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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董說、丁耀亢都不約而同的在其創作中定位理想讀者的解讀,提出「知我者,其為《春秋》

乎!」到了蒲松齡《聊齋自志》則感嘆:「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間乎!」,前者創作的是透過變造創 傷意象,來表述強烈的歷史意識;60後者藉鬼狐花妖,表述對歷史的懷疑和對現實的批判。「知我者」

的召喚,對作者而言,也許是一種永不可能實現的臆語,或可說是依違於正史與邊緣史的對價焦慮。61 對於太平天國,我們說得太多,卻知道得很少。透過千千萬萬的見證人,目擊者,在一幕幕流民 圖62的瑣碎話語中,他們的「呼吸生死」63究竟曾經如何的走過歷史畫面?

二、衣衫藍縷的大地

(一)

死亡,就在我們身邊──太平天國的死傷殘疾

記下比較重要的事情,屬於流水帳似瑣碎記錄,即是「記事備忘日記」的特色,64簡賅的記錄筆 法目的並不在於細述事件始末,對於事件的評價與感想存在作者腦中,這些記錄無非是作為「電鈴之 扣碼、書庫之目錄」,供寫作者日後回憶時一點提示。65由此可知,日記的性質是極私人的,惟有寫作 者自己才知道當時最細微的記錄動機與欲觸發的記憶,對於讀者而言,只能由作者選擇記錄/記憶的 事件推敲作者當時的生存狀態、感受與價值判斷。大時代之下的私人日記有助於我們在官方文書之外,

去碰觸時人生命的真實。沈梓《避寇日記》連篇累牘幾乎記下個人及身邊的人生命變化的細節,甚至 是瀕死的對話,它們與作者有不同遠近的關係:

有關個人的病狀:

  本文為國科會計畫 97‐2410‐H‐004‐139‐MY2 的部分成果,於國立台灣師範大學舉辦的「2009 敘事文學與文化國際學術研 討會」發表(2009 年 11 月 28‐29 日),感謝與會先進賜與寶貴意見。 

  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教授。 

60  丁耀亢《續金瓶梅》用《太上感應篇》的善書包裹情色,藉調和德色命題,來述說亡國之痛;董說藉《西遊補》和《西 遊補問答》來述說失落的感受。 

61  郭皓政〈一部失意的「歷史」──論《聊齋志異》的文性質與歷史品格〉一文由蒲松齡以屈原、李賀、干寶、蘇軾自我 脈絡化;並以達摩「面壁人」為其創作姿態,這種「零餘人」心態,乃創造一種有別於正史的「邊緣史」。《《聊齋志異》研 究》,2006 年 01 期,頁 15‐26。 

62  《難情雜記》中,〈王恆燾序〉指出而其閱書而覺「驚心動魄,雖古之流民圖無此淒楚。噫,予亦局中人,烏堪卒讀。」

羅爾綱、王慶成主編:《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續編.太平天國》第 6 冊(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 年),頁 74。 

63《難情雜記》王萃元序亦說:「其間飢寒奔竄之苦楚,呼吸生死之情狀,莫不備載。」《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續編.太平 天國》第 5 冊,頁 272。 

64  參見鄒振環:《日記文獻的分類與史料價值》,《復旦史學集刊》第一輯《古代中國:傳統與變革》(上海:復旦大學出版 社,2005 年),頁 307‐334。 

65  吳宓:「凡藏儲腦海者,他日就此記之關鍵,一按即得。故惟示綱目,而不細敘,藉免費時而旋中輟云」。見吳宓:《吳 宓日記》第 2 冊(北京:三聯書店,1998 年),頁 19。 

是夜寓學善堂鄭妹丈處,即發瘧。66

已晚,走至董宅,而余力已大憊矣,是夜宿董宅,又發瘧。67 余身腿皆僵,(下缺數字)使遍體壯熱,至廿三日方涼。68

時妹病初癒,余時便身壯熱,不得汗解,且患痢日數次,在舟中夜數數起,食不下嚥。……至 烏鎮沈梅卿處乞治,沈曰:「速服藥,否則,變三虐矣。」……即買藥下榻鄭妹丈家,四妹亦病 連日,賴諸甥女看至藥餌,余心甚感焉。69

有關家人的疾病:

家母欲歸家,以天忽大風雨遂止。是夜驟冷,家人皆傷風。70

余至鄉時,家人輪流患目疾,余寒疾未癒,又染目疾,是以大憊。母妹皆發瘧,一家五口均臥 病,不能興,雇兩女工,人甚骯髒。71

老母病臥,寸步不能行,骨瘦如柴,身熱,咳嗽不止,終夜不輟,余無奈何。此時鎮上無從求 醫藥,以醫者亦病,用藥多代用也。余乃於十六日竭誠求大士仙方,每日連吃仙方兩劑,越二 日咳嗽稍稀,夜有一時許安枕矣。72

姊嗽病大發。73

母曰:「爾姊前日走後,病日劇,奈何?」余曰:「此刻從何得醫藥,明辰至鎮,當銜哀極誠求 神明而已。」

姊呻吟床第,朝夜不止。……適鄉人鄰舍有鎮人逃難於產中遘病,邀鍾小園看病,余亦邀為母、

姊、妻等看病,醫謂姊但恍惚,無甚病也。是日,姊已不食,謂余曰:「甚毋買藥,余朝夕求死 也。」74

方姐之未死也,妻以產後遘疾,多譫語,余既請醫視之,又至卜肆問凶吉。75

董曰:「爾母尚好,惟爾妻初四夜死矣,後二日所生女亦死。」余聞之神魂驚喪,亦不知何以變 至此。蓋於初三日去雙,而內子產後病未癒,於初四傍晚有鄉媪來借布機制其門,鄉人去即變

66  沈梓:《避寇日記》卷一,《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續編.太平天國》第 8 冊,頁 19。 

67  沈梓:《避寇日記》卷一,頁 30。 

68  沈梓:《避寇日記》卷一,頁 31。 

69  沈梓:《避寇日記》卷一,頁 33。 

70  沈梓:《避寇日記》卷一,頁 11。 

71  沈梓:《避寇日記》卷一,頁 31。 

72  沈梓:《避寇日記》卷一,頁 36。 

73  沈梓:《避寇日記》卷一,頁 21。 

74  沈梓:《避寇日記》卷一,頁 31。 

75  沈梓:《避寇日記》卷一,頁 32。 

症,譫語不清。鄉間惟老母與徐嫗及堂弟在,再四灌以湯水,而譫亦甚,鄉間無醫藥可求,口 中喃喃,惟以長毛至為言。76

有關鄉里的疾病:

是時新塍亦瘟疫流行,死者無數,主人家亦多病人。77

瘟疫大作,死者日以五六十人,而染病者都是寒疾之狀,多則二日,少輒一周時許,亦有半日 即死者,直至廿三、四雨止,疫稍稀。78

《避寇日記》裡不僅紀錄家人鄰里多人病情、症狀、醫治過程,還紀錄病人發病時的「譫語」:「口 中喃喃,惟以長毛至為言」。這裡值得思考的是,《避寇日記》中所記錄的事件究竟是沈梓個人的經驗 還是時人的集體共感?若以沈梓在日記中書寫的「生病經驗」為線索,發現這不僅是沈梓的個人經驗,

同時也是時人面對的問題。根據余新忠的研究,在咸豐十年到同治三年之間,被清軍與太平軍反復攻 打、占領的蘇浙皖地區爆發大規模的疫疾流行,79而沈梓則以自己的筆記錄下了自己與家人患病的經 驗。可以說,疾病的流行是時代的集體共感,但作者「壯熱」、「發瘧」的身體感受,病中逃難與無醫 可求的經驗,家人病故收葬的傷痛、春節僅有母子二人存活度過的寂寥感等,卻是極其個人的。

司徒琳在檢視儒者的創傷曾指出,作者如何描寫所經歷的苦難,如何記錄所體會的驚駭,皆與個 人的社會地位、自覺的義務感以及處事原則……等有關80,正如哈布瓦赫所揭示的:現在的情勢影響人 們對過去的歷史具有選擇性的感知的81,有些作者以自我與他者的痛苦、死亡來感知,然而除了大跨度 的鳥瞰一場戰局與劫後餘生82,在掌握世事的歷程中,停留在某一個細節畫面的刻錄,更呈現了某種情 緒的極致,這種當下性的細節,有時又是非常特殊性與個人性的,如龔又村著《自怡日記》在這一方 面按時間順序細述一些私人瑣事,非常有畫面感、臨場感:

(咸豐十年三月)二十日丑刻,得第四子培礽,因墬地受傷,煙燻始啼,半日即變。予年逾艾,

左耳病聾,雙目多淚,自嘆早衰,不分又添逋累,懸華一見,雖可惜不為凶也。但內子產三兒 乳枯,至此轉潤,無兒索飲,未免傷心。向年是日,有湖田龍舟迎接李王,此回邑侯示禁,因 東南尚有賊匪,恐賽會一開,奸細易於混跡耳,故城戶均書人口存簿稽查。83

(咸豐十年五月)廿七日,清早,予咳血,想因郁熱所致,天氣晴燥,書塾雖面北,而背後炙 驕陽,不可久坐,且臨街負貶(販)鮑魚者,均擺攤塾前,市囂不絕。復有留養難民,雜處祠

76  沈梓:《避寇日記》卷一,頁 35。 

77  沈梓:《避寇日記》卷一,頁 35。 

78  沈梓:《避寇日記》卷一,頁 36。 

79  余新忠:〈咸同之際將南瘟疫探略〉,《近代史研究》2002 年第 5 期,頁 86。 

80  司徒琳著,王成勉譯:〈儒者的創傷——《餘生錄》的閱讀〉,《臺灣師大歷史學報》第 39 期,2008 年 6 月,頁 4。 

81  [法]哈布瓦赫(Halbwachs, M.)著,畢然、郭金華譯:《論集體記憶》(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 年),頁 58。 

82 如江蘇儀徵縣某蒙館塾師程畹其《避寇紀略》記太平天國癸好三年、丙辰六年克儀徵和戊午八年攻破江北大營時逃避事 說:「慨自戊午越境,迄金陵克復逆伏誅之歲,六易寒暑。中間更金陵大營之潰,張忠武扼於重臣,戰歿丹陽,江督何桂 清遠遁上海,東南淪陷,中原震動,西夷內逼,顯廟北狩,淮揚岌岌僅存。紅巾退踞天、六,進犯揚州,視儀徵如傳舍。

官兵扼河以守儀揚各鄉,利則戰場,頓則甌脫,居民荒田不耕者,恒數百里。賊至以江州為命,稍後不脫,雖老嫗無不淫 污致死,雖乞丐無不拷掠求金,不遂則裹以棉,浸以油,而投於火。賊以厚毒速亡,如是者數歲,歲三四至,遺黎幾盡。」

可與《咸同廣陵史稿》記揚州繁華係太平軍撤退後,毀滅於清軍的焚掠互證。《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續編.太平天國》第 4 冊,頁 371。

83 龔又村:《自怡日記》,《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續編.太平天國》第 6 冊,頁 22。 

門,藉苫寢地,釀成溼疾,時疫又興,死者相繼,婦哭兒啼,遺溺遍地,難與為鄰。84

(咸豐十年六月)廿四日,予齦脹齒搖,紅白痢未淨,乃就張岳生診視。……聞西賊逃回江陰,

山東梁國泰之功,虞境雖清,而江城仍失。85

(咸豐十一年)中秋,寒雨。悶課祐兒,恨其昔年連病,竟斫性靈,讀書喉澀,往往半句中止,

氣不灌輸,而溫故如隔世,大半遺忘,其於世故亦全不知,似非克家之子。況吾自避難以來,

了無生色,一腔戇直,於俗不諧。欲覓蠅鬚之館,迄少機緣,覺無才足庇妻子。惟羨大侄之暗 中排難,醫不忘酬,親友皆感,到處種緣,事畜無虧,點金有術,遠勝吾父子矣。86

(咸豐十一年九月)觀音誕日,祐兒仍寒熱,幸得潘相國家沈香神曲,其母誦佛煎之,服即大 汗,病體霍然。翌日,仍熱似瘧,伯謙來診視,連服兩劑,又邀周婦推驚。(頁79)87

(咸豐十一年九月)觀音誕日,祐兒仍寒熱,幸得潘相國家沈香神曲,其母誦佛煎之,服即大 汗,病體霍然。翌日,仍熱似瘧,伯謙來診視,連服兩劑,又邀周婦推驚。(頁79)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