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南京度過一年三個月的歲月,在此波瀾很大的舞臺上,雖然
77 同註 68,頁 3。
78 同註 33,頁 11。
79 同註 33,頁 17-18。
80 同註 33,頁 23。
81 同註 74,頁 11。
到處奔跑,鑽頭覓縫,對我個人來說,並沒有什麼裨益,我只是 感到個人的力量,是多麼單薄微弱。因此,對自己渡海遠涉大陸 的目的,一天比一天動搖而增加不安。……不要說救天下國家,
如果搞不好,連自己的生命都保不住。……我想:與其像住在大 雪中乞丐活活等死,化成江南的泥土,還不如回臺灣,變成一隻 失去自由的龞一般活著過日子。82
誠如小說中的胡太明,旅居南京期間本想憑藉教育的力量去激發學 生的愛國心,用實際行動去證明自己建設中國的熱情;卻因臺灣人身分 被視為間諜而遭拘捕、軟禁、獲救後,慨然興起故鄉之思:「故鄉的山河 像一首美麗的詩,不像江南那樣無生氣,那永遠不下雪的地方,終年有 青蔥茂盛的香蕉和椰子……。」於是,放棄「成為埋骨南的第一人」的 初衷,決心離開大陸,返回台灣。83隨著中日戰局的激化與擴大,臺灣人 夾處於交戰國之間,既是日本軍閥眼中的「清國奴」、「支那人」、「殖民 地次等人」,又是祖國人眼中的「日本走狗」、「漢奸」,重慶政府、汪偽 政權及日本政府高層,不是利用臺灣人做「功狗」,就是把臺灣人當「間 諜」看待,因此兔死狗烹之例不勝枚舉。吳濁流洞悉了臺灣人無法在祖 國享有平等自由的殘酷現實,祖國之夢幻滅,決定與其客死「異鄉」,不 如落葉歸根,力求保全身家性命安全。在研判戰局將不利於日本政府後,
深恐日本戰敗後臺灣人會遭受池魚之殃,遂興起不如歸去的念頭,不顧 戰火波及,海象危險,而於一九四二年三月底攜眷涉險渡海返臺。
戰後鍾理和選擇繼續留在故都,驗收抗戰勝利的果實。祖國光復了 故都,於是「北京」又改回「北平」。然而,勝利的喜悅沒有持續多久。
來自「抗戰區」的國人以優越感十足的架勢君臨北京,「淪陷區」的同胞,
看在他們眼裡,是一群笨頭笨腦的劣等人,結果弄得風聲鶴唳,人心惶 惶,非奸即偽之聲不絕於耳。「然則台灣人的地位與身份,在大後方的那 些人看來,不但連奸偽都當不上,我想只怕連奴才、豬狗都不如的。」84
82 同註 9,頁 116。
83 同註 27,頁 198-213。
84 同註 74,頁 14。
偽政權解體,「在接收即等於停辦的政治現象下,失業者塞遍街頭」,臺 灣人更無插足餘地,「失業,是促成他們生起回台之念的動機。」85因為,
臺灣人到處受到嘲諷、歧視與侮辱,如果只是來自那些無知、沒有人性、
缺乏自省能力的尋常百姓也罷。「唯奇怪的是,此歧視、欺負與迫害,卻 都受自國家」86。光復淪陷區後,臺灣人甚至還得承受來自中央政府的冷 漠對待與差別待遇。抗戰勝利之初,「白薯」團體──「臺灣省旅平同鄉會」
史無前例地公開召開大會,會場有來賓席,議程有來賓致辭,他們熱烈 期待來自祖國的鼓勵、安慰,渴望熱情的舊雨重逢的喜悅。「大門交插著 飄揚國旗與黨旗。在異族支配與蹂躪之下,踱過五十餘年的人們,感慨 當無量也。」87但是希望落空了,中央沒有來賓蒞臨,祖國對臺灣是否關 心?白薯只能擁抱疑惑、苦悶、失望與悽涼,以及緊接著的徬徨。臺灣 被葬在世紀的墳墓裡,白薯終究還是白薯,他們被冷冷地拋擲在地球的 另一邊。然後,中央一面宣示「台灣人由日本投降之日起,即已恢復國 籍」,一面頒布「關於朝鮮人及台灣人產業處理辦法」88向惶惑、驚駭、
焦慮的臺灣人投下了一枚恐怖的震撼彈。所幸,在「台灣省旅平同鄉會」
及「台灣革新同志會」措辭嚴正而公允的斡旋、溝通下,臺灣始免於與 朝鮮列於同一法令,免遭無罪沒收私產之苦。但是,「台灣人亦一律與回 國日韓僑民同樣待遇」,必須接受身體與行李的檢查。鍾理和道出當時旅 平臺灣人的不平之鳴:
這於我們,不用說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即於救濟總署,亦莫不覺 得意外。這是不是侮辱,我們不敢說,但我要祈求並且叮囑大家,
85 同前註。
86 同註 68,頁 4-5。
87 同註 33,頁 1-2。
88 「關於朝鮮人及台灣人產業處理辦法」內容如下:一、凡屬朝鮮及台灣之公產,
均收歸國有。二、凡屬朝鮮及台灣人之私產,由處理局依照行政院處理敵偽產業 辦法之規定,接收保管及運用。朝鮮或台灣人民,凡能提出確實籍貫,證明並未 擔任日人特務工作,或憑藉日人勢力,凌害本國人民,或挈同日人逃避物資,或 並無其他罪行者,確實證明後,其私產呈報行政院核定,予以發還。見鍾理和:〈祖 國歸來〉,《鍾理和全集 3》(台北:客委會,2003 年),頁 19。
千萬不要忘掉了這痛苦,並且還要把這痛苦好好帶回台灣去。……
收復區的同胞感慨地說,勝利等於失業,照此種說法,台灣人應 該說,勝利等於逃亡。89
抗戰終結,隨之內戰蜂起,在物心兩面威脅與煎熬下,北京白薯們 被迫離開祖國,不管如何受騙、受苦、吃虧,都要逃回自己的故鄉──臺 灣。終於,在同鄉會會長 (三安醫院院長梁永安) 的積極奔走之下,透過 國際救濟總署的援助,旅平臺灣人們團結自強,效法「鄰保」組織,緊 密連繫與照應,終於歸心似箭地重返了南方的故鄉──臺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