,集部別集類,13。 127同上註。 128同上註,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