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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筆記中的軍人書寫與太平軍形象之勾勒 *

三、 王韜對太平軍的形象書寫

王韜之筆記體著作《甕牖餘談》以收錄太平天國紀事與外國異聞為主,前者即包含了太平天國之 亂中,清方與太平軍方將領的相關軼聞。該書卷一共十八則,其中十五則皆記於太平天國亂事中清方 英勇戰死將領之事蹟,其體例不同於志怪小說,而近於雜俎類40。在交代人物的籍貫、進身歷程與官階 後,尤特別注重人物性格特性之描述,摹寫其表情變化、記述表現其性格的實際事例、描繪其衣著特 徵、羼入具臨場感的人物對話等細緻之敘事手法,使人物個性化、立體化。如〈紀全玉貴事〉寫全玉 貴面對楊秀清帶領大軍而來,即「肆口謾罵」;「玉貴在營,喜衣素衣,每戰偏袒而前,軍中號為『白 袍將』,所有裹首巾,上繡拚命二字」41詳述其穿著習慣,具象化全玉貴的外在特徵,其拚命形象躍然 紙上。〈記伊興額戰績〉一則錄與副都統伊興額相識者之言:

營員中有與都統相識者,皆言其忠介之氣,溢於言色,談兵扼要,密合韜鈐,約束士旅,極為 嚴肅。有妄取民間一物者,立寘重典,雖所親愛,法不少屈,以是能得士卒心,雖死不怨。兵 民相安,數年如一日,往往禦賊於前,兵食不繼,而鄉民以麥飯往餉者,其事嘖嘖在人口。至 今徐宿士民,道及都統戰事,猶能指畫其進退節制,結營臨陳,歎為奇才異勇。42

王韜錄實際見聞者感佩之語,更增其真實性,所讚揚的軍人特質,不僅在於軍事才能之「奇才異勇」,

更在其律下謹嚴,仁德愛民。除了表現軍人之性格特徵,王韜多以具臨場感的書寫方式重現戰鬥殺敵 之場景,以血腥直露的筆觸寫實描摹軍人的受創身體,突出軍人忠烈之異。如〈記吳秀才事〉寫吳秀 才「僅存親兵十餘人,而自亦創甚,體無完膚,血殷袍幅」43,敵眾我寡亦不改其志。〈周軍門〉寫周 盛華力戰髮匪(即太平軍)情況:

當事急時,盛華馬已被斫,猶步鬥,手刃數十賊無敢近者。繼以刀鈍不可入,賊知其力竭,以 長矛奮刺之,陷其胸,盛華猶躍起丈餘,大呼殺賊而死。練丁中有李長勝者,猛戇善撲,是日 以救盛華故,於賊陣中三入三出,最後賊圍之數重,力戰得脫,甫回營嘔血不止,倚土牆而僵,

然鬚髯猶磔張也。44

此則擷取軍人死亡之瞬間畫面,周盛華躍起、大呼殺賊而死,李長勝嘔血、倚土牆而僵,皆以動態摹 寫連結死亡之靜態,對比且強化了死亡之永恆靜止,彰顯其精神的不朽。〈南楚雙忠傳〉亦寫魏承祝死 時慘況:

(魏承祝)力竭,與其僕王福羅祖繩同死於難,身被七十餘創,賊銜之刺骨,割其首,剖其肺

40  雜俎類之筆記體雜記志怪、軼事、考辨等多種內容。見吳禮權:《中國筆記小說史》(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93), 頁 9‐10。 

41  王韜:《甕牖餘談》(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6),卷一,頁 3b。 

42  同前註,卷一,頁 2b。 

43  同前註,卷一,頁 4b。 

44  同前註,卷一,頁 5a。 

腸,懸諸樹以為標識。賊收隊入城,軍士夤夜盜其屍,移殯衡州,摶土作頭顱以殮。後兩月餘,

城復,知縣戚天保,函首裹腸胃,遣人齎至,乃復啓棺納焉。行間死事之慘,未有過於魏君者 也。45

此則將受太平軍所創的傷痕數量化,並且如實描述身首分離、剮肺刈腸的死無全屍慘況,烘托清方將 領的忠勇氣節。

《甕牖餘談》在卷一記述清方之將領忠烈而亡,在卷六、卷七、卷八則皆記太平軍方的將領事蹟。

王韜雖以「賊」稱呼太平諸王與將領,卻於部份篇章中,不掩其敬佩讚許之意。王韜對太平天國之曖 昧態度,頗引起學界關注。據稱,王韜為求以其智識實現政治理想,曾上書江蘇巡撫、上海道台而未 獲重用,遂憤而轉向太平天國,以黃畹之名向太平天國上書獻策建言,卻被清兵截獲,只得至香港避 禍。46孫慶於《王韜生平與著作研究》中,彙整了歷來有關「王韜是否以黃畹之名上書太平天國」之討 論,得出肯定的結論,《甕牖餘談》對太平軍諸王與將領之正面描寫,亦為證據之一。47考察《甕牖餘 談》對太平軍的描寫,於諸王之記事大率以負面述論為主,與其他寫太平天國軼事的著作相同,多直 呼以寇、逆、賊、匪等詞彙。寫太平諸王與將領之記事大致循同一個模式,先概說其發跡進身經過,

與洪秀全、楊秀清等「逆酋」的結交,再詳述所參與的重要戰役資訊,包括日期、地勢、過程、結果、

雙方死傷情形,也述及清方參與該戰役的將領事蹟。整體而論,戰役紀錄佔了較大的篇幅,亦含有許 多敘事片段,包括東王楊秀清漸驕橫進而引發天京事變之經過,對將領軍人與金陵居民施行之管理措 施,進佔天京後諸王腐敗淫奢之荒謬行徑等,如〈洪逆顛末記〉中寫洪秀全入金陵後「漸荒於色,自 奉甚奢」48,末期清方圍攻益緊,糧食匱乏,竟建議軍民食百草之根所製的甜露,王韜評之「其恃妄誕 慢如此」49。於部份篇章中,則對所描寫之人物有形象化的清晰描繪,如〈紀東逆事〉中寫東王楊秀清

「容貌瘦削,軀幹猥瑣,其面作青白色,目常有疾,鬚多繞頰而微黃,目不識一丁字,而權詐」50,寥 寥數筆而其特徵盡現,並突出其淫亂、殘忍與豪奢:

性尤淫,縱逼取民間女子未盈十七歲者三十六人,僞號王娘。好殺人,必先假天父指出甲其 事乙某事當殺,使賊衆驚為神。……在城偶出,前後擁護數千人,金鼓旌旄之屬,凡數十事,

轟雷耀日,而後繼以洋縐五色巨龍,長徑百丈,高亦丈餘,行不見人,音樂從其後,謂之東 龍樂,已大輿至,輿夫五十六人,輿內左右立一童,執蠅拂,捧茗甌,謂之僕射,輿後僞屬 官百餘人從焉,又繼以龍行乃畢。……蓋東賊素弱,行淫無度,故多病,曾造一大牀,四面 玻璃,中貯水以蓄金魚,荇藻交橫,窮奇極巧,枕長四尺五寸,即此見其淫亂之一端。51

45  同前註,卷一,頁 6a‐6b。 

46  江沛:〈王韜社會變革意識評析〉,收於林啟彥、黃文江主編:《王韜與近代世界》(香港:香港教育圖書公司,2000),

頁 233。 

47  詳參孫慶:《王韜生平與著作研究》,南京師範大學 2008 年碩士學位論文,頁 8‐10。 

48  王韜:《甕牖餘談》(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6),卷六,頁 3a。 

49  同前註,卷六,頁 8b。 

50  同前註,卷六,頁 9a。 

51  同前註,卷六,頁 9b。 

王韜陳述楊秀清之生活細節,從其出巡排場與器用具象化其淫奢之負面特質。其他諸王之記事,率多 類此,如〈紀西賊事〉寫西賊妻與東王有私,西賊竟感與有榮焉;〈記翼賊事〉寫石達開之怯懦畏戰。

僅〈紀干賊事〉、〈記英賊事〉中,對太平諸王有正面描寫。

王韜對於太平軍方之正面書寫,皆集中於面對死亡之無懼,落於敵人之手亦不色沮之氣節。於〈紀 干賊事〉中,洪仁玕面對沈葆楨之審鞫「詞色不撓,歷供前後作賊事,不少諱」52,寫其不因居於下風 而色沮,沈靜以待生命之終結;於〈記英賊事〉中,讚許英王陳玉成之意則更為明顯:

官軍圍廬州甚急,糧絕援窮,遂為官軍所克,英賊乃遁之壽春。時英賊所踞之地,前後悉為官 軍所得,羽黨散亡,洪酋又褫其僞職,屢加嚴責,壽春固苖沛霖出入所也,遂誘之至官軍營,

或有勸之降者,英賊毅然不可,植立不跪,惟乞一死,乃寘之極刑。自英賊死而賊中無悍酋,

越二年而洪逆亡。53

這段文字中,「毅然」、「植立」、「惟乞一死」等語,雖簡賅而讚許之意昭然,一個不畏劣勢而堅守立場 的剛毅硬漢形象躍然紙上。

於《甕牖餘談》卷八〈賊中悍酋記〉之中,羅列未列入專記之將領記事,其敘述皆採以下模式:

介紹其籍貫、本業、加入太平天國經過、征戰軌跡、戰功、授封偽職、殞命經過,亦有數則包含了較 為細緻的事件描寫。王韜於此篇之首,寫了一段簡介文字:

自竄江浙以後,所封僞士不勝枚舉,其間兇酋悍黨,破名城而抗官軍者,所在皆有,如李開芳 之守馮官屯,林啓榮之守九江,葉芸來之守安慶,皆堅忍不屈,而金陵賊巢之破,十餘萬賊無 一降者,至聚衆自焚而不悔,實為古今罕見之劇寇。54

雖稱這些軍人為「古今罕見之劇寇」,卻又讚其「堅忍不屈」,留露出王韜不得不堅守政治正確,卻又 無法掩飾激賞之情的複雜情緒,而「十餘萬賊無一降者,至聚衆自焚而不悔」,更以驚人數字凸顯出太 平軍的悲壯氣魄。王韜於〈賊中悍酋記〉之中,既詠嘆太平軍將領之悍勇,又須表白屬於清方的「我 軍」立場,其飄忽的複雜心緒,屢屢可見。且看王韜寫「賊中三悍酋」之首的羅大綱:

大綱能與賊同甘苦,得賊衆心,其臨陣時驟馬往來,剽迅如風,在諸悍酋中最稱猖獗。凡賊遇 窮蹙之時,輒以大綱往,而大綱至亦惟知身先率賊,捨命與官軍相抗而已。55

王韜寫羅大綱能放低身段,深得下屬愛戴,此為能得人心;策馬馭風,身段撟捷而有俠氣;臨陣則能 身先士卒,捨命抗敵,非勇而何?寫曾天養,亦飽含佩服之情:

52  同前註,卷七,頁 6b。 

53  同前註,卷七,頁 9b。 

54  同前註,卷八,頁 1a。 

55  同前註,卷八,頁 1b。 

曾天養,廣東人,驍桀敢死,然性頗和易近人,能與賊絕甘分苦,身同患難,以是賊無貳志。……

塔軍門臨陣,每好匹馬衝鋒,嘗於一日携親卒四人,進覘擂鼓臺,曾賊知軍門自至,突出欲擒 之,獰髯張目,勇氣百倍,直呼軍門名,横矛遙刺其馬。親卒黃明魁,躍起刺曾賊墜馬,曾賊 回刺明魁,傷右脅,軍門親刃曾賊殪之,繼搴獲其旗,視所署字,方知為僞丞相天養,天養素 推為渠魁,伏誅後賊為之茹齋六日。56

曾天養之形象與羅大綱相似,皆驍勇而能得下屬之心,不但描繪其死前奮勇攻擊「我軍」之狀,更記 載了太平軍在曾天養殺敵殞命後,帶有神聖化意味的「茹齋」儀式。寫黎振暉「攻城陷陣,往往獨出

曾天養之形象與羅大綱相似,皆驍勇而能得下屬之心,不但描繪其死前奮勇攻擊「我軍」之狀,更記 載了太平軍在曾天養殺敵殞命後,帶有神聖化意味的「茹齋」儀式。寫黎振暉「攻城陷陣,往往獨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