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教合一
我們曾引耿定向的一段話:「江左之學胥從楞嚴經中參會入者」,陶望齡也曾 要其弟奭齡(1565-1639)「暇時於楞嚴、圓覺,當時時鑽研,不可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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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 見當時江左的學者的確有儒釋參合的現象,反過來說,江右學者似乎較守儒者矩 矱,從以上嚴明三教以及三教同道兩部分的論述,可以證明這樣的看法,當然其 中還是有個別差異。雖然陽明學者多宣稱己學為儒學正統,並嘗試做儒釋之辨,但從學術的發展來看,陽明學的確促進了儒釋的交融。陶望齡曾說:「今之學佛
328 鄒元標,〈正學書院記〉,《願學集》卷五上,頁 190-191。
329 鄒元標與管志道的論辯,見〈續答南臯丈書〉,《問辨牘》亨集,頁 714-718。周汝登曾說:「前 損之過吳下,見東溟先生,如損之已大自敬服。此老博綜經藏,具大辨才,矯矯風節,懇懇真修,
非特損之敬服,即僕亦敬之服之,近世之泰山喬岳,此老當之真無愧者。至於學問,則須另作商 量。」〈與范損之〉,《東越證學錄》卷十,頁 773-775。
330 呂妙芬,〈吉安府的講學活動〉,《陽明學士人社群──歷史、思想與實踐》,頁 150-154。
331 鄒元標曾告訴許孚遠:「貴里有周海門者,不肖心友也。相劘留都,覿體寒舍,不肖兩人似無 異同。」〈柬許敬菴司馬〉,《願學集》卷三,頁 73。周汝登亦曰:「江西鄒南皋寄《學庸商求》
一本,甚是透徹,此海內具隻眼者,彼亦深信區區。」〈與劉冲倩〉,《東越證學錄》卷十,頁 868
-869。
332 陶望齡,〈甲午入京寄君奭弟書〉,《陶文簡公集》卷十三,頁 568。
者,皆因良知二字誘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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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宗周雖然肯定陽明直承儒家聖學,但也指出當 時的學佛者,莫不言陽明,甚至有所謂的「陽明禪」。334
就在這樣的學術背景下,三教合一的主張逐漸在晚明陽明學中出現。
當時提倡三教合一的陽明學者,最有名的要屬楊起元與管志道了。管志道自 言:
唐宋以來,未有以天子並尊三教之宗,著為令甲者,而自我聖祖始。開國 二百餘年,亦未有以儒生闡聖祖之大,貫二氏於儒道中者,而自愚與楊少 宰貞復子始矣。貞復蓋圓之以圓宗,而愚兼方之以方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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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起元與管志道提倡三教合一,並引起王時槐等陽明者以及顧憲成等東林學者的 攻擊,顧憲成與管志道更在幾次的講會中正面交鋒。因此,我們就以管、顧之辯 為中心,來論述主張三教合一者與反對者的意見與看法。
首先,我們先來看他們如何看待歷代儒者的闢佛論。楊起元認為從董仲舒「罷 黜百家而宗孔子」、韓愈〈原道〉「敘堯舜之傳至於孔孟」,而欲「廬佛老之居,
以火其書」後,開了後世「執一之端」,後來宋儒承襲而攻佛「衛道愈嚴而執一 愈甚」,而其中不同的只有周敦頤。宋儒之學出自周敦頤,周敦頤不曾攻佛,所 以他認為程朱闢佛不足以盡周敦頤之道。他又認為自宋至今稱為「真儒」的人,
無有不從佛而入者,何必「陰取之而陽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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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獨有偶的,管志道亦舉周敦 頤「不援佛,亦不闢佛」,而程朱「闢佛之末流非過,闢佛之本源則過」。337
也就 是他認為佛之末流可闢,本原不可闢。338
兩人的批評同時指向跳過周敦頤的宋 儒,所以他們攻擊的火力集中在程朱,而周敦頤則成為他們三教合一的典範。另 一方面,同樣的周敦頤,顧憲成的看法就不一樣了。對於周敦頤,顧憲成同樣非 常尊崇他的《太極圖說》,並許為「孔子第二」,而他認為周敦頤雖未嘗與二氏辨333 陶望齡,〈辛丑入都寄君奭弟書〉,《陶文簡公集》卷十三,頁 571。
334 劉宗周,〈答胡嵩高朱緜之張奠夫諸生〉,劉宗周著,戴璉璋、吳光主編、丁曉強點校,《劉宗 周全集》,(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籌備處,1996),第三冊上,頁 408-412。
335 管志道,〈答吳侍御安節丈書〉,《問辨牘》元集,頁 656-660。
336 楊起元,〈送劉布衣序〉,《太史楊復所先生證學編》四,頁 395-397。
337 管志道,〈答顧選部涇陽丈書暨求正牘質疑二十二欵〉,頁 724-779。
338 對管志道而言,所謂聖學/儒學、佛學/禪學,是有嚴格的分疏的。這裡所謂的佛之本源指 佛學,佛之末流指禪學。聖學到宋儒手上,拘守繩墨而不明本體,而生執一之弊;至於陽明後學,
從禪學借路,從而出儒入釋,以頓悟自高,而不管工夫,其流至於今日,乃有狂禪之弊。佛學的 發展亦是如此,禪學專力於本體而廢棄工夫,致使後學只宗頓悟而不管佛侓,流而至於今日,乃 有狂禪之弊。〈答周符卿二魯丈書〉,《問辨牘》亨集,頁 682-702。
異同,而為二氏者「咸相與退」,「各守其宗」,莫得而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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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他反駁管志道 時,引用了高攀龍的話:「元公之書字字與佛相反,即謂之字字闢佛可也。」340
這 樣的話,更具爆炸性。合三教者尊周敦頤,原是因為周敦頤未闢佛,而高攀龍說 周敦頤字字闢佛,正是就其中的關鍵點而攻擊之。對於程朱,東林則認為其闢佛 有其正統性,顧憲成說:夫子殁而七十子各以其所得者為學,及其弊也,異端競起,而孟子不得不 好辨。千四百年間儒者不過為謹身修行、訓詁誦習之學,與二氏殆判不相 入。及周元公開揭蘊奧,而天下始知求之性命之微,巧者因之假合于其間,
程朱之不得不闢者勢也。元公之時,明吾之道而已。……程朱之時,似是 之說雜然竝興,必須去其混之者。……湯之革桀也,武之革紂也,伊尹之 放太甲也,周公之辟管蔡也,孔子之作春秋也,孟子之距楊墨也,程朱之 闢二氏也,是皆所謂亢龍乎?亢非聖賢意也,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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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程朱闢二氏等同於孔子作春秋、孟子距楊墨,可見程朱在其心目中的地位。
於是主張三教合一者推崇周敦頤,反對三教合一者也捧周敦頤,但雙方的解釋又 完全不同,彼此展開了一場解釋權的爭奪戰,同樣的例子還有明太祖。
明太祖《御製文集》中有〈三教論〉,其曰:「於斯三教,除仲尼之道,祖堯 舜,率三王,刪詩制典,萬世永賴。其佛仙之幽靈,暗助王綱,益世無窮,惟常 是吉。嘗聞天下無二道,聖人無兩心,三教之立,雖持身榮儉之不同,其所濟給 之理一然,於斯世之愚人,於斯三教有不可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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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道二教「暗助王綱」, 有益於治世,成為三教合一論者「二氏亦有助經世」的理論依據。而明太祖則成 為三教合一的典範。楊起元引明太祖論老子之道曰:「有國有家者,日用常行有 可闕,實與仲尼之意齊」,論佛則曰:「釋迦為道,不言而化,不治而不亂,斯非 人世之人,此天地變化,訓世之道,故能善世如此」。明太祖尊崇二氏如此,楊 起元亦欲「憲章高皇」。343
另外他對二氏暗助王綱有進一步的闡發:二氏在往代則為異端,在我明則為正道。彼其齋居素食、習威儀、閑音樂
339 顧憲成,《小心齋劄記》,卷三,頁 61-63。
340 顧憲成,〈與管東溟書〉,頁 449-467。高攀龍言:「龍竊以元公之書,字字與佛相反,即謂之 字字闢佛可也。」〈答涇陽論周元公不闢佛〉,《高子遺書》,《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292 冊,
(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卷八,頁 469。
341 顧憲成,〈與管東溟書〉,頁 449-467。
342 朱元璋,〈三教論〉,《明太祖御製文集》,(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65),卷十一,頁 345-348。
343 楊起元,〈復許敬菴〉,《續刻楊復所先生家藏集》卷七,頁 330-331。
以交於神明,上為朝廷祝釐,下為兆姓禳禱,孰非忠敬孝慈之用哉。至若 釋典闡性,玄文闡命,有足為儒教羽翼發明者,守於其徒以待豪傑之士之 默識焉,補益非細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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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話也可以反駁二氏不可以治天下的闢佛論述。管志道回答王時槐對三教合一 的批駁,亦搬出明太祖,他認為他以「西來之意合聖宗」,以「東魯之矩收二氏」
並非創見,而於「聖祖之文獻有徵」。他接著說:
究我聖祖攬三教以作人之意,直使聞道之上士了性命於綱常之中,忠必為 純忠,孝必為純孝,而忠孝必積因以成正覺。彼二氏中之得祖意者,亦必 以出世法貫世法,舉儒林之所不能者收之,舉聖教之所不及熏者薰之,而 相合以成造化,可使軼三代之英,還大道之世,此則聖祖之精髓所在也。
蓋孔子一以貫之之圓宗,下學而上達之實際,我聖祖最得其真,無所隱於 上士,而上士不可多得。故或以經世遺出世,或以出世遺經世,然而茍無 偽,教可相成,則皆入於並育竝行之中,而不相害,不相悖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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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太祖「二氏暗助王綱」的說法,顧憲成則有一番新解釋。他認為聖祖治天下,
惟「尊事孔子」,士子所習惟「五經四書以及程朱諸大儒集註」,當國學成,先師 之禮加隆,其重道崇儒如此。至於釋氏則「存而不廢」,「未嘗使之得與吾夫子班」, 習其教,則主要為「朝廷祝釐」,為「兆姓禳禱」,如同「古之巫祝」,「未嘗使之 得與吾夫子徒齒」,而其書,「經筵不以進講」、「學校不以課讀」,「未嘗使之得與 吾五經四書竝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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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我們看到與尊周敦頤相同的情形,對三教合一論者而 言,明太祖及其《御製文集》成為理論依據,成為三教合一的典範,而反對三教 合一者,對太祖的解釋則是謹守儒學本位,並以儒術治天下,兩者的解釋完全不 同。不過尤有進者,明太祖在三教合一論者的理論系統中,不僅開闢治統,亦開 闢道統,347
甚至有凌駕於孔子之上的趨勢。楊起元的系統如此,管志道亦如此。在管志道的系統中,太祖是不出世的堯舜聖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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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兼治、道二統,是君而師者,
344 楊起元,〈筆記〉,《太史楊復所先生證學編》一,頁 281-282。
345 管志道,〈答王太常塘南先生書〉,《問辨牘》元集,頁 634-639。
346 顧憲成,〈與管東溟書〉,頁 449-467。
347 楊起元言:「高皇為生民以來首君,匪特開闢治統也,道統亦為開闢矣。二百年來,學者始稍 尋真緒,繼此尚有大明之日,國運長久,確然可徵矣。」〈冬日記〉,《太史楊復所先生證學編》
三,頁 341-347。
348 管志道,〈答張儀部文石丈書〉,頁 142-175。
而孔子由於不踐君位,故是師而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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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道統僅僅君王能任之,孔子居臣道,而孔子由於不踐君位,故是師而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