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時地不宜,格格不入
登陸後,我發覺到一句話也聽不懂。雖是自己的祖國,但予人感 受卻完全是外國。……我覺得上海倒不像是想像的天堂……。最 大的問題是語言的隔閡,在上海所聽所聞,都沒法懂得。加上人 情、風俗、習慣等,也都有異,簡直如置身異域。61
隻身抵達南京,是在翌年的一月十八日,南京正在酷寒之中。那 天正在零下四度或五度,臺灣穿著的我,與大陸紳士在一起,難 免自慚形穢,真有群鶴隻雞之感,使我無法不顧慮自己的可憐的 樣子。臺灣的冬服窄而短,和大陸的洋服,那上海的堂堂大派比 起來,簡直不能看。……步行於上海的租界時,連朋友都為之赧 顏。62
來自殖民地的臺灣人吳流濁,由於身分特殊,時地不宜,由裡而外,
61 同註 1,頁 96-97。
62 同註 39,頁 54-55。
舉凡語言到穿著,無不顯得格格不入,甚至自信心喪失殆盡。以為逃離 殖民地臺灣,就能盡情呼吸自由空氣,享有平等生活的權利,怎料甫踏 上祖國的土地,竟有祖國似異國的陌生感,人情、風俗、習慣甚至語言 在在都隔絕了奔返原鄉的海外「棄兒」。此外,更難堪的是,所謂「祖國」
正與殖民「母國」交戰,慘遭戰火的無情浩劫,且處於屈居劣勢、被占 領統治的情況,於是,心急如焚,深感前途暗翳。無奈的臺灣人,終究 還是得選擇語言優勢,周旋於交戰中的祖國與殖民母國之間,勉力謀職 維生。持日本護照卻不承認自己是日本人,來自臺灣卻佯裝是福建人或 廣東人,甚至為求自保還得爭取「多重身分」。旅居南京期間的吳濁流,
因為擔任《大陸新報》記者的緣故,得以多方接觸南京的民情風俗,更 能了解寄人籬下,依違於日本人與中國人之間,以「異己分子」和「被 憎惡的對象」而存在的臺灣人的艱苦處境。
章君還提醒我,應該隱秘臺灣人的身份。……我們約好對外說是 廣東梅縣人。……在大陸,一般地都以「番薯仔」代替臺灣人。
要之,臺灣人被目為日本人的間諜,……那是可悲的存在。這原 因,泰半是由於戰前,日本人把不少臺灣的流氓遣到廈門,教他 們經營賭場和鴉片窟,以治外法權包庇他們,供為己用。結果祖 國人士皂白不分,提到臺灣人就目為走狗。這也是日本人的離間 政策之一。開戰後日本人再也不信任臺灣人,只是利用而已。臺 灣人之中有不少是抗戰份子,為祖國而效命,經常都受著日本官 憲監視。來到大陸,我這明白了臺灣人所處的立場是複雜的。63
於是,來自苗栗三義的前日本「同文書院」教授,任職南京汪政權 財政部的彭參事,不僅隱藏臺灣身分,還「狡兔三窟」地積極經營三方 關係。他私下對吳濁流說起他那萬無一失的謀生之法:「我現在是『三不 怕』,在重慶那邊官拜少將,在汪政權是參事,在日本這邊又有日本籍。
我的胸前有一粒痣,正合『胸前一粒痣,兵權萬里』那句話。」64結果,
63 同註 1,頁 99。
64 同註 1,頁 112。
這位機關用盡的彭參事,先是被視為重慶的間諜而遭汪政權的特務逮 捕,僥倖獲釋後不久竟在上海舉行的「明治節」慶祝酒會上,被日方毒 殺身亡。另一位吳濁流師範時代的同學黃自強65,在臺灣服務期滿後就偷 渡中國求學,考取出國留學資格後進入日本陸軍大學攻讀,畢業後投奔 重慶政府,官拜陸軍少將,正領軍與日本軍閥作戰。後來卻被陸軍大學 時代有同窗之誼的汪政權的顧問影佐上校的友情所誘騙,而離開重慶政 府轉入汪政權。雖然當了江蘇省主席,日本投降後卻因漢奸罪名而狼狽 不堪地逃回臺灣。臺籍菁英們,縱有報國熱忱亦不免在時代和歷史的無 情作弄下,淪為三方夾殺下的犧牲者。
小說《亞細亞的孤兒》主人翁胡太明,本來出發到大陸前還向爺爺 焚香祝禱,滿懷建設新中國的熱情,祈求保佑他成為「埋骨於江南的第 一人」。在經歷首都警察廰官員據報得知他為臺灣人,有間諜嫌疑而將他 囚禁審問之後,僥倖獲救的他旋即飛奔臺灣。66一心追求精神寄託的胡太 明,遠離故鄉臺灣,遊學日本,飄泊大陸,接二連三殘酷的現實打擊,
使他成為「歷史的犧牲者」,他畢竟還是無所依歸的「亞細亞的孤兒」,
胡太明終究還是發瘋了,「果是有心人,又怎麼能不發瘋呢?」67胡太明 悲劇性的一生,正是殖民地臺灣知識分子的具體寫照。
日本人到來時,一塊兒他們帶來了皮鞭與尖銳的犁兒。……由三 貂角犁到鵝鑾鼻,再由西海岸到東海岸。凡是他們能夠由那裡犁 起來的,便不問什麼,統統拿走。而皮鞭,就跟在那後邊。於是,
那地方成了他們所說的「帝國的寶庫」。但現在,可感謝的,祖國 已收回了這塊土地。……我們是可以相信的,我們被解放了。也 即是說,我們已不再受那皮鞭與犁兒的苦!68
65 關於黃君生平事蹟,吳濁流書中對黃君的軍階有兩種說法,分別載見於 105 頁:
官拜陸軍「少將」;頁 107 處為:當了政府的「中將」。吳濁流:《台灣連翹》(台北:
前衛出版社,1995),頁 105-107。
66 同註 27,頁 4-5。
67 吳濁流:〈日文版自序〉,收入《亞細亞的孤兒》(台北:前衛出版社,1995),頁 198-213。
68 鍾理和:〈白薯的悲哀〉,《鍾理和全集 3》(台北:客委會,2003 年),頁 6-7。
鍾理和奔赴原鄉的路徑,一路從偽滿洲國治下的瀋陽而抵祖國的故 都北平。只是當時的祖國正處於非常狀態──淪陷為日本人的佔領區。魅 影般的日本人的皮鞭與犁兒伸到了祖國的土地來,糾纏、啃噬、挑動著 被殖民者──臺灣人纖弱敏感的神經。「臺灣人」,常常與朝鮮人被祖國人 相提並論,它意味著:差別、輕視與侮辱,於是,臺灣人不得不隱藏身 分,披上保護色,夾處在統治者日本人與原鄉人中國人之間。回到祖國 的臺灣人反而丕變為「異鄉人」,處境比在故鄉臺灣更形艱困與難堪。然 後,歷史之流,總算回到它原來的河道,中國人戰勝了,臺灣重歸祖國 懷抱了。在令人暈眩的時代巨輪的快速輾轉下,「白薯的悲哀」卻未嘗稍 減,更殘苛的考驗才剛開始。
當他由南方的故鄉來到北京,住到這院裏來的時候,他最先感到 的,是這院裏人的街坊間的感情的索漠與冷淡。一家一單位,他 們彼此不相聞問,他們這麼孤獨而冷僻地,在過著他們的日子。
他們的門,單獨的閉著。……富有熱烈的社會感情,而且生長在 南方那種有淳厚而親暱的鄉人愛的環境裡的曾思勉,對此,甚感 不習慣與痛苦。他為此懊惱了許久,至今他還是那麼悵然。……
他不由得對此民族感到痛恨與絕望了。69
愈是深入故都北平的胡同院落,來自南方故鄉 (臺灣) 的曾思勉 (鍾 理和),愈是陷入痛苦與絕望的深淵。明明是流著同樣的血、同樣發源於 渭水盆地、有著同樣生活習慣、文化傳統、歷史與命運的同胞,卻可懼 的存在著截然不同的思考方法與生活觀念,並且差不多喪盡了道德判斷 力與人性的光明、溫暖與尊嚴。70這些可怕又殘忍的發現,這些強烈而衝 突的對比,導致嚴重的格格不入。臺灣人與原鄉人、自我與他者之間,
劃開了一條深不見底的鴻溝。於是他質疑自己與他們的關係,他一變向 來的信仰與見解,萬事皆休,一切全完了,原鄉夢徹底幻滅了。接下來 的北京生活,「便是一片淒寂,與難有光明之希望的漫漫永夜!」,只是
69 鍾理和:〈夾竹桃〉,《鍾理和全集 2》(台北:客委會,2003 年),頁 110-111。
70 同前註,頁 108-109。
「絲毫沒有光明與溫情的灰色的日子的連續!」71
北平沒有臺灣人,但白薯卻是有的。並不是沒有臺灣人,而是臺 灣人把臺灣藏了起來!把海外那塊彈丸小地──宿命的島嶼,由尾 巴倒提起來,你瞧瞧吧,它和一條白薯沒有兩樣。白薯──就這樣 被大用起來。72
白薯在故都,……他們如流浪漢,混雜在人群裡,徘徊於大街、
小巷、東城、西城、王府井、天橋、貧民窟、城根。他們像古城 的乞丐,在翻著,與尋找著偏僻的胡同,和骯髒的垃圾堆。……
白薯是不會說話的,但卻有苦悶!73
在抗戰中,台灣人的衣兜裡,莫不個個一邊揣著中國政府頒給的 居住證明書,一邊放著日本居留民團的配給票。他們大部分都是 二重國籍。但這絕非台灣人企圖要撿來便宜,或準備當間諜,而 是……怕自己的身分被人知道。74
「平津兩地間有一句暗號流行於台灣人之間即『白薯』。這是一個意 味台灣與台灣人的代名詞。」75因為時地不宜,因為歷史的錯誤,台灣人 在祖國的土地上,被貼上日本人走狗與奴才的標籤。「臺灣人──奴才,似 乎是一樣的。幾乎無可疑義,人們都要帶著侮蔑的口吻說:那是討厭而 可惡的傢伙!」76因為,殖民地的日本教育,加上法律上又是日本籍,使 臺灣人很自然的都在偽政權之下謀生。在北平討生活,寄人籬下的臺灣 人,他們通常具備雙重國籍,不得不兩面應酬,結果徒然弄得自己頭暈 目眩,精神疲乏。於是,為了生存,白薯像昆蟲披上保謢色般,被北平 的臺灣人用了起來。因為,「北平是很大的。……但假若你被人曉得了是 臺灣人,那是很不妙的。那很不幸的,是等於叫人宣判了死刑。那時候,
71 同前註,頁 310。
72 同註 68,頁 2-3。
73 同註 68,頁 8-9。
74 鍾理和:〈祖國歸來〉,《鍾理和全集 3》(台北:客委會,2003 年),頁 13-14。
75 同註 74,頁 11。
76 同註 68,頁 3。
你就要切實的感覺到北平是那麼窄,窄到不能隱藏你了。」77
當時祖國人對於臺灣這塊海外畸零土地的認識,卻又貧乏得可憐,
亦即鍾理和所謂「山海經式的認識與關心」78:
正報登有一篇新約卞先生的臺灣素描。這裡頭所顯露的偏見與歪 曲,簡直可以說是造謠生事。……這位新約卞先生說:臺灣溫度 總在九十五度以上,而且地震之頻「使一般土人在定期會時常說:
『我在上午地震後必去看你』」於是他記數他在一年之中竟經驗至
『我在上午地震後必去看你』」於是他記數他在一年之中竟經驗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