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節所述明代組劇的三項主要內涵,可進一步別為兩類:表現個人不遇 之慨與批判社會之陳腐亂象,皆是對當世社會的憤懣不平;營造閒雅淡遠之 情韻,則是文人生活情味與審美傾向的投射。此一區別反映出明代組劇創作 的兩種趨向:一是用以抒發憤世之情,一是用以表現閒賞之趣。明代組劇的 內涵特質以形成,何以在明代中後期雜劇中具有其特殊性,也必須從這兩種 創作趨向來觀察方能提出適當的詮解。
(一)憤世之情
明人論明代中後期雜劇,多指出「發憤」乃是創作之一大動因。如程羽 文云:「蓋才人韻士其牢騷抑鬱嘯號憤激之情,與夫慷慨流連談諧笑謔之態,
拂拂於指尖,而津津於筆底,不能直寫而曲摹之,不能莊語而戲喻之也。」63 袁于令云:「或以寄悲憤,寫跅弛,紀妖冶,書忠孝,無窮心事,無窮感觸,
借四折為寓言。」64今人更有揭櫫「抒(懷寫)憤雜劇」一詞針對明代雜劇 特定類別加以論述者,65亦是著眼於這類作品「發憤而作」的特質。「憤」是 一種鬱結不滿的心理狀態,這種心理狀態係因個人之欲望、情感、價值理想 等等生命需求與外在情境扞格衝突以致遭受阻礙壓抑所產生。鬱結不滿必須 釋放才能使心理達到平衡,使生命獲得安頓,「文學」便是創作者所尋得舒 其鬱結的通道。在中國文學傳統中,司馬遷最早指出「發憤」與創作的關聯,
認為「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66正是創作的動力根源。其後歷代對此觀 點論述不絕,誠如錢鍾書所言:「撰述每出詫傺困窮,抒情言志尤甚,漢以
63 [明]程羽文:〈盛明雜劇序〉,同註 9,頁 190。
64 [明]袁于令:〈盛明雜劇序〉,同註 9,頁 191。
65 如王璦玲:〈明清抒懷寫憤雜劇之藝術特質與成分〉(同註 5)、沈煒元:〈明清「牢騷骯髒 士」的抒懷寫憤雜劇〉(《戲劇藝術》,1993,第 1 期)、鄭尚憲:〈論明清文人抒憤喜劇〉(《南 京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1997,第 4 期)等皆是。
66 [漢]司馬遷《史記•太史公自序》,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台北:洪氏出版社,1986.9),
頁 1372。
來所共談。」67歷代「發憤」之說的具體內涵各有發展與側重之處,本文不 擬細論,惟就明代組劇觀之,「發憤而作,舒其鬱結」也是創作的動力之一。
自司馬遷以下,所謂「發憤著述」之「憤」,常常與文人才士仕途之困 窮失志相聯繫,明人論明代雜劇亦然,如徐翽所云:「今之所謂北者,皆牢 騷骯髒,不得於時者之所為也。……諸君子胸中各有磊磊者,故借長嘯以發 舒其不平。」68祁彪佳《遠山堂劇品》評雜劇亦時見「不遇於時,牢騷寄憤」
一類評語。69今人研究明雜劇,同樣強調劇作家之落拓不遇對創作的影響,
如徐子方《明雜劇研究》指出明代中後期劇作家大多數是在科場、官場中不 斷碰壁後一肚皮牢騷的失意文人,其遭遇「不能不在他們的心理上留下深深 的痕跡,這就是對人生和現實所抱的憤世嫉俗的態度」。70戚世雋《明代雜劇 研究》同樣認為明代中後期劇作家「常常懷有在科場、官場中不斷碰壁後的 失意」,這種人生經歷是使雜劇創作新變的根本因素。71
明太祖洪武三年重開科舉,洪武六年罷科舉不用,至洪武十七年復行科 舉,此後成為定制,雖然薦舉之制並行,但「科舉日重,薦舉日益輕,能文 之士率由場屋進以為榮」72,因此明代科舉「視前代為盛」73,文人競奔科舉 之途。但在明代中期以後,科舉弊端叢生,成為金錢權勢的戲場,「賄買鑽 營,懷挾倩代,割卷傳遞,頂名冒籍,弊端百出,不可窮究,而關節為甚。
事屬曖昧,或快恩讎報復,蓋亦有之」。74才學之士困頓失意,劇作家便以戲
67 錢鍾書:《管錐編》,(台北:書林出版社,1990.8,第三冊);頁 936。
68 [明]徐翽:〈盛明雜劇序〉。序文中所謂「北」,意指明代中後期雜劇。同註 9,頁 190。
69 如評《沽酒遊春》云:「一肚皮不合時宜,故其牢騷之詞,雄宕不可一世。」評《鈍秀才》
云:「聖鑒不得志於時,借鈍秀才舒自己胸臆。」同註 23,頁 151、173。
70 徐子方:《明雜劇研究》第一章〈槓桿:兩次重大轉變〉〈二、由貴族化而文人化〉,同註 24,頁 10。
71 戚世雋:《明代雜劇研究》第三章〈明雜劇的歷史發展〉第一節〈創作主體意識的強化〉,
同註 3,頁 62~63。
72 [清]張廷玉:《明史•選舉志三》(台北:洪氏出版社,1975.11),卷 71,頁 1713。
73 [清]張廷玉:《明史•選舉志二》,同前註,卷 70,頁 1702。
74 同前註,頁 1705。
劇寄託個人落拓顛躦的憤鬱,明代組劇中的《四聲猿》、《漁陽三弄》、《兩紗》
等劇,便屬此類。
劇作家發憤創作,而生命需求遭受阻礙壓抑的層面甚廣,仕途失意固然 與憤之所起關係密切,卻不能視為唯一因素,劇作家之憤表現在創作上也未 必全是失志之慨的投射。在有關「抒(懷寫)憤雜劇」的論著中,學者雖或 已注意到劇作家所懷之憤「不只繫於作者個人的窮達感慨」75,但在具體詮 解時仍多獨重表現失志之悲的作品,明代組劇中的《四聲猿》、《漁陽三弄》
等劇往往成為討論的重點。但在明代組劇中事實上存在著另一類「心有所憤 激而作」的作品,即《博笑記》、《蘇門嘯》、《陌花軒雜劇》等,論其分量甚 至超過抒發失志之慨一類作品,只是素來較為人所忽視。
明代中期以後,由於城鎮經濟的發達,財富增加,刺激了人們對於物質 享受的追求,社會上人欲流蕩,衍生出種種光怪陸離的現象。對此,舊籍載 記甚眾,無庸贅言,略舉二則,以見一斑:
今人以宮室之美,妻妾之奉,口厭粱肉,身薄紈綺,通宵歌舞之 場,半晝床笫之上,以為閑也。而修身行己,好學齊家之事,一 切付之醉夢中。(謝肇淛《五雜俎》卷十三)76
兼以嘉隆以來,豪門貴室,導奢導淫;博帶儒冠,長奸長傲。日 有奇聞疊出,歲多新事百端。牧豎村翁,竟成碩鼠;田姑野媼,
悉變妖狐。倫教蕩然,綱常已矣。(范濂《雲間據目抄》卷二)77 相較於前述《四聲猿》、《漁陽三弄》、《兩紗》諸劇「奪他人之酒杯,澆 自己之塊磊。訴心中之不平,感數奇於千載」78的托古言志,沈璟《博笑記》、
75 王璦玲:〈明清抒懷寫憤雜劇之藝術特質與成分〉,同註 5,頁 41。
76 [明]謝肇淛:《五雜俎》,郭熙途校點(瀋陽:遼寧教育出版社),卷 13,頁 270。
77 [明]范濂:《雲間據目抄》卷 2「記風俗」條(台北:新文豐出版社,《叢書集成三編》第八 十三冊),頁 393。
78 [明]李贄:〈雜說〉(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71.8,《李溫陵集》),卷 8,頁 472。
傅一臣《蘇門嘯》、黃方儒《陌花軒雜劇》這幾組作品則直逼現實,多自市 井閭巷取事,即使源出舊籍,亦與當世社會情狀相應。劇作家把對社會的觀 察化入戲劇,透過誇張露骨,甚或帶點游戲不經的描寫方式,寄託一己憤世 之憂。這些劇作家大抵也有仕路受挫的身世背景,79對於澆薄世態之憤慨或 許也有不遇的內在因素,但創作時能跳脫個人之幽愁怨鬱,觀照更廣大的世 情百態,畢竟與抒發個人失志之悲的作品並不同調。至於《風教編》、《十孝 記》、《博笑記•安處善》、《蘇門嘯•義妾存孤》等劇正面施教,意在諷諭當 世,究其根本,亦同出自對社會淫靡失序的憂憤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