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採取「源分流合」的觀點來強調會通三教的時代必要之外,
方以智關於「三教合一」最具有特色的論述,是他根據其「炮藥」說 所謂「應病予藥」的「藥」所提出的「三教互療」的見解。方以智在
《東西均》時期便曾經說到:
惟我獨尊之弊,可以知白守黑之藥柔之,是謂以老救釋。然曳
101 方以智:《藥地炮莊》,「序文」,弘庸〈序〉,頁6。
尾全生之說既深,惟有退縮、死於安樂者,偃溷偷匿,匿焉已
?又藉口谿谷之學,以苟免為明哲,悲乎!悲化山河大地而肉 矣,是謂以釋救老。102
方以智認為佛家末流之「病」,在於自命圓教而不容他法,是故當以 道家退虛守窮之意「藥」之,此之謂「以老救釋」;至於道家末流之
「病」,則在甘於人下而不免苟安,是故當以佛家悲憫眾生的濟世之 心「藥」之,此之謂「以釋救老」。不過,說「釋道互救」畢竟陳義 太古,此因晚明以來爭執最烈的還是儒家中的理學與佛家中的禪學;
對此,方以智表示:
自立地之法盛行,可以今日入此門,明日便鞭笞百家,而自掩 其畏難失學之病,故往往假托於此;而理學家先揮文章、事業 二者於門外,天下聰明智能多半盡此二者,不畜之而敺之,此 白椎所以日轟轟,而杏壇所以日灰冷也。愚故欲以橫豎包羅、
逼激機用,補理學之拘膠,而又欲以孔子之雅言、好學,捄守 悟之鬼話,則錯行環輪,庶可一觀其全矣。103
方以智認為理學末流之弊,在專崇「德行」之知,又拘泥「語錄」之 言,以至人才流失,治學僵化104,故當以禪學縱橫奇變的思路與隨類
102 方以智:《東西均‧神 》;龐樸:《東西均注釋》,頁158。按「惟我 獨尊」原為教人體現自我佛性的佛教典故,不過日後則引申有妄自尊大、
目空一切之意;「知白守黑」與「谿谷之學」皆出自《老子》二十八章,
前者指雖知榮光,寧甘暗昧,而後者指安居卑下,不與人爭;至於「曳尾 全生」出自《莊子‧秋水》,其意頗近於「谿谷之學」。
103 方以智:《東西均‧道藝》;龐樸:《東西均注釋》,頁185-186。「立 地之法」即「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說,此謂直指見性的悟教法門;又
「白椎」代指禪宗,其意可參見第四章〔註164〕的解釋。
104 方以智《東西均‧道藝》:「理學怒詞章、訓故之汩沒,是也。慕禪宗
應機的開示來刺激他們久已因循麻痺的大腦,此之謂「以禪激理學」105
;而禪學末流之弊,則在執守「自性」空悟,又好藉「機鋒」爭勝,
以至掃物廢學,目中無人106,是故當以理學有物有則之次第與文質博 約之涵養來刺激他們縱逸失節的內心,此之謂「以理學激禪」107。至 於方以智此種令三教彼此「錯行環輪」以「互激互救」的觀點,在他 拜入覺浪道盛的門下並受其「學術救國」之志的精神灑滌之後,則展 現出了更加強烈的企圖心;方以智在南京閉關時曾經寫道:
不通其全,安得有平懷同歸、因時通變、補捄折中、療教之人 出乎?此吾所以思毒以療之,而不禁口之毒毒也。以正毒攻偏 毒,偏病見症,則全方見矣。……吾故望有知其全者以療教,
則必集大成以為主,非可平分也。泝其原同,則歸於《易》耳
。……既有全神,何惜補不全之 乎?留輪迴之因以助神道之 教,以縱橫之逼激補正告之拘牽,以濡弱制獨尊之矜悍,而以
之玄,務偏上以競高,遂峻誦讀為玩物之律;流至竊取一橛,守臆藐視,
驅弦歌於門外,六經委草。禮樂精義,芒不能舉;天人象數,束手無聞。
俊髦遠走,惟收樵販。由是觀之,理學之汩沒於語錄也,猶之詞章、訓故 也。」龐樸:《東西均注釋》,頁177。
105 方以智《東西均‧神 》:「厚貌飾情,方領矩步,食物不化,執常不 變,因因循循,汩汩沒沒,非霹靂 磹以汋發之,縱橫側出以波翻之,坐 牛皮中,幾時抑搔苛癢乎?是謂以禪激理學。」龐樸:《東西均注釋》,
頁158。
106 方以智《東西均‧道藝》:「禪宗笑理學,而禪宗之汩沒於機鋒也,猶 之詞章、訓故也。所謂切者,槁木耳;自謂脫者,野獸耳。夫豈知一張一 弛、外皆是內之真易簡,絕待貫待、以公統私之真無礙乎?」龐樸:《東 西均注釋》,頁177。
107 方以智《東西均‧神 》:「悟同未悟,本無所住,《易》、《莊》原 通,象數取證,明法謂之無法,猶心即無心也,何故諱學,以陋橛株?是 謂〔以理學〕激禪。」龐樸:《東西均注釋》,頁158。
棓喝迫曳尾之退避。108
不難見出,方以智此處提到的「三教互療」的見解,所謂「知其全者 以療教」,亦即「以全容偏」的「炮」,而所謂「以正毒攻偏毒」,
亦即「應病予藥」的「藥」;由此觀之,方以智晚年於青原山所宣揚 的「集大成,而後能應病予藥」的「炮藥」說,在《東西均》思想的 蘊釀與覺浪道盛的心志加持之下,至此已逐漸形成一種方法與目標都 日益完備的救世理論。同時,方以智所謂「集大成」必「泝其原同,
則歸於《易》耳」的說法,實際上也就開啟了他日後以「三教歸易」
會通三教、補救三教的「苦心善世」的學術志業;方以智弘法青原時 曾經提點學人道:
儒者人事處分,株守常格,至于俯仰遠近,曆律醫占,會通神 明,多半茫然;夫物物一太極,即物物一「河」、「洛」,而 信不及乎?宗門止提了心方便,而一切實法置為不屑;夫法住 法位,五明一貫,原自玅 ,時人得少為足耳。惟《易》統之
,以費知隱,以隱行費,即無費、隱矣;逆幾于先,順理於後
,即無先、後矣。格物之則,即天之則,即心之則。繼之以法
,因物用物,是真無我;大我至尊,深幾神哉!109
108 方以智:《象環寤記》,李學勤校點本《東西均》附,頁160、161。按
「毒」指可以迫人醒悟而善用皆藥、不善用皆病的「以藥治藥」(毒毒)
之學;又「留輪迴之因以助神道之教」即「以釋救儒」,「以縱橫之逼激 補正告之拘牽」即「以禪激理學」,「以濡弱制獨尊之矜悍」即「以老救 釋」,「以棓喝迫曳尾之退避」即「以釋救老」。
109 方以智:《青原愚者智禪師語錄》,卷三,〈示蕭虎符學易〉,頁58038
。「河」、「洛」指象數易學中的「河圖」與「洛書」;「五明」指佛教 聲明、工巧明、醫方明、因明、內明五種學問;「費」、「隱」之說出自
《中庸》,請參閱第三章〔註33〕中的說明。
根據「托孤」說,莊子原是儒家的「教外別傳」,而老子亦為「儒者 之逸流」110;至於當世儒者,自然是與佛門禪宗相峙而立的理學家。
因此,方以智認為「三教互療」的緊要處,須先挽救「禪、儒互詆,
世、出世同病」的時代偏弊──「以禪激理學」而使「處世膠柱者,
知有超出之一門」,「以理學激禪」而使「出世但空者,不昧秩序之 法位」,如此一來,方能使「書生奉中和之俎豆」而「昏貪可醒」,
使「緇流安本來之衣缽」而「莽蕩誰逞乎」111!至於「三教互療」的 準的,則是將「源分流合」的三教源流一皆匯歸於足以「泝其原同」
的易學水系之中,進而使三教支脈俱能在盈虛自平、損益自均的「水 平」深幾裏,或「以費知隱」、或「以隱行費」、或「逆幾于先」、
或「順理於後」地以「全神」補「不全之 」,而最終達到即費隱無 費隱、即先後無先後的神明化境,這就是方以智以「三教歸易」實踐 其「炮藥」的「三教合一」觀的一種極致理念。
值得留意的是,方以智「炮藥」說的「藥」,除了「應病予藥」
之外,還有「好學勿藥」的涵義;並且從理論規度上來看,飲食調理 的「勿藥」之道才是改善學術體質、增強學術元氣的「強本」之學。
方以智曾經提到:
言怒飛,言空劫,皆寥闊以發汗者也;言守黑,言死心,皆暫 歇以息喘者也。總在《易》籠,用藥製藥,變化無方,而汗下 歸于調理;知調理者,可以勿藥,即病亦自愈也。賣奇方者,
110 覺浪道盛曾云:「昔有一大聖,亦嘗言老莊全不似道家玄學,乃儒者之 逸流,此誠千古特見!」見《莊子提正‧正莊為堯孔真孤》,《天界覺浪 盛禪師全錄》,卷三十,頁57910。
111 王辰〈青原志序〉:「禪、儒互詆,世、出世同病。藥地大醫,劑調惟 均,使緇流安本來之衣缽,書生奉中和之俎豆。實欲使處世膠柱者,知有 超出之一門,而昏貪可醒;出世但空者,不昧秩序之法位,而莽蕩誰逞乎
!」見《青原志略》,卷首,頁28-29。
巧求所以汗下迅捷者耳。112
方以智此言,儼然將釋、道之學視為「應病予藥」時「巧求所以汗下 迅捷者耳」的「奇方」,而「汗下歸于調理」的「勿藥」之法,自然 是所謂「轍環韋編,至老不休,即此飲食,即此為藥,即此為勿藥」
的孔門至教。那麼,由此衍生出的一個問題是,在方以智「炮藥」的
「三教合一」觀中,是否有「主客」之間的區別呢?前文曾經提到,
方以智在《東西均》時期原以其「∴」圖的「隨泯統三因」來定位儒
、釋、道三教之間的關係為:下學的君子居位「隨」位,上達的釋、
道居於「泯」位,而下學上達的儒聖則居於「統」位113。然而,這個 評價在方以智再次遁入空門之後是不是會有一些相應的調整呢?答案 是否定的。試看方以智在南京閉關時所寫的這篇思想寓言:
隱几而眛,彷彷彿彿,登三楹堂,入一室,有三老人。……諦 視之:上者,余祖廷尉公也;左,豫章王虛舟先生;右,外祖 吳觀我太史公也。114
在這一個刻意安排的座次中,象徵正統儒學的方大鎮居上,象徵釋、
道兼通的吳應賓居右,而象徵博物君子的王宣則居左;毫無疑問的,
112 見《周易時論合編》,卷八,〈渙/節〉,頁1256。按「怒飛」、「守 黑」分指莊學與老學,而「空劫」、「死心」則分指佛學與禪學。
113 請參見第四章第四節第二小節「行跡勘破」中的論述。方以智《東西均
‧疑信》:「至人粹之,君子繩之,聖人時之,三者本一而不妨三之。」
(龐樸:《東西均注釋》,頁262)按此又別為一證。
114 方以智:《象環寤記》,李學勤校點本《東西均》附,頁156。按《青原 志略》記載:「皖桐方君靜廷尉公(大鎮,萬曆己丑進士;魏璫時罷,號野同),與 吳觀我太史辨析二十年,而王虛舟先生合之(金谿王宣化卿)。」可知方以智 此一寓言即是在為先人的論辯作一會通三教的思想評價;見卷三,〈仁樹 樓別錄〉左銳語,頁163。
這正是一種以儒學為「統」,以釋、道為「泯」,以君子為「隨」的
這正是一種以儒學為「統」,以釋、道為「泯」,以君子為「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