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本體論之辯
天泉證道後,王畿基本上是謹守師說四無論不可輕易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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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以四無論 為教法,並大力提倡的是周汝登。158
在「南都講會」上,他因闡發「天泉證道」無善無惡之旨,而與許孚遠產生了辯論。周汝登基本上是贊成四句教的,尤其偏 向王畿的四無論。在鄒元標為《東越證學錄》所寫的〈序〉中云:
天津證道初語,如花欲吐,尚含其萼。後龍谿氏稍稍拈出,聞者多不開 悟,周子復揚其波,……龍谿見地,非不了義者所能究竟,繼元後龍谿 而出者也,雙目炯炯,橫衝直撞,所至能令人膽落心驚,亦能使人神怡
153 《傳習錄下》,頁 117-118。
154 陳來說:「既然陽明申明『四無』『四有』都有局限性,又說四句教是『徹上徹下』工夫,可 見陽明的主張既不是『四無』,也不是『四有』。有的學者把陽明的思想及四句教也稱為『四有』
說,這顯然是不正確的。」見《有無之境--王陽明哲學的精神》,頁 200。
155 《傳習錄下》,頁 117-118。
156 王畿,〈天泉證道紀〉,頁 89-93。
157 考察王畿的文集,他對於天泉證道的回顧與評價,只有〈答程方峰〉一書,而且其觀點已不 像天泉證道那樣偏於四無。因此我們可以斷定王畿並未以四無為教法,基本上是謹守師說的。彭 國翔,《良知學的展開──王龍溪與中晚明的陽明學》,頁 231-233。
158 岡田武彥認為「四無」能在晚明廣為流傳,「實際上是多虧了海門之力」。《王陽明與明末儒學》, 頁 189。
情曠。東越之學從今益顯益光者,非繼元氏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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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元標認為周汝登獨能領悟王畿的四無宗旨,徹悟心、意、知、物一體化無的究 竟境界。他也認為周汝登的學術性格偏向王畿,有當下承當、自信本心的特性。
周汝登倡導無善無惡之說,於是與許孚遠產生了有關四句教的論辯。
許孚遠的觀點主要集中在反駁四句教首句「無善無惡心之體」上。他認為心 體是至善、純然無雜的,是聖門相傳之旨:
人心如太虛,元無一物可著而實有,所以為天下之大本者在。故聖人名 之曰中、曰極、曰善、曰誠,以至曰仁、曰義、曰禮、曰智、曰信,皆 此物也。善也者,中正純粹而無疵之名,不雜氣質,不落知見,所謂人 心之同然者也,故聖賢欲其止之。而今曰無善,則將以何者為天下之大 本?其為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天地且不能無主,而況於人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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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體論上,他認為本體實有而賦與至善的意義。另外,他又舉天地間的事物:「天地有貞觀,日月有貞明,星辰有常度,嶽峙川流有常體,人有真心,物有正 理,家有孝子,國有忠臣」來證明善是絕對存在的。因此聖人教人「為善而去惡」, 治天下必「賞善而罰惡」。天之道亦「福善而禍淫」、「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 不善之家,必有餘殃」。而今說「無善無惡」,則人將「安所趨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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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為 善去惡、賞善罰惡使人的行為有所歸向,有所標準。反之,如果無善無惡,那麼 人們就沒有可循的路向,可依之行事的標準,他以此來反對無善無惡之說。天命之性是粹然至善的,然因受物欲的蒙蔽,而使人流於惡,因此許孚遠強 調為善去惡的積累工夫。他認為「人性本善」,因「蔽於氣質」、「陷於物欲」而 後有不善。聖人多方設教,只是使人「反其性之初」。他又將為善去惡與《大學》
的格致誠正工夫結合在一起:「祛蔽為明」、「歸根為止」、「心無邪為正」、「意無 偽為誠」、「知不迷為致」、「物不障為格」,這些都是明至善之體的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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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批 評四無論,心、意、知、物皆無善無惡,則使「格致誠正功夫」,俱無下手處。那麼「大學之教」,則專為「中人以下者設」,而近世學者,皆是「上智之資」, 能「不待學而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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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句話說,他認為以四無論為教法有局限性,並有輕忽159 鄒元標,〈東越證學序〉,《願學集》卷四,頁 126-127。
160 許孚遠,〈諦三〉。周汝登,〈南都會語〉,頁 89-144。
161 許孚遠,〈諦二〉。周汝登,〈南都會語〉,頁 89-144。
162 許孚遠,〈諦四〉。周汝登,〈南都會語〉,頁 89-144。
163 同上。
工夫的傾向。
另外,許孚遠又從世道的觀點,認為無善無惡之說有害世道,他說:
古之聖賢,秉持世教,提撕人心,全這些子秉彝之良在。故曰:「民之所 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惟有此 秉彝之良,不可殘滅。故雖昏愚而可喻,雖彊暴而可馴,移風易俗,反 薄返淳,其操柄端在於此。柰何以為無善無惡,舉所謂秉彝者而抹殺之?
是說唱和流傳,恐有病於世道非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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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經》:「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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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看來即是性善。而《大學》所說的「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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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之惡之亦是性善,是 天賦的常性。這即是「秉彝之良」。倡導無善無惡者,將秉彝之良一概抹殺,對 世道將有害而無利。不過,在〈諦七〉中,他也了解《尚書》所說的;「有其善,喪厥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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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說不能有意為善,如果有意為善,則「善亦粗」。但是他主張雖然 不能有意為善,然而「天下之善」,「種種固在」,所以說「吉(按疑為「古」字)人為善,常惟日不足」,相反的,為善是必要的。因此不能說無善,或說無善可 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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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是反對無善之說,並強調為善的重要性。周汝登亦以「太虛」來說明心性本體:
說心如太虛,說無一物可著,說不雜氣質,不落知見,已是斯旨矣,而 卒不放捨一善字,則又不虛矣,又著一物矣,又雜氣質,又落知見矣,
豈不悖乎!太虛之心,無一物可著者正是天下之大本,而更曰實有,所 以為天下之大本者在,而命之曰中,則是中與太虛之心二也。太虛之心,
與未發之中,果可二乎?如此言中,則曰極、曰善、曰誠,以至曰仁、
曰義、曰禮、曰智、曰信等,皆以為更有一物,而不與太虛同體,無惑 乎?無善無惡之旨不相入,以此言天地,是為物而貳,失其主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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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 許孚遠,〈諦五〉。周汝登,〈南都會語〉,頁 89-144。
165 《詩經.大雅.蕩之什.烝民》,《毛詩正義》,(臺北:藝文印書館,1997,《十三經注疏》本),
頁 674。
166 《大學》云:「詩云:『樂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 母。」《禮記正義》,頁 987。
167 《尚書.說命中》曰:「有其善,喪厥善;矜其能,喪厥功。」《尚書正義》,(臺北:藝文印 書館,1997,《十三經注疏》本),頁 141。
168 許孚遠,〈諦七〉。周汝登,〈南都會語〉,頁 89-144。
169 周汝登,〈解三〉,〈南都會語〉,頁 89-144。
心體如同太虛,空無一物,不雜於氣質、知見,所以心體亦不能以名言擬議,說 善說惡皆已陷入經驗界的對待之中,而非超越的本體。因此說中、說極、說善等 等,無非是要說明心體的不可形容,才有那麼多名稱,而這些名稱又指涉同一心 體,所以可以說心體是無善無惡的,並以無善無惡來總括這些說法。因此,他所 謂的「無善無惡」即是「善惡對待之善」,又因「不可名言擬議」,所以以「至善」
稱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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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句話說心體是絕對之善,與經驗界善惡對待之善不同,因此心體是超 越善惡對待的至善。從工夫論來看,周汝登認為無善無惡的意義即是《尚書》所說的「有善喪善」, 是不可執善為有,行善而無意為善,一切只如心體的呈顯發動,如果執著於善,
即是私意,不執著善正是無善無惡之義。他說「種種善在天下,不可也」,意指 不執意為善,若執意為善,此善亦非善,並非忽略種種善在天下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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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 他所強調的就是為善工夫的「無執無著」:「無作好無作惡之心」,是天賦本性,是「直道而行」。如果「著善著惡便作好作惡」,非直也。而移風易俗:「喻昏愚」、
「馴彊暴」,要「以善養人」,而不是「以善服人」。以善養人就是使人回復秉彝 之良,使心體能自然呈顯,是「無善之善」。而以善服人,則是認為人有昏愚強 暴,而拿一個「善」去馴之、喻之、教之,這樣人必不服從。無善無惡即是以善 養人,並非如許孚遠說的有害世道。相反的,以善服人,才有害於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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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周汝登認為聖人對於「有惡而閉藏」、「學問不力之人」,只要教之「為 善去惡」,使之行為有所趨向,即能免於為惡。而「學問用力」之「賢人君子」則「有善而執著」,「妄作善見」,而不知心體本來無善,落於善惡對待之中,而 不能「誠意」、「正心」。所以說「惡能害心,善亦能害心」,故以此心推於「政與 事」,想「用之成治」、「效止驩虞」、「以之撥亂」,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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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陽明指 出「無善無惡之體」,正是「去縛解粘」、「歸根識止」,是「不以善為善,而以無 善為善」;是「不以去惡為究竟,而以無惡證本來」,然後才可以說「誠正實功」,而收「治平至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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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說來,無善無惡非但不會有害世道,反而有移風易俗、康濟天下之效了。
170 周汝登,〈解一〉,〈南都會語〉,頁 89-144。
171 周汝登,〈解七〉,〈南都會語〉,頁 89-144。
172 周汝登,〈解五〉,〈南都會語〉,頁 89-144。
173 同上。
174 同上。
周汝登主張「無善無惡」,並非說無善無惡則「躬行可略」,而是要在「躬行 處識箇旨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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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說:文成何嘗不教人修為?即無惡二字,亦足竭力一生,可嫌少乎?既無惡,
而又無善,脩為無跡,斯真脩為也。夫以子文之忠,文子之清,以至原 憲克伐怨慾之不行,豈非所謂竭力脩為者?而孔子皆不與其仁,則其所 以敏求忘食,與夫復禮而存誠,洗心而藏密者,亦自可思,故知脩為自 有真也。陽明使人學孔子之真學,疏略不情之疑,過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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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善無惡即是修為無跡,不執著於善,不執著於工夫。修為無跡,乃是真修為,
才是他所說的無善無惡之工夫義。所以他認為孔子克己復禮、洗心藏密的工夫 中,自有真學,此真學即是陽明的「無善無惡」。他以此來反駁許孚遠說陽明以
「無善無惡」來指點學者,工夫太過疏略,而忽略實際的道德修養。
在四句教與致良知的關係上,許孚遠認為陽明的致良知說,「與聖門不異」,
而四句教的首句「無善無惡心之體」,他認為是指「未發廓然寂然者」的狀態,
如果不仔細推敲《大學》「止至善」的意旨,是不會發現無善無惡與陽明平日言 論有所矛盾。而後三句指點學者下手工夫則非常「平正切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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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此是將四如果不仔細推敲《大學》「止至善」的意旨,是不會發現無善無惡與陽明平日言 論有所矛盾。而後三句指點學者下手工夫則非常「平正切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