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文對中外學界有關這個領域諸課題的研究成果所進行的回顧,我 們可以發現以「第一序」研究性質之論著居大多數。換言之,截至目前為 止中外相關研究成果,仍集中於解明某特定思想家或經典詮釋者對某經典 或某特定議題之解釋內容。在現有研究成果的基礎,未來的研究新課題,
將 是 屬 於 「 第 二 序 」 問 題 的 研 究 , 也 就 是 屬 於 所 謂 “ understanding of understanding”性質的研究。這個屬於「第二序」的研究,可以集中在東亞 儒者釋經的方法論及其解經策略。
我們以近年來關於《論語》的研究為例,說明上項研究新課題。關於
《論語》的研究論著車載斗量,如夏夜繁星,難以勝數。1937 年高田貞治 編著《論語文獻.注釋書》105乙冊,考察的重點是中國《論語》的注釋,略 及日本之《論語》解釋。本書重點係文獻介紹,思想史的分析非其重點,
105 (東京︰春堂陽書店,1937 年)。
而且涵蓋的範圍止於戰前,並不包括戰後重要成果,尚有所不足。前輩學 者藤塚鄰所撰《論語總說》106乙書,堪稱細密,但僅其書第三篇論述荻生徂 徠之《論語徵》及其對清儒之影響,蓋其書之重點在中國而不在日本也。
松川健二所編《論語の思想史》107乙書,集十八位學者之力,分論自漢至清 的中國論語學發展史,僅以四章篇幅論朝鮮及日本之論語學,日本部份則 僅論伊藤仁齋及荻生徂徠對《論語》之解釋,其不足之處實皎然可見。更 重要的是,這部書所收的 28 篇論文的內容,均屬「第一序」性質的研究,
各章分論揚雄、王充、何晏、王弼、皇侃、韓愈、張載、二程、謝良佐、
陳祥道、張九成等人,以至劉寶楠、李退溪、林羅山、伊藤仁齋、荻生徂 徠對《論語》的解釋言論,各篇論文分別而言均是思想史佳作,例如從朱 子《論語集註》看理學的成熟,從劉寶楠《論語正義》看清代考證學的集 大成等。但是,本書各章極少涉及數千年來中日儒者解釋《論語》時的方 法論預設及其解釋策略等屬於「第二序」的問題。同樣的狀況也出現在松 川健二所撰《宋明の論語》108一書之中。《宋明の論語》一書從《論語》中 選取 20 章如「學而時習之」、「吾道一以貫之」等具有思想深度各章,探討 宋明儒者對這 20 章的詮釋言論。本書蒐集資料頗稱完備,但松川健二基本 上僅是針對宋明儒的《論語》言論,從思想史觀點略加引伸,全書的分析 並未涉及宋明儒解經的方法論問題及解經策略之問題。
關於中國《論語》詮釋史最近的研究論著則有 John Makeham 的新著。
109Makeham 的新著探討何晏(約 190-249)的《論語集解》、皇侃(488-545)
的《論語義疏》、朱子的《論語集註》以及劉寶楠(1791-1855)與劉恭冕
(1821-1880)的《論語正義》等四部註釋《論語》的專著。Makeham 選擇 上述四位《論語》的解釋者,一方面取其在《論語》解釋史上的時代代表
106 (東京:國書刊行會,1949 年、1988 年)。
107 (東京:汲古書院,1994 年)。
108 松川健二:《宋明の儒語》(東京:汲古書院,2000 年)。
109 John Makeham, Transmitters and Creators: Chinese Commentators and Commentaries on the Analects (Cambridge and London: Harvard University Asia Center, 2003).
性,另一方面也希望從其中觀察中國注經傳統的轉折變化及其詮釋學涵 義。但是,就東亞《論語》詮釋史所見為數眾多的作品而言,Makeham 這 部新書只是漫長旅程的起點而已,未來可以進一步展開的研究方向甚多,
有待我們加以開發。
我認為,未來的《論語》研究可以從兩個方向進行,第一個方向是東 亞《論語》詮釋史料的編纂及集釋,這項工作基本上可以《無求備齋論語 集成》為底本,進行點校,因其版本較佳故也。除依照已有版本進行點校 選編選出《論語》書中較具思想深度的各章之詮釋資料之外,可以從某些 彙注書籍中,輯出某些佚書,如從朱子編纂的《論語精義》,蒐集二程、張 載以及門下諸子的語錄彙編,從中可以輯出二程、張載、呂大臨、范祖禹、
謝良佐、游酢、楊時、侯仲良、尹惇等人的論語詮釋,由此對程門的異趨,
當能得到進一步的理解。宋末以降疏解朱子《集注》的幾本重要書籍,如 趙順孫的《論語纂疏》、胡炳文的《論語通》、以及胡廣的《論語集注大全》
等,則可以輯出包括黃榦、胡泳、輔廣、馮椅、饒魯、蔡模、胡炳文、陳 埴、陳櫟等人的《論語》詮釋,由這些朱子後學的詮釋中,當可對朱子逝 後朱學的分途發展,以及由南宋末到明初的儒學開展,有進一步的認識;
而這些以往較不受重視的儒者,其思想內涵或許可以藉由這些《論語》詮 釋的輯出,得到進一步的開發。
第二個方向就是從上述東亞儒者詮釋《論語》的言論中,進一步探討:
東亞儒者解釋《論語》所依憑的方法論預設何在?此種方法論預設導引出 何種詮釋的言論?舉例言之,一個在方法論上探取「整體論」立場的東亞 儒者,對於孔子所說的「吾道一以貫之」一語的解釋,必然強調「道」的 整體性,主張「一本」優先於「萬殊」並較「萬殊」重要。但是,一個傾 向於方法論的「個體論」的儒者,當會主張必先理解萬事萬物的「分殊之 理」,才能加以「一以貫之」,從而契入「一本之理」。不同的方法論立場,
也使兩千年來中日韓儒者對於孔子的「道」提出各種不同的解釋。
以上是第一個未來可能的研究新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