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希達嘗言,在晚期資本主義經濟體制鋪天蓋地席捲而來的全球化社會情境中,不 管出於自願或者非自願、自覺或者不自覺,普羅男女都是馬克思主義者,是承擔馬克思 的批判性思想和政治遺產的繼承者們,並以繼承作為一項無可推諉卸責的使命。69德希達 一再強調他所說的馬克思幽靈和其繼承者們都是複數的;他們超過一個以上,他們必須超 過一個以上。就像他那本書的命題和書中他用老哈姆雷的亡魂來隱喻那不斷折返的馬克思 的「活」精神一樣。德希達的心願主要還在粉碎偶像,解離真諦,廢除放諸四海皆準的至 高律令。複數是必要的。因此德希達那些似隱似現、被無間斷重複與永恆回歸所追蹤的幽 靈們與德勒茲(Gilles Deleuze, 1925-1995)的既相互棲息又彼此創造的重複與差異竟有著 異曲同工之妙。也與王德威同時套借魂在論和德勒茲理論來解釋張愛玲小說憊懶耽溺的敘 事布陳,而得出重複、迴旋(involution),與衍生(derivation)此類相因相襲、真偽駁 雜、卷曲內耗、反背線性視景動線流程的結論,撞擊出內爍的電光石火。70深受德希達影 響而發展出一己獨特的後學精神分析方法的莎評家嘉寶舉莎悲劇為例,認為悲劇體現的不 外乎是人類文明史、社會文化史裡頭不愉悅的記憶。而所有這些不愉悅的、被壓抑的、未 遂的記憶,都會繞道,經由其他手法,例如被置換到藝術想像的向度裡頭,找到出路,
以再度生效、重新整合(working through)。嘉寶再借用尼采永恆回復也作永劫回歸的概 念,她把它稱作「同一物像的永恆折返」(perpetual recurrence of the same thing),闡說 這種強迫性的重複(the compulsion to repeat),即,重複機制和重複衝動之必要,將以極 端不尋常的痕跡(uncanniness)、詭祕的形式、不可思議的刻印,顯現在藝術的過程以及 藝術的構成體當中。這正是莎作裡鬼魂最主要的功能之一。71複象、多重複製(a plurality
69 見Derrida. Specters of Marx, pp. 54, 137.
70 見Derrida. Specters of Marx, p. 13. 王德威:《後遺民寫作》。頁165,168-169。賴俊雄:《晚期解構主 義》。頁184。
71 Garber. Shakespeare’s Ghost Writers, p. 19.
of copies)與強迫性重複一如痙攣性的徵候作為鬼魂概念的衍伸,72可以體現在重三疊四 的事件或平行孿生的人物關係中。為求劇場成效,戲劇裡的美學策略和寫作技法常見強迫 性重複的安排,彷彿訴諸某種理由不明的集體無意識運作的傳染擴散效應。用嘉寶所舉例 子來說:古今中外對於復仇命題的戲劇性演示,即猶如強迫性重複的同化過程和文化滲 透。73亦不失為另類的布希亞式(the Baudrillardian)擬態和擬像(simulacrum)的表現。
辛白林與死去先后育有長子吉德里烏(Guiderius)和次子阿維拉古 (Arviragus),
小王子們在稚幼時遭人偷走,此後便一直被誤認作已經夭逝。這一條「天倫夢覺」的線索 疊映了托名摩根(Morgan)的大臣貝拉里烏與已死之妻—褓姆尤莉菲爾—養有兩子 波利多爾(Polydore)與凱德瓦爾(Cadwal),父子三人皆是化名並都以偽裝身分—深 山老林裡的村夫農民—示眾。此一「家庭羅曼史」又再疊映出雷昂那托(Leonatus)神 祕的鬼魂家族。74再疊映出最後一條線索:鰥夫辛白林與後續弦的寡婦王后新組成的家庭 分別養有上段婚姻各自留下的獨女依慕琴和獨子克羅頓。五幕四景被懸置落單、延遲拖宕 許久才出場的鬼魂家庭圖像,不失為《辛》劇的「戲中戲」,襯飾了全劇主幹並反映戲劇 行動主體。此一以波斯休謨為輻輳點的雷昂那托家族的史前史、前文本,帶出了以依慕琴 為要旨的辛白林家族的正題和正文本。藉由孿生手法、平行主題、平行事件來表徵幽魂 性(spectrality)的母題,尚落實在譜寫死亡的複象、復活的複象、偽裝 易形 變造的 複象、放逐與出走 逃逸的複象四段合奏曲中。首先是死亡的複象。克羅頓的真死,帶出 費代爾(Fidele)的假死,再帶出王后的發瘋病故。再來是復活的複象。費代爾的死而復 生帶出阿維拉古和吉德里烏的「復活」,再帶出王后將毒藥賜給皮薩里奧(Pisanio)時,
騙他此名貴草藥是能用來使國王五次「起死回生」的仙丹靈藥。接著是偽裝的複象。王后 御醫柯奈里烏(Cornelius)拿只能製造假死亡特效的假毒藥來代換 冒充成危險奇特而致 命的慢性毒藥;帶出依慕琴佯裝成芳華正茂的美聲少年費代爾;帶出克羅頓穿上波斯休謨 的舊外衣假裝為他;帶出費代爾目睹被砍去頭顱的「替身」克羅頓而誤認之為丈夫波斯休 謨的屍骸;帶出吉亞奇默將偽裝成一口大箱子(裡頭是預備進獻給羅馬皇帝的精美禮品貢 物),為求安全起見需要借託在依慕琴臥室保管一晚;再帶出吉亞奇默編派了極猥褻的情 節,佯裝他已奪取依慕琴貞操;再帶出吉亞奇默任意偷盜、竊取、誤植的「記憶」(她臥 房布置陳設的細節、她身體的印記特徵,特別是她左乳房上櫻紅色的梅花痣),成了依慕 琴的幽靈和複象,在波斯休謨的回憶裡型塑她的(身分)認同和表徵。吉亞奇默虛構的 記憶影響了波斯休謨的想像回憶,兩相作用、互為確認保證下,儼然坐實了依慕琴不忠
72 同前註,頁22、173。
73 同前註,頁173。此外,嘉寶還認為復仇的反覆性在於:復仇即倒帶重來、再做一次、以牙還牙以眼還 眼。見Garber. Shakespeare After All, p. 490.
74 西西利烏與因難產分娩而崩的妻子也有兩子,後因悲痛兩子雙雙戰死沙場,西西利烏遂跟著辭世。
的「事實」。此一條線帶出波斯休謨的偽信。他假意騙取依慕琴到米爾福德港(Milford-Haven)與之相會,實則要進行「丈夫的反擊」—以報復不忠的妻子—命令皮薩里奧 將依慕琴殺害;偽信帶出皮薩里奧心生一計,交出匿名(主人不明)並沾染汙血的物證,
證實 偽裝了依慕琴的死亡;再帶出波斯休謨變造成農夫和下士,混入敵營倒戈羅馬兵 團,搶救辛白林王室於危急。最後是放逐與出走 逃逸的複象。因冤屈而遭驅逐的大臣貝 拉里烏帶出因身分不合、強娶公主遭到流放的波斯休謨;帶出依慕琴接獲丈夫偽信而出走 奔逃;帶出克羅頓出走王宮,天涯追尋依慕琴,好對之進行復仇大計;帶出摩根父子三人 出走蟄居的山林洞穴,以民間社團名義自組游擊隊伍,突襲羅馬部隊,令之潰散;帶出波 斯休謨隨義大利軍團討伐不列顛卻臨陣脫隊出走。
《居》劇裡,詩人奇納(Cinna the Poet)與凱撒的反對黨成員奇納共享同一個名字。
凱撒與卡爾帕妮婭夫妻雖不孕未育,卻與後輩勃魯托斯、馬克安東尼、義子屋大維之間 有著緊密的親子 親信關係,以此對照勃魯托斯和波希婭(Portia)同樣未有生養子嗣卻 與年少僕從盧修斯、凡勒斯、克勞迪極為親膩,創造出兩個近似的(偽)家庭圖像。「凱 撒」的名號繚繞迴盪全劇,是無限分裂的幽靈。死亡,使他某種意義上得以永生永存,
他的每個反動者、仇家臨死之際,必要呼持其名,如:「凱撒,你報了仇啦」(140)、
「我是暴君凱撒的仇敵」(144)、「凱撒,您雄風猶存,您陰魂不散」(143)。生前死 後,凱撒其人、凱撒其名是眾人永恆唯一的對象、欲望的中心、生命的最高宗旨、思想依 準、行動的坐標航道、存在的意義。劇本裡提供了兩樣風情的凱撒,一是造神運動推砌下 的公共形象,被凱撒之名的光暈輝映掩蔽的強者凱撒;另者是被打落凡間淪為俗人的凱 撒。在公領域,他是卡修斯口中生來的自由人;他被民眾推選為王,被安東尼三獻花環以 為冠,擁戴其稱霸;他被捏塑成偶像,變為一尊神明,摘取勝利的桂冠;他是偉大世界的 征服者、暴君、巨人。因此凱撒的名字幽魂似地纏繞不去,在萬民的記憶裡雄據一方。全 劇中人真正害怕恐懼的,與其說是凱撒,不如說是凱撒之名。就連凱撒其人也在凱撒其名 底下流血犧牲,成為獻祭品、替罪羊、殉難者。凱撒的公眾性代表某種「羅馬不死的精 神」,是勃魯托斯口中為了正義而流血的偉大凱撒。除其本尊外,凱撒之名的公共性在他 身後還被勃魯托斯、安東尼、屋大維等無數世代的「凱撒」傳繹、繼承。私領域的凱撒是 左耳失聰、患有癲癇症、會因溺水求救於人、因害熱病發抖呻吟、精神削弱萎靡、眼神黯 然失色的尋常人(29-30)。安東尼記憶中凱撒常穿的外套,也是他遇弒身亡時穿著的同 一件,被利刃在上頭劃破了三十六道傷痕(33)和數不清的開口(99),具象了凱撒的私 密性。兩樣凱撒互為幽魂、疊影,彼此地複製。真正的凱撒究竟何人?是誰?吾人難以知 悉,唯一確證的,他也只是他自己這個「父之名」底下的一縷幽魂。在三幕一景凱撒被刺 身亡,流血成河,羅馬人以血潔手淨身的景象真正落實之前,二幕二景我們首先看到凱撒
自己從旁敘述徵引卡爾帕妮婭夢見凱撒雕像憑空流血的惡兆,此為一。第二次流血意象重 現是造反者對預知夢的含義故意進行錯誤解讀時的再次陳述。這也是幽靈性的複象、強迫 性重複的運用。三幕一景凱撒死亡的高潮戲裡,卡修斯和勃魯托斯有一段極有意思的對 話,兩位演員有點跳脫劇情之外,口吻充滿反思自覺且相當抽離。大意是:此情此景歷經 無數年後還將要在多少個尚未誕生的國家、用多少種陌生的外國語言搬演?今日倒下的凱 撒還要在戲裡流多少次血,而勃、卡這干亂黨還要有多少次被喻為祖國的解放者?(82)
這一次的暗殺事件,將繼續在無數後世流變為百千萬種版本的《凱撒遇弒記》,戲中眾人
這一次的暗殺事件,將繼續在無數後世流變為百千萬種版本的《凱撒遇弒記》,戲中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