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閏章曾經形容青原弘法的方以智云：「師既負殊穎，喜深思，
其學務窮差別，觀其會通；凡天地、人物、象數、歷律、醫卜之學，
76 陳垣：《明季滇黔佛教考》（台北：彙文堂出版社，1987），卷三「僧徒 之外學」，頁108。
77 例如荒木見悟先生曾經就晚明佛教界的發展趨勢指出：「當時人本來對宗 門多有期待，但宗門中人依然不斷重複那些僵化的儀式作法，徒耍表面的 公案棒喝，到處盡是徒事念經誦佛，當時的有識之士對佛教界的情勢表示 了極大的不滿。最直接的例子就是萬曆三高僧三人都同時必須採取混合教 學的形態，就表示出只有單純教學的復活或複製，畢竟不能夠超越時代的 潮流。」見荒木見悟撰、廖肇亨譯：〈覺浪道盛初探〉（《中國文哲研究 通訊》第九卷第4期），二「『怨』的禪法」，頁79。
78 廖肇亨：《明末清初遺民逃禪之風研究》（國立台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 碩士論文，1994），第六章第一節「逃禪遺民論學特色──『儒釋一致』
」，頁128。
類皆神解默識，遇事成書。善《易》者不言《易》，善禪者不執禪；
其汲汲與人開說，囊括百家，掀揭三乘，若風發泉湧，午夜不輟。」79 至於方以智此時「務窮差別，觀其會通」而「汲汲與人開說」的，自 然是他號稱「囊括百家，掀揭三乘」的「三教歸易」之論；不過，今 欲直探方以智對於「三教合一」所抱持的基本態度，則必須將焦點倒 回到他首次面對這個問題提出一個清晰而明朗的思考方向──亦即其 所謂「今而後，儒之、釋之、老之，皆不任受也！皆不閡受也」80的
《東西均》時期。
根據前章針對「托孤」說的討論，可知在方以智的患難生涯裏，
「三教合一」的思考並非源自於「學而知之」的哲理探索，而是為了 能夠「困而知之」地解決一種現實生命中的行跡衝突。當時方以智用
「以神化 」的說法使自己得以從逃禪為僧的窘境下「絕處逢生」，
而從此種以三教門庭為「 」、三教本旨為「神」的論述出發，於是 方以智在《東西均》中乃特別以「源分流合」的「例證」來描述他所 認知的「三教合一」的關係：
客語源流，而詰吾反因之說。
曰：「吾便反源流而明之。向來言源一而流分矣，吾獨言源分 而流一，可乎？」
聞者大駴，問源何以反分？流何以反一？
曰：「山則根一而枝分，崑崙入中國，分三枝以千萬枝，君所 信也；水至大海而合，又君所信也。其始發源也，皆兩山 之間，泉出於山之凹，一山十凹則十溪，則始源之多也無 量數。漸流至麓而成溪，溪與溪合，出與別河合，漸合漸
79 施閏章：〈無可大師六十序〉，《施愚山集‧文集》（合肥：黃山書社，
1992），卷九，頁167。
80 方以智：《東西均‧神 》；龐樸：《東西均注釋》，頁160。
大，始與四瀆合，然後乎海，豈非源分而流一乎？」
聞者曰：「果然，然古人何以言源一而流分？」
曰：「此有地心之理，古人未闡，俟人悟耳。人知水自上而流 下也，豈知水自下而流上乎？一身之血，猶大地之水也；
人屹爾而立，則血當流足掌矣，腦豈不乾？然地不聞崑崙 之頂乾也，何其怪哉？地在天中，毬也；四周六合，各以 所履為下，首立為上，氣鼓之而然，漸阤以轉，人如蟻不 知耳。……向謂地浮水上，地升降而溢落，此似之而非也
；彼尚不知地毬之說也，乃地心與天氣相呼吸而然也。由 此推之，各海皆吸入地心，地心轉經絡而上升，各沁於各 山之頂，而總須彌之頂亦一頂也。源而流，流復為源，乃 一輪也。合邪穌及佛菻僧之說測之，是知源之一者，多源 皆本於地心之源，故曰一也。」81
方以智認為三教乃至於百家，彼此原是一種「相害者乃並育也，相悖 者乃並行也」的「反因」共存；基於「反因」不能不輪起「公因」，
是故三教百家也必然能「代明錯行無一不可」地觀其「道通為一」。
不過，由於傳統上過度強調「源一流分」的觀念，無異將造成「百家 往而不反，必不合矣」而「道術將為天下裂」82的末法現象；於是，
方以智乃特別以西方傳入的「地圓說」等「質測」知識為證，而用來
81 方以智：《東西均‧源流》；龐樸：《東西均注釋》，頁273、274。「四 瀆」指長江、黃河、淮河、濟水；「總須彌」為佛教世界中的中央大山；
「邪穌」即耶穌會，而「佛菻」即東羅馬帝國，故「邪穌及佛菻僧」乃指 西方傳教士。
82 《莊子‧天下》：「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後世之學者，不幸 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道術將為天下裂。」王先謙：《莊子集解》
（台北：文津出版社，1988），頁288。
說明其所欲強調的「通幾」之理83。方以智認為：傳統上所謂「源一 流分」之說，其實本是海水吸入地心之後再以「毛細現象」沁至各山 山頂的一個過程，但就整個「地毬之說」而言，這部份是屬於「俟人 悟耳」的「上達」之理，並非飲食日用的「下學」之知；因此，學者 的工力應該放在「地表」而非「地心」的「源分流一」之說上，致力 使三教百家各據山頭、各擁門戶的「源分」之見，皆能「溪與溪合，
出與別河合，漸合漸大，始與四瀆合，然後乎海」地達到「集大成」
的「流一」之境，如此一來，三教之「神」的學術本旨既然能夠流合 無分，那麼百家之「 」的門庭齟齬自然也就得以平心止爭了。當然
，此處的「地心之理」若就今日的科學水平來看，已不能完全成立，
不過當時方以智卻對這個「質測即藏通幾」84的見解顯得相當自信，
他在日後幾本重要的著作裏不斷地提起此一觀點85，例如《周易時論 合編》中便談到：
愚嘗言源分而流合，其所以一者在地心，發于山頂，則已分矣
；故分即是合。86
此處所謂「分即是合」的說法，其實也就是方以智透過「源分流合」
的「例證」所想要傳達的思想重點。首先，從「流合」的觀點來看，
「源」雖「分三枝以千萬枝」，但「流」則必定「水至大海而合」；
換言之，三教門戶雖分，但吾人必使之「漸合漸大」以「然後乎海」
，這就印證了「炮藥」說所謂「以全容偏」的原則。方以智表示：
83 方以智曾言：「故有源分流合之說、海流為源之說，此質測也，而通幾寓 焉。」《青原志略》，卷十二，〈自雨巖水入地中與前溪合〉，頁670。
84 方以智：《物理小識‧自序》，頁1。
85 除了前引《東西均》、《青原志略》，以及下述《周易時論合編》之外，
此例尚於《藥地炮莊》卷五〈秋水〉中有詳細的敘述。
86 見《周易時論合編》，卷一，〈山水蒙〉方以智語，頁149。
孔子復生，必以老子之龍予佛；佛入中國，必喜讀孔子之書，
此吾之所信也！87
三教聖人若會合於一地，必相視如莫逆，則三教後學定欲執分言分，
豈不茫然自失其所恃？此故謂「分即是合」，此所以「必知其全」。
其次，從「源分」的觀點來看，雖「始源之多也無量數」，但「多源 皆本於地心之源」，故從「地心之理」察之，則「源分」亦本自「源 一」；換言之，三教源流各異，但吾人必通其溪麓、究其流衍，使之
「出與別河合」，而最終聽其「源而流，流復為源」地匯聚於「所以 一者」，這就印證了「炮藥」說所謂「名殊實一」的前提。方以智又 表示：
佛生西，孔生東，老生東而遊西，而三姓為一人。人猶有疑者
，謂東異於西，西異于東，人豈信乎？是謂大同。88
三教聖人源起有別，流派亦分，但若從立教本旨實乃「大同」而言，
則三教聖人猶如至道之「一人」三身，此為「實一」；又三教門庭亦 不過是「不得已而立」之「三姓」人家，此為「名殊」。而「名殊」
本是「實一」的「因時設施」，是故「愚故以天地信自然之公，以自 心信東、西之同。同自生異，異歸于同；即異即同，是知大同。」89所 謂「同自生異」者，正猶「方言時變異耳」；而「異歸于同」者，「
正宜通而互徵之」。
總之，根據「源分流合」的觀點，可知方以智對於「三教合一」
87 方以智：《東西均‧擴信》；龐樸：《東西均注釋》，頁32。按孔子曾以 龍德賞譽老子，事見《莊子‧天運》。
88 方以智：《象環寤記》，李學勤校點本《東西均》附（上海：中華書局，
1962），頁162。
89 方以智：《東西均‧擴信》；龐樸：《東西均注釋》，頁31-32。
的基本態度，其實就表現在他所謂「炮」的調合意旨上；今觀其所著
《藥地炮莊》──這部以易學思想傳達「三教合一」觀的代表作品，
不難發現本書的撰著體例實際上也就反映了方以智的此種治學立場：
一、基於「以全容偏」的原則，因此必當廣收諸家見解，特別是歷來 強調「三教合一」的相關論述；二、基於「名殊實一」的前提，因此 不妨列比三教義理，但觀其會通，而無須批駁90。陳丹衷在為《藥地 炮莊》所寫的序文中提到：
藥地大師之《炮莊》也，列諸病症，而使醫工自飲上池，視垣 外焉。91
何三省在為《藥地炮莊》所寫的序文中也說：
炮《莊》製藥，列諸症變，使人參省而自適其當焉。92
二者皆謂《藥地炮莊》乃「列諸病症（症變）」，這是「以全容偏」
的原則；兩人亦稱讀此書時乃須「自飲上池」、「自適其當」，這是
「名殊實一」的前提。於是，今觀《藥地炮莊》針對「三教合一」的 討論，原是以其「《易》變而《莊》」的「創造性」詮釋而對三教的 思想本旨進行一種「即異即同，是知大同」的精神交流，至於三教的
90 大別撰、興月錄〈炮莊發凡〉曰：「訓詞注之於下，諸家議論彙之于後，
別路拈提列之于上；然時有互見重言者，此荃蹄也。所貴切己勿欺，徹首 徹尾耳。」按此即第一說。其文又云：「聖學、宗教，各各會通；且得平 心，面面可入。如或各得所近，各執師說，一任世、出世間，大小偏全，
幢旛飯碗，莊子祗是本色閒人，不來攙行奪市。」按此即第二說。見方以 智：《藥地炮莊》，頁1。
91 陳丹衷：〈藥地炮莊序〉；方以智：《藥地炮莊》，「序文」，頁1。按
「上池」為主治心疾狂邪之藥，而「視垣外焉」猶言「打破藩籬」。
92 何三省：〈藥地炮莊序〉；方以智：《藥地炮莊》，「序文」，頁2。
脈絡統整則或因「廣收見解」而略顯瑣碎，同時三教的條理析合亦因
「但觀會通」而不免相對闕如；換言之，如果三教之間的門庭齟齬，
猶如三源之水因淤積而不能合流，那麼方以智的「源分流合」之道，
並不是從三教理路上進行「疏濬」的工作，而是藉由象數易學來開鑿
並不是從三教理路上進行「疏濬」的工作，而是藉由象數易學來開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