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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財德的反思──太平軍亂世中道德抉擇與出處境遇的折射

王韜對道德問題的描述其實是多面向的,《遯窟讕言》卷九的〈趙遜之〉中提到:「時江浙為髮逆 竄陷,流民男婦逃之漢口者殊多,無所得食,多願自鬻為人妾媵,貧而無妻者,爭往購之。」(《遯窟 讕言》卷9,p.137)而有時就會發生「騙婚」的情況。這故事說的是一位武昌趙遜之,老實忠厚,為

10  這方面資料與討論詳參:張德堅《賊情匯纂》卷三,見中國史學會編:《太平天國》第 3 冊(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

2000 年),頁 110。夏春濤:《天國的殞落──太平天國宗教再研究》(北京:中國人民出版社,2006 年 1 月初版),頁 350‐353。 

童子師,收入不豐,年過三十尚未娶妻,朋友勸他趁此機會趕請娶妻,沒想到他將女子娶過門,卻是 一個老太太李代桃僵。趙氏甘心受騙,將他視作生母奉養,老婦取出一囊珠給他,在典當明珠的路上,

趙氏看到有一女子插牌自賣,動了惻隱之心將她買下,帶回去才發現她正是老婦的女兒,一家三口歡 喜團圓,衣食無虞。

〈趙遜之〉雖然說的是善有善報的故事,但是這對母女逃難時是被官兵擄賣,圖轉售獲利,這種 視老百姓為財物的亂世,要講究節操殊為不易。這個故事的豐富性在於它不是單純的以死明志,或是 控訴太平軍,而是針對「官軍」所為,雖然官軍軍法嚴飭,營兵不敢將所掠婦女帶回營中,但還是在 街市公開買賣議價,無辜的百姓成為最底層的受害者,僅倚賴買客最後一絲殘存的善念或可免於難,

讓道德意識凸顯亂世最深層的悲哀。

《遯窟讕言》除了上一節的亂世忠義的道德問題,王韜畢竟仍對專屬於他那個時代特有的道德困 境有一種深度的悲憫,所以他也蒐錄了一些失節的個案,在亂世中作為生命抉擇的另一些選項思考,

如:

〈江遠香〉太平之亂時,蕭九及其妻子江遠香雙雙被擄。蕭九在太平軍裡任職;江遠香被賣入倡 家,後又被賣作小妾。一日蕭九在某園中聽聞琵琶聲,效似自己妻子所彈,入園一見,果然是自己的 妻子,兩人歡喜重逢。妻子勸蕭九離開太平軍,兩人逃至上海。(《遯窟讕言》卷1,p.13-14)

〈江遠香〉篇後的逸史氏評論道,這夫婦倆一個供職偽軍、一個甘作人妾,皆不可言節言貞,然 其情可憫。然而妻子江遠香勸夫脫離太平賊軍,作者對此大表讚揚。逸史氏曰:「蕭生陷身賊中,不即 死義,忍垢偷生,轉經數省,其節已無可稱,而其情或猶可諒。其婦始墮平康,矢志不更,無玷堅白;

然甘作小星,偕隨赴浙,稱之日貞,則亦未也。惟一見故夫,數語後即勸離賊窟,決計遠引,卒以智 脫,誠巾幗中之矯矯者矣。」(《遯窟讕言》卷1,p.14)

這個故事顯然已開顯出對智巧的讚美,而原諒女主角失節的缺失。

〈劉氏婦〉劉某因嗜賭而家道中落,至清軍營裡從戎,一日為太平軍所擄,生死未卜。因為家窮,

他的父母催促媳婦改嫁。十年後,劉某自太平軍處逃出,經商有成,歸鄉本欲與父母妻子團聚,沒想 到人事已非。(《遯窟讕言》卷6,p.87-89)

故事中女主人翁改嫁後面對前夫求見時,心中的念頭是:「再醮之婦,與前夫恩違義絕,何顏相見?」

(p.88)充滿自責之情。故事中載錄了夫妻二人的兩封書信,文辭典雅,雖然情感深厚但又無法顧念 前情的困難,兩封書信廣為流傳,故事的結尾將輿論與官斷並呈:

或有議婦之忍心者,有憐婦之志者,然以理言之,婦固非矣,而又有辭可辨也。當時死耗已真,

家貧難守,其別嫁也,由於翁命。即與後夫相聚,已越十年,一旦相離,心有不忍,亦人之常 情也。此等案牘,即經官斷,揆法原情,亦有甚難處者。家庭之事,有非旁觀之所能置喙者,

置之不論可也。(《遯窟讕言》卷6,p.88-89)

王韜在這些分分合合之中去審視貞節情理,反而較前所舉之道德典範更具寫實風格,勾勒亂世中

那不足為外人道的艱難處境,比起前者,這一類的事蹟更證明那個時代生存不易,死亦艱難。

此外,卷一〈奇丐〉的故事也是一個因善行而蒙受恩報的奇情,主人公施沁泉為人豪爽、輕財好 客,一日他在風雪中救了個乞丐,見他談吐不凡、有經國志,便待他如上賓。三年後,乞丐投筆從戎,

施氏則家道中落,適逢太平亂,他不得已在裡頭做文書小吏。清兵破太平天國,誤當他是賊首,此時 一個大清軍官將他救了下來,原來就是他曾救的那個乞丐。軍官贈與他為數可觀的金錢並護送他回鄉,

自此施家又恢復了往日榮景。(《遯窟讕言》卷1,p.6-7)

故事重心雖然以施沁泉的角度來命篇叫做「奇丐」,但是施君在兩軍勝負中得免於禍,也隱射出在 雙方陣營中一種「非自願」處境的尷尬與危險。在亂世中安身立命的確是一條非常辛苦的路,試想:

若無前面對乞丐的善行與因緣,施沁泉必定罹難,這故事的傳奇性,是建立在兩個人物兩次遭逢的榮 枯與互助上,而兩軍陣營的勢力消長,恰見證了人情悲憫、英雄相惜高於政治武力。

《遯窟讕言》卷五寫一個有趣的道學先生的故事,主人翁言必程朱,長髯過腰自稱「冉道人」,而 人稱「周髯」。太平天國之亂時,賊軍亦感其德而不敢騷亂。太平軍欲強取鄰里寡婦,周髯出面保之,

往後鄉里都稱他「周聖人」,備加敬重。後來,周髯與友人買舟回鄉,見友人在艙內與船家女調笑,便 將他們趕了出去,睡了一夜,竟稱病不起。原來他與船家女共處一夜,船家女戲將他的鬍子盡數割去。

讓周髯斯文掃地。(《遯窟讕言》卷5,p.64-65)

故事大半部描述太平軍與讀書人的互動極力渲染、抗賊、保全嫠婦的風骨,以及為人敬重的事蹟:

嗣有賊至,周讀書自若,賊中有文雅者,詢其讀何書?周曰:「此廉洛關閩之學也。」因為講太 極無極之道,陰陽動靜之理,鎔鎔不已,聽者倦而去。鄉中多有被賊焚掠劫殺者。而周獨無恙,

人以為此固皆盛德所感,賊亦化之。(《遯窟讕言》卷5,p.64-65)

然而故事末後道學先生失節時,王韜以眾人嘲笑的話作結道:「周髯之髯,生于少年,保于中年,

矜于暮年,而贈于蘭年(案:船家女之名),惜哉!」(p.65)這故事一方面指向太平軍與庸眾對假道 學的蒙蔽無知,王韜一方面又以遊戲之筆嘲謔道學之裝腔作勢。

此外,讀書人對自己生命出處的徘徊也在亂世中呈現為自我錯亂的狀況,《遯窟讕言》卷九描寫一 士人孫藝軒少有文名,卻從人學興訟打官司,後與老師、雇主不歡而散,從此閉門讀書,考取舉人。

考取後,又巧取豪奪、魚肉鄉里。太平軍攻陷其鄉,孫某挺身而出為太平軍徵稅,又應太平天國之科 舉,高中第一,從此氣燄更勝。一日,孫某突然想到:「我今日萬無生理,持能殺賊而死,則芳名永在。」

遂持刃殺賊首,後自刎而死。最堪細味的是故事最後的評價:「孫所為雖反復詭譎,而末後殺賊一著,

似猶不失為血性男子也。」(《遯窟讕言》卷9,p.135-136)孫藝軒的「反復詭譎」,就當時的士人處境 來說,可能才是最實際的狀況。

除了道學、文士的群像,王韜對想要發災難財的人也有一種調侃的意味,如〈石崇後身〉故事就 說一位富翁被相士算出是石崇後身,將在近日得百萬。沒幾天有人告訴他他家旁邊的房子底下埋了何 祿搜括來的金銀財寶,富翁用數倍的價錢買下房子,掘地無果。客人又要他買下另一棟房子。富翁前 後被騙萬金,發現被騙時,客人早已遠走他方。(《遯窟讕言》卷9,p.139)這種「利令智昏」的毛病,

乃肇因於紅匪渠魁何祿括掠的財物引起世人的盜寶熱,亂世中除了嗜血的本性之外,仍潛藏著人性最 頑強的好財好貨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