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宋代以降,一般儒者對儒釋之別的看法,不外乎儒學「不遺人倫,不絕物 理,明體而達用」,而佛教則「遺人倫,絕物理,有體而無用」。
272
陽明學者對儒 釋之辨的看法亦如此,鄧元錫曾總括學者的說法,約為數端:有以為主於經世,主於出世,而判之以公私者矣;有以為吾儒萬理皆實,
釋氏萬理皆虛,而判之以虛實者矣;有以為釋氏本心,吾儒本天,而判之 以本天本心者矣;有以為妄意天性,不知範圍天用,以六根之微因緣天地,
而誣之以妄幻者矣;有以為厭生死惡輪迴,而求所謂脫離,棄人倫遺事物,
而求明其所謂心者矣。
273
這幾點與上述所引,其實大同小異,總之,儒釋之間的差異在「體」,在「用」。
首先在「用」方面,一般普遍的看法,釋氏「棄倫理、遺事物」,而儒者則
「明物而察倫」。
274
持這樣看法的有:聶豹:「世常以虛無詆佛老」是因佛老「倫 理感應亦在所不屑而簡棄之」,275
他認為三教同講「虛寂」,但佛老無「參贊經綸」
史之一面相〉,郝延平,魏秀梅編,《近世中國之傳統與蛻變:劉廣京院士七十五歲祝壽論文集》,
(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98)上冊,頁 3-52。呂妙芬認為陽明學者的生死觀以及 聖人形象有明顯的儒釋交融現象,即使嚴明儒釋之別的學者亦有這樣的傾向。〈儒釋交融的聖人 觀:從晚明儒家聖人與菩薩形象相似處及對生死議題的關注談起〉,《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 刊》第 32 期(1999),頁 165-208。
272 張立文,〈儒佛之辯與宋明理學〉,頁 14-25。
273 不過鄧元錫認為上述幾項是「舉其精者、內者以剖析摘示,俾人不迷於所向而深於其道者」,
但卻「未能以終厭其心」。他認為以上說法都不整全,儒釋之辨應在於「體道之差異」:「道合三 才而一之者也。其體盡於陰陽而無體,故謂之易;其用盡於陰陽而無方,故謂之神;其燦然有理 謂之理,其粹然至善謂之性,其沛然流行謂之命。無聲無臭矣,而體物不遺;不見不聞矣,而莫 見莫顯,是《中庸》之所以為體。異教者欲以自異焉,而不可得也。」也就是說道是相同的,但 卻因為聖人與釋氏體悟的差異,才有種種「用」的不同。他從根本上論述儒釋的差別,最主要是 要說明,儒學自足,不必借用釋氏,以破除儒釋必相資的說法。鄧元錫,〈論儒釋書〉,《潛學編》
卷十二,頁 695-699。
274 羅洪先,〈異端論上〉,《念菴羅先生集》卷三,頁 555-556。
275 聶豹,〈送王樗菴獻績之京序〉,《雙江聶先生文集》卷四,頁 300-301。
之實。
276
歐陽德認為吾儒之學「致知在於格物,明德在於親民」,而釋氏「空虛 漭蕩」、「遺棄人倫」。277
鄒守益以為釋氏「自以為明心」,而「外人倫遺事物」, 不免「自私自利」。278
與此觀點相似而延申的則是儒者不遠人,與物同體,而釋 氏遠人,與物不相干涉。羅洪先有三篇〈異端論〉,正是以「儒釋之辨」為中心 議題,所謂「異端」當然是指釋氏。在〈異端論中〉他提到儒者「行乎子臣弟友 之間」,未嘗遠人為之。而釋氏則「獨尊其身而濁視塵世」。279
亦即唐順之所說的 儒者「天地萬物皆吾喜怒哀樂之所融貫」,而釋氏「天地萬物泊然,無一喜怒哀 樂之交」。280
也就是蔣信所反覆強調的儒者「渾萬物而同體」,釋氏「契夫未有一 物之先」,281
「外一身而守寂」,282
其間「大公自私之不啻天淵」。283
即是王時槐所 強調的儒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而釋氏「超乎天地萬物之外」,284
所以儒主經 世,釋主出世。285
儒者為「萬世生民」而發,286
「齊治均平」則是佛老未逮,287
而 不能「開物以成務」。288
在用的方面,陽明學者的看法與前代學者差別不大,然而我們發現到,他們 在討論到「用」的差別時,通常會回溯到「體」的差異,這是與前代儒者不同的。
例如胡直在談到儒釋之辨時,認為釋氏「主在出世」,其學「止乎明心」,因此「雖 照乎天地萬物而終歸于無有」,而儒者「主在經世」,其學「貴盡心」,盡心則「能 察乎天地萬物而常處之有」,所以儒與釋之異者在「盡心與不盡心」。
289
另外他曾 與當時提倡三教合一的著名學者趙貞吉(1508-1576)辯論儒釋之異同,胡直認 為吾儒惟盡性,故能處之有則,雖經世未始不出世。而二氏止於見性,故「終於
276 聶豹,〈答唐荊川二〉,《雙江聶先生文集》卷八,頁 412-413。
277 歐陽德,〈答陳盤谿〉,《歐陽南野先生文集》卷一,頁 351-352。
278 鄒守益,〈臨川縣改修儒學記〉,《東廓鄒先生文集》卷四,頁 32-33。
279 羅洪先,〈異端論中〉,《念菴羅先生集》卷三,頁 556-557。
280 唐順之,〈中庸輯略序〉,《唐荊川先生集》卷十一,頁 1a-2b。
281 蔣信,〈答何吉陽七首〉,《蔣道林先生文粹》卷八,頁 335-337。
282 蔣信,〈原學說〉,《蔣道林先生文粹》卷四,頁 272-273。
283 蔣信,〈簡羅念菴內翰三首〉,《蔣道林先生文粹》卷八,頁 332-334。
284 王時槐,〈答王儆所〉,《塘南王先生友慶堂合稿》卷二,頁 200-202。
285 王時槐,〈答郭有甫〉,《塘南王先生友慶堂合稿》卷二,頁 219。
286 耿定向,〈與胡廬山書〉,《耿天臺先生文集》卷三,頁 262-265。
287 劉文敏,〈論學要語〉,收於〈江右王門學案四〉,《明儒學案》卷十九,頁 433。
288 鄧元錫,〈論儒釋書〉,頁 695-699。
289 胡直,〈六錮〉,《衡廬精舍藏稿》卷二十八,頁 607-616。
無生」,雖出世未始能經世,總之在盡性與不盡性的差別。趙貞吉則以為「不然」, 二氏亦有「萬行」,能出世亦能經世。
290
同樣的王時槐認為儒釋之辨在「彼主於 出世,故以性超於天地萬物之外;聖人主於經世,故以性貫於天地萬物之中」,291
佛老自謂悟性,而遺棄倫理,正是「不知性」。292
當時有人認為儒釋之見性本同,但作用始異,王時槐則明白表示「此說非也」,而是「見性不同,作用亦異」:儒 者以性「原自生生」,所以「親親仁民愛物」、「明物察倫」以盡性。而釋氏以「空 寂為性」,以生生為幻妄,所以棄君親、離事物。
293
劉元卿則認為釋氏「見性太 高」、「見性于人倫物理之外」,所以「高者溺空寂,其流至於外道義而任放自恣;卑者求空寂而失之,珍其靈明以為寂照,其弊至于遺事物而入於枯槁」。
294
楊東 明亦以為釋氏主於「明心見性」,以成「一己之身」,而儒者「存心養性」欲盡「人 物之性」,結論是釋氏「未盡其性」。295
綜合以上學者的看法,儒釋之所以會有經 世、出世的差別,其根本在於見性之不同。釋氏之性為「空性」,是虛寂,故要 超脫世間一切幻妄,同歸寂滅。社會倫理、天下國家乃至天地萬物,對釋氏來說,畢竟不具有終極的實在性。儒者之性為生生之理,是實性,故要成就世間倫理、
治國平天下,乃至與天地萬物同體合一。社會倫理、天下國家乃至天地萬物,對 儒家來說,是具有終極的實在性。因此我們可以說陽明學者已看到儒釋之間的「毫 釐之辨」,正在於雙方存有論上「有」與「無」的根本立場與信念的差別。
296
從290 胡直,〈少保趙文肅公傳〉,《衡廬精舍續稿》卷十一,頁 776-784。
291 王時槐,〈潛思劄記〉,頁 267。
292 王時槐,〈答錢啟新邑侯八條其三〉,《塘南王先生友慶堂合稿》卷一,頁 171。
293 王時槐,〈答賀汝定〉,《塘南王先生友慶堂合稿》卷一,頁 177-178。
294 劉元卿,〈七九同符序〉,《劉聘君全集》卷四,頁 69-70。
295 楊東明,〈論學篇〉,《山居功課》卷六,頁 35b-36a。另外被黃宗羲劃入泰州學派的方學漸亦 從「體」的方面嚴明三教之辨:「二氏皆言心也,而所見於心者異;皆言性也,而所見於性者異;
皆一也,而所見為一者異;皆靜也,而靜中所見者異。人心合有無隱顯而一之,儒者見心之全體,
故曰:『仁,人心也。』又曰:『仁,人也。』釋氏見心之空,不見空之所自,故於人道,一切掃 而空之。老氏見心之虛,不見虛之所含,故推天下國家而外之。……然則三家之言,雖均之心性,
均之一,均之靜,而其旨則霄壤矣。」〈桐川語錄〉,收於〈泰州學案四〉,《明儒學案》卷三十五,
頁 844-845。方學漸是南直隸桐城人,所以黃宗羲將其列入泰州學派,然而就他對四句教與三 教的看法,其實較接近東林。
296 彭國翔研究王畿的三教觀,認為「龍溪對儒學與佛道兩家的毫釐之辨,達到了儒學傳統中幾 乎前所未有的精微程度。」《良知學的展開──王龍溪與中晚明的陽明學》,頁 275-278。筆者 認為這樣的現象,不只王畿,其他陽明學者亦是如此,這應與他們深入佛道兩家,以及在晚明三 教合一、儒釋混合的現象下,長期對話的結果。
他們的論述,我們可以看到儒家學者對佛道兩家的批判,有一個從針對佛道兩家 所帶來的社會問題到其思想理論本身的逐漸深化的過程。這樣的看法比之前人,
更加精微深入。
陽明學內部有一批嚴明儒釋的學者,無論是羅洪先、胡直、王時槐,其至楊 東明,都是看到當時有所謂的儒釋共參以及三教合一的學說或現象,而主張嚴明 三教。例如羅洪先作〈異端論〉三篇,正是:
儒者乃曰三教根源固未嘗異,其少異者,乃其假權顯真,承傳之流弊,非 實然也。而善於融會又陰用其所長,若以為兼收而不害者。蓋樂其簡易直 截,即其情所便安外,雖依托名教,而內實決裂以從己。問其所傳,則曰 吾聖人之學固如是。蓋高明之士之所喜趍,而前所指異端云者不過習其常 談,未有察其所以然也。
297
所以他才在儒釋之辨的傳統說法:遺人倫,離事物之外,再從生死觀的不同論儒 釋之別,認為生死才是「端緒之在」。
298
張元忭也看到當時儒釋混的現象,而高 談闢異端。299
耿定向在看到「今江左之學胥從楞嚴經中參會入者」,300
溺於異教,「波蕩橫流,未可底止」,而「拊心痛哭」。
301
胡直也明白指出三教合一導人於「狂 狷」。302
這些陽明學者對於儒釋之辨比前人看得更精微而深入,應當是在晚明三 教合一的思潮中,耳聞目見,感同身受的結果。另一方面,他們亦與當時的三教 合一提倡者:楊起元、管志道等人進行對話與論辯,他們理論的深化,應也是這297 羅洪先,〈異端論上〉,頁 555-556。
298 羅洪先言:「夫生死者,生人之所必有。聖人不以為病,而不為生死之所拘,故能與世同其好
298 羅洪先言:「夫生死者,生人之所必有。聖人不以為病,而不為生死之所拘,故能與世同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