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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圖書館與廣場:文學虛構與公共議題

商業城市如何促進文化發展,文化場閾關注的議題為何,對此,圖書館 與廣場是有趣的回應視角,這一方面是董啟章小說的主題,另一方面也能揭示 董啟章投入香港文學的創作關懷。由於香港長期以來致力於經濟發展,以致於 被輿論評議成文化沙漠。83周蕾表示,香港的經濟商業與殖民性共存為社會結 構,她從海港(port)一詞的英文語源學,說明香港的根源不只是亞洲進出貨 品的集散地(entrepot),更重要的是:

82 關詩珮:《香港的成長故事:論施叔青與董啟章的小說》(香港:香港科技大學人 文及社會科學院人文學部哲學碩士論文,余珍珠先生指導,2000 年),頁 91。

83 周蕾:《寫在家國以外》(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1995 年),頁 129

他暗示了香港轉運(transporting)功能,亦即香港扮演著的、在同文化 間載運貴重物品和價值觀的角色。要把這功能發揮得淋漓盡致,香港把 自身建立為一個遍地機會(opportunities)的城市。如果香港能繼續身 於世界城市文化的前衛陣營中,是因為他使攜動性(portability)成為 生活事實。84

轉運性或攜動性說明香港的能動性不只是貨物,更是文化,例如,董啟章〈圖 書館與文化空間〉將圖書館定位成文化拓造的場所,而且,拓造之時,商業機 制是不可迴避的論辯議題。85亦即,商業與文化的互動,是香港城市性格的一 環。一個間接的例證是,華商總會設立於1913 年,旨在全面爲華商服務,最 重要的貢獻之一是,1929 年成立公眾的中文圖書館,收藏古籍以發揚國粹,

並力求完備地收集各領域的圖書。依據歷年閱讀人數的統計可知,港人對圖 書館的需求甚殷。86由此可知,唯有正視香港的商業機制與文化場所,是既相 對又相關的互動關係,才能使圖書館成為一個文化拓造的公共空間。阿倫特

(Hannah Arend)主張:

一個既非私人又非公共的社會領域的興起,嚴格說來是一個比較晚近的 現象,從起源上講,它是隨著近代開始的,並且在民族國家中獲得了自 己的政治形態。87

非私人又非公共意指,抒發個人的小歷史、有別於官方的發聲空間,但又必須 攸關能與城市產生互動的公眾議題,誠如哈貝馬斯(Jürgen Habermas)認為,

公共空間乃將私人意見轉變為公眾商討和關心的議題。

《地圖集》中〈眾坊街〉一篇,探討香港公共空間的現象與特質。

84 同註 82,頁 130。

85 董啟章:《在世界中寫作•為世界而寫》(臺北:聯經出版事業有限公司,2011 年),

頁83。

86 王賡武主編:《香港史新編》(上冊),頁 186。

87 阿倫特著、劉鋒譯:〈公共領域和私人領域〉,汪暉、陳燕谷主編:《文化與公共 性》(北京:三聯書店,1998 年),頁 62。

在一九七零年代之前,油麻地眾坊街稱為公眾四方銜,論者謂「公眾四 方」乃英文「Public Square」的誤譯,正確的譯名應該是「公眾廣場」。

這廣場是指街上俗稱為榕樹頭的空地。入夜後江湖賣藝者會在此地聚 集,占卦算命、唱曲講古。後來在改正街名的時候稱為眾坊街,便是取 其公眾聚集場所之意。……事實上,一條名副其實、內在自存的四方街 是沒有入口,也沒有出路的。於是,環抱在四方街中的廣場是一個封閉 的廣場,而廣場的公眾性也同時是私人的。88

人們在公共廣場關心私人性質的占卦算命或從事謀取生計的賣藝,而不關注公 眾事務。這暗示港英政府僅能包容的是,與民間習俗相關的賣藝或集會,有關 香港的重要方針未納入市民的廣場發言,更不是市民所能決定。其實,無論香 港身為殖民子民或祖國公民,面對中國政府和英國政府協商九七回歸的事項 時,卻沒有一位港人能參與其中,難以擁有表達意願的自主權。89因此,回歸 後出版的《地圖集》隱微地藉由引文,反思香港的公共事務。

就另一方面而論,關懷公共議題的虛構小說宛如廣場般的公共空間,使收 藏小說的圖書館不是提供個人閱讀而已,而是讓公私領域能有效對話。例如,

〈衣魚簡史〉、〈名字的玫瑰〉等以圖書館為舞台,前者描述一名男子參與香 港陸沉前的歷史重整計畫,負責研究陸沉前的前代文學,遂來到被當成廢棄站 的大學舊圖書館找資料。任職於圖書館的女孩,之所以志願來此工作,乃因其 父是未實踐抱負且不知名的小說家,他不僅目睹文學消亡,甚至珍愛的藏書在 一場大火中盡數焚毀。

88 董啟章:《地圖集》,頁 142-144。

89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決議,一定要在一九九七年收回香港,恢復 主權。然而,中英的談判歷程相當艱辛,經歷22 輪正式會談和多次非正式接觸,

主要爭議包括:主權與治權、設立中英聯合機構等問題。一九八四年九月,中英兩 國政府代表團團長在北京草擬聯合聲明,同年十二月趙紫陽與戴卓爾夫人在北京正 式簽署《關於香港問題的聯合聲明》。一九八五年五月,於北京互換批准書,聯合 聲明自此生效。劉蜀永:《簡明香港史(新版)》,頁303-308。

我(女孩)知道這樣一個充斥著廢物般的書的地方,……對現在的我來 說,外面的世界並不存在,無論是沉在海底的舊城市,還是殘存在地面 的重建起來的新城市。我唯一還不能肯定的,是自己對真正的性愛的需 要。……它的快感和文字的快感有甚麼分別。……因為你同時也是個研 究文學的。這是個不能錯過的機會。90

女孩在圖書館工作,是爲了緬懷亡父所象徵的文學時代,並視文學時代為探索 自我價值的心像世界。對女孩來說,無論是洪水中已陸沉的或洪水後新建的商 業城市,一旦文學消亡,同樣是一片廢墟化的城市。簡言之,〈衣魚簡史〉藉 小說家父親牽引出城市與文學的對話平台,別具意義的隱喻是衣魚(書蟲)。

男子對衣魚感到十分恐懼,甚至將女孩的部分裸體視為衣魚,不禁產生心理障 礙,致使性愛過程並不順利。由此可知,該文著力刻畫的性,是一場象徵活動

──在文學已死的時代中,該如何尋找文字快感中的生命力與歷史視野。

最終,兩人疲倦地睡著後,男子夢見其身處於洪水來襲的圖書館。

在書架間開始滲出了水,然後水就匯聚成洪流般的湧動。我好像親眼目 睹了城市如書架般高聳稠密的建築群在五十年前沉沒的景象。然後,一 切沒入水底的碧藍色寂靜中。……我張開浸泡得如腐屍般蒼白皺皮的手 掌,一個字也沒法捉住。91

圖書館為香港歷史的縮影,城市猶如一列列展示歷史記憶的書架所組成。大洪 水使城市面臨陸沉的危機,尤其,被洪水毀損的斷簡殘編與無法掌握的文字,

向男子提問:該如何克服城市中文學亡失的難題,或者說,香港文學倘若沒有 生命力和歷史視野,該如何與城市歷史對話。這戲謔地呼應男子的工作:「我 只是想通過文學的材料而重組這個城市的某個早經磨蝕了的面貌。」92最終,

「只剩下清澈澄綠的海」,畢竟,書寫香港文學史的艱難,是香港學界再三討

90 董啟章:《衣魚簡史》,頁 16。

91 同前註,頁 21。

92 同前註,頁 17。

論的議題之一。93遑論香港文學與城市歷史等公共議題的對話,還有待文壇與 港人投注更多的關心,才能為香港的商業發展與大眾文化注入生命力。此乃董 啟章小說新釋洪水造陸神話的啟示,況且,奠基於填海造陸的殖民神話本攸關 公眾事務。

又如,〈名字的玫瑰〉描述在全面電子化的圖書館世界中,紙筆書寫已極 其罕見。第一人稱「我」的視角不斷在年長學者和女孩館員之間切換,形成鏡 像關係:學者之於女孩代表知識,女孩之於學者則代表可觸碰的青春與現實。

兩人彼此渴望又拉鋸,全文藉此說明知識與現實世界的互動,才是世界的名 字,也是世界從創世紀以降的本質。94同理,文學虛構也應與公共議題互動而 形成表裏關係,之所以能夠如此的原因是,文學虛構具備彈性的論辯空間,一 如篇名「名字的玫瑰」,帶給讀者不同的想像空間──符號與意符不斷地延異,

多元的討論視野於焉形成。因此,董啟章中短篇小說的第一集以名字的玫瑰為 書名,自覺或不自覺地揭示又預告他投身創作二十餘年的自我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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