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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批判社會之陳腐與亂象

是發洩自身久困場屋之憤怨。徐渭孤介疏縱,不中世俗之眼,在《雌木蘭》

與《女狀元》的喜劇色彩中實同樣寄託了深沈的感慨。

(二)批判社會之陳腐與亂象

《四聲猿》之創作雖出自「不得意於時」的憤鬱,但徐渭並未如沈自徵、

來集之一般,將整組作品完全用以傾洩個人窮達之感,而是把批判的對象擴 及僵化陳腐的社會傳統。《翠鄉夢》敷演玉通和尚因得罪府尹柳宣教,為妓 女紅蓮計誘破了色戒。玉通和尚受此魔障,不過是因為未按例前往迎參新到 任的柳宣教,官府之橫霸可見一斑。而「坐著似彌陀,立起就活羅漢」(第 一齣〔清江引〕),苦修二十年的玉通,竟如此輕易為美色所誘,事後又以阿 難菩薩險遭摩登伽女淫咒所迷自我寬解,把一切罪過推給紅蓮,點出佛門清 修之虛假。玉通破戒後,懷怨坐化,投胎為柳宣教之女柳翠,長而為妓,敗 壞柳氏門風,以此報復柳宣教。此劇在因果報應的架構之下,對人性欲望描 畫深刻。人性欲望並非戒律清規所能遏制,禁欲滅情亦非修道成佛之法門。

最終在月明和尚點化柳翠之後,兩人唱道:

兩兄弟一雙雁行。老達摩裹糧渡江。腳根踹蘆蔣葉黃。霎時到西 方故鄉,依舊嚼果筐雁王。遙望見寶幢法航,撇下了一囊賊贓。

交還他放光洗腸,呀﹗纔好合著掌回話祖師方丈」(第二齣〔收江 南〕)

仍歸向成佛之路。此劇闡明「念念自覺、一朝見性」54之奧旨,成佛成凡,

只在一念之轉。流露徐渭對於當世社會的批判,並表現對傳統觀念的反思與 挑戰。

《雌木蘭》與《女狀元》分別以花木蘭與黃崇嘏兩位喬妝男兒身的奇女

54 參見梁一成:《徐渭的文學與藝術》附錄七「四聲猿校注」(台北:藝文印書館,1977.1),

頁 305。

象的露骨描繪。在家庭中多的是利用妻子賺錢的丈夫:如假做旁人,佯稱妻 子新近喪夫,諕來呆舉人下聘娶親,準備新婚之夜打劫(《博笑記•巫舉人》);

以妻子為餌,設計仙人跳,詐人錢財(《蘇門嘯•賣情紮囤》);貪圖錢財,

命妻子陪宿富商(《蘇門嘯•沒頭疑案》);自做牽頭,令妻子賣淫(《陌花軒 雜劇•倚門》)。為人妻者,耽於情欲:有將老虎叩門誤認為借宿客人調情邀 約而被老虎啣去的年輕寡婦(《博笑記•邪心婦》);有連換三任丈夫猶然未 足的下堂妻(《陌花軒雜劇•再醮》);有背夫偷情的浪蕩婦(《陌花軒雜劇•

偷期》)。另外又有為奪家產,謊稱大哥客死異鄉,密謀賣掉大嫂的兩兄弟(《蘇 門嘯•惡少年》)。

社會上的荒唐之事也不遑多讓。幫閒無賴行騙打哄,串謀訛詐道士錢財 者有之(《博笑記•諸蕩子》);勾結妓女,假扮鄉宦姬妾,引誘浮浪子弟者 有之(《蘇門嘯•買笑局金》);慫恿公子哥兒揮霍家產,典賣妻子田產者有 之(《蘇門嘯•賢翁激婿》)。寺院道觀中也是不乾不淨,和尚下藥弄啞候補 官員,將之剃掉鬍鬚,供養肥胖,假稱活佛,行騙鄉民(《博笑記•起復官》);

惡僧見色起心,欲淫人妻不得而殺人(《蘇門嘯•沒頭疑案》);和尚為籌嫖 妓本錢典當廟產(《陌花軒雜劇•淫僧》);道士被戲子反串女妝所誘,付費 遮羞(《博笑記•諸蕩子》);尼姑貪財,為浪蕩子設局奸騙女香客(《蘇門嘯•

截舌公招》)。其餘尚有號稱「賽范張」、「勝管鮑」,為錢彼此相戕的兩無賴

(《博笑記•穿窬人》);出賣色相為生,猶兀自矜誇的十五歲少年(《陌花軒 雜劇•孌童》)等等。

這幾組作品中所勾畫的明代社會是一個欲望橫流的世界,上演一幕又一 幕卑劣醜惡的戲碼。劇中所描述林林總總的社會亂象,歸根究源,大抵不外 財、色二字。在財字當道、色字薰心的社會中,道德禮教搖搖欲墜、社會規 範崩壞瓦解,連佛道淨地,也無法抵禦財色侵襲,清規戒律一敗塗地。這幾 組作品宛如浮世畫冊,劇作家敏銳的描繪出社會失序悖亂的樣貌,可謂「塵

寰情態,被君三寸舌盡而吐矣」56。劇作家鮮少在劇中直陳批責之語,而是 以客觀之筆白描世情,但在超然其外的姿態中,卻有冷眼觀世的嚴峻。寄寓 於游戲諧謔的筆鋒之下者,正如胡麟生〈蘇門嘯小引〉所云:「以醇風漸遠,

古道日漓,變詐叢生,陰巇百出,無非箴末流而砭頹俗,為狂瀾之一柱耳。」57 實含藏著劇作家對現世社會的憂心與針砭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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