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分析〈永盛街興衰史〉銘刻的香港街道,如何由《地圖集》反思的殖 民論述/眼光,轉變為凸顯家園想像。該文一開篇就先引用1930 年抱殘百謬 生發表在《探路燈》上的〈永盛奇葩〉,該文見證20 年代的永盛街。〈永盛 街興衰史〉試圖比較男主角有信在70 至 90 年代經歷的永盛街如何不同於 20 年代。〈永盛奇葩〉描述20 年代的永盛街雖然不是一條很長的街道,但因位 處通衢大道,再加以店舖相連,遂吸引人潮來此逛街消費,平日即使到了夜晚,
依然人聲鼎沸,遑論過節。由於每逢節慶,「邀往來省港之皮影或杖頭木偶戲 班演出,蓋街上乃廣源客棧所在,因利而成便也。」72由「因利而成便」可知,
永盛街靠近三角「碼頭」,戲班下碼頭後,落腳地之一是街上的廣源「客棧」,
此乃永盛街的重要特性,從而揭示〈永盛街興衰史〉鐫刻永盛街的旨趣:十九 世紀至60 年代來到香港的人們,始終把自己當成過客旅人,視香港為一座碼 頭、轉運站或跳板,在這方借來的地方和借來的時間中,未曾把香港當成家,
一如香港本身是英國的租界地。因此,〈永盛奇葩〉指出:「然毗近三角碼頭,
宜於集合羇旅人士,此乃其氣氛獨特之所在。」(259)碼頭的氣氛獨特,呼 應上文「因利而成便」,既是永盛街的地理現象,更是心理隱喻(上方畫底線 處)。香港直到經濟起飛,第一批土生土長的港人在70 年代成為社會的主要
72 董啟章:《名字的玫瑰》,頁259。後文徵引〈永盛街興衰史〉,僅於引文後標明頁碼,
不另行作註。
生產力,才引領香港本土意識的興起,行至90 年代,人們更加成熟地探究香 港性。由此可知,十九世紀至90 年代是港人逐步思索和建構身分認同的「回 家」歷程,這不但是〈永盛街興衰史〉的議題,也是香港文學的核心課題之一。
此外,〈永盛奇葩〉描述永盛街的繁華不如石塘咀,作此比較的原因是,
兩地皆是填海之地:「街口之望江樓,創辦於光緒年間,初起於填海之地,歷 半世紀,真可謂滄海桑田。」(259)石塘咀是香港最早的填海地,港英政府 要求酒樓妓院遷居此地,振興商業發展。如果說妓院酒樓是城市填海地的換喻 之一,那麼,妓院酒樓見證的人事興廢之喟,亦指陳城市歷史以滄海桑田為本 質。滄海桑田的字義是海洋變成陸地,引申義是世事多變,歷史興替。有趣的 是,字義符合殖民時代以降不斷填海造陸的政策,引申義則題解〈永盛街興衰 史〉的篇名。〈永盛奇葩〉最終述說永盛街茶樓裏的歌姬杏兒最擅長演唱粵曲
《客途秋恨》,而胡琴是演奏《客途秋恨》的主要樂器之一。因此,〈永盛街 興衰史〉的開篇爲了與〈永盛奇葩〉最末描寫的《客途秋恨》黏合,遂營造秋 天蕭索、內心悽涼的氛圍,又以胡琴形容90 年代的有信拉開老家大門的聲音,
象徵揭開時光穿梭機的大門,同時也爲〈永盛街興衰史〉帶出背景樂。全文以 括弧來引用和穿插《客途秋恨》的歌詞,不但與小說正文呼應或對話,也像耳 鳴般盤繞在有信的耳邊。有信在老家憑欄遠眺永盛街的夜景時,舉目所見,一 片空寂,毫無人煙,迥異於20 年代的繁華。
老家之所以使有信產生時光穿梭感的原因是,他和父母在六年前移民到 加拿大,印證上文提及的視香港為轉運站:「大家原來也是過客。」(262)
兩年前,有信回返香港,「這房子代表一種雙重的回歸。」(262)問題是,
回歸香港與老家,能與回家劃上等號嗎?回歸牽涉到公領域中政治決策或社會 施政等重大議題時,如何又是否切身地投映到人民心中?或者說,回歸中國的 前夕,有信先思索該怎樣回歸香港與何以艱難。例如,有信兩年前甫出機場,
就搭上計程車,孰料,司機堅稱沒有永盛街。由於永盛街周邊新建大樓,部分 的永盛街也被拆除重蓋,未被拆的一小部份,如老家就被合併到永樂街。老家 是20 年代的建築,環繞在 90 年代林立的高樓大廈之間,備顯不合時宜,預告
他在老家和粵曲背景樂中考察永盛街興衰史的不合時宜。而他投入考察的原因 是,剛返港時,因工商管理碩士的專業,很快就找到工作,顯示他貼合90 年 代香港社會的節奏。然而,不久後,卻深感找不到真正想找的東西,可見工商 職業使他對香港性仍感到茫然又空缺,遂轉而投身歷史。厭倦工商是董啟章小 說中常見的人物特質,看似不合時宜,卻提醒港人:沒有歷史記憶的社會脈動,
無法貼合人心,亦即,以工商業為香港城的運作主調時,若不能自主地與歷史 對話,城市及其商業將缺乏真正的活力,香港性難以真正地彰顯。
因此,有信開始蒐集文史資料,以期瞭解家史與城史,首先探究永盛街和 有信的命名。誠如前文論及《地圖集》所言,更新史觀的切入視角是命名。先 就有信而論,取名由來是因奶奶喜歡《客途秋恨》的歌詞:「涼風有信,秋月 無邊。」
我從前從來也沒有留意過她唱的是什麼。這些曲子完全是另一個世界的 聲音,對我們這一代來說全無意義。現在哪裏有窮書生和多情妓女的故 事?……(案:現在)曲子常常悠然的在我耳邊響起,疑幻疑真,……
它漸漸變成了這房子的低語,嫲嫲生命的回音。(272-273)
「另一個世界的聲音」,意指奶奶(嫲嫲)的世代和《客途秋恨》流行的時代,
即10 至 30 年代左右之於成長在 70、80 年代的有信,毫無意義。此中的諷刺 在於,只要名叫有信的一天,只要有信生命存在的一天,只要奶奶的部分血液 在有信身體裏流動的一天,有信認為沒有意義的奶奶歷史都如影隨形地跟著 他。或者說,有信能真正擺脫他認為失義的奶奶歷史嗎?以上是有信返港前的 矛盾。其後,「這房子的低語,嫲嫲生命的回音」,顯示返港後的有信意圖貼 近奶奶生命的溫度,因此,我們必須暸解奶奶喜歡的歌詞。「涼風有信,秋月 無邊」,意指涼風依照約定的節氣,迎面吹來,月亮則高掛在遙遠的天邊。90 年代的有信想貼合奶奶的歷史,但根據歌詞,〈永盛街興衰史〉埋下的疑問是,
奶奶的歷史之於有信,是迎面吹來的涼風,可以感受到涼度?抑或,奶奶的歷 史是高掛在天空,可望不可及、難辨月亮裏的真相?簡言之,有信究竟瞭解香 港歷史或與之有極大的隔閡,是小說後半部的課題;該文將男主角名為有信,
已預告他有很強烈的歷史不確定感,下文將剖析何以與何謂如此。
關鍵的例證是,爺爺的遺物中有許多與廣州老家魚雁往返的家書,家書宛 如乾枯的秋天楓葉,而楓葉的意象,呼應小說開篇爲了貼近〈客途秋恨〉所營 造的氛圍──歷史遺跡。有信原本認為家書是珍貴的家族史料,但父親主張不 如燒毀,有信隨之也不得不承認家書之於弟妹或後人,毫無意義。於是,他點 火燒毀家書,顯示他試圖貼合又有所隔閡,在不自覺的狀態中證明自己是香港 的過客,考察香港歷史的意志仍不夠堅決與確定。循此引發的問題是:
大廳的古老掛鐘在抽搐的火光中指著四點半。這鐘老早已壞掉了,一直 停在四時半。我蹲著不動,沒有去看擱在凌亂的飯桌上的鬧鐘。(案:
家書)一片飛灰拖著一點紅色的星火,飄到半空中,迴旋、迴旋,才落 到地上。(277)
當有信選擇遺忘城市史與家族史的關係,又該怎麼繼往開來和承先啟後地立足 於香港?與其說蹲著不動、也不看現在幾點鐘,毋寧謂他在歷史長流之中遍尋 不到時間座標,不知道何去何從,遂動彈不得。具體原因是,爺爺從廣州漂泊 到香港,爸爸從香港離散到加拿大,使有信困惑家究竟在加拿大、香港或廣州,
連帶也不知道身分認同該扎根或定位在何方。由此可知,歷史不確定感的癥結 是,遺忘歷史記憶,以致無力梳理多條斷裂又重層的歷史脈絡,座標混亂,失 家感於焉形成。
重要的例證是,有信從父系家族無法找到家與香港歷史的聯繫性,只好改 從奶奶的生命脈絡找答案。
嫲嫲的影子,在她遺物間無聲款擺。……我撿起那些喑啞的瓶子,底部 有「香港,中國」的文字,大概是戰前的產品。在搜索下去,竟然還藏 著一個小時後嫲嫲買給我的玩具收銀機。……底部印著「香港製造」。
嫲嫲存在的痕跡,就只有這些零碎事物的總和。不,我不能滿足於這些。
(278)
引文的意涵有二。其一,奶奶一輩子生長和老死在香港,但她生養的兒子和繁 衍的孫子有把自己當成是香港製造嗎?其二,「香港製造□□」,製造後方的
可填空性,具有無限可能,意指港人應思考能在香港創造和發揮什麼,倘若不 如此,將淪為依附和隸屬的存在狀態,自主的能動權將消失。標誌「香港,中 國」和「香港製造」的物件同時存在於奶奶的遺物中,而奶奶大半輩子經歷的 是「香港,英國」,此乃暗示港人在三者之間,擺盪又掙扎,是建構香港身分 的過程中,之所以滿懷不確定感的歷史糾葛。固然誠如危令敦所言,有信在南 音的召喚中,迷離地陷入名存實亡與主體尚未構成的世界,但本文認為這何嘗 不是使〈永盛街興衰史〉積極地面對歷史記憶的虛構與空缺,即直面殖民神話 的論述策略,揭穿其中的虛構性,進而故事新編另一則神話,為虛構翻轉出 新義與多層內涵。73詳而論之,九七回歸的公領域政策與私領域的家究竟在何 方,是一體兩面的課題,當公私界線模糊或互為投影時,英/港、家/港、中
/港的邊界隨之鬆動,正是港人關注公共議題的契機――既批判香港與中國的
/港的邊界隨之鬆動,正是港人關注公共議題的契機――既批判香港與中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