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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學易極物

在文檔中 第二節 「藥」的崇實意涵 (頁 54-59)

「勸學」是方以智為救「蹈虛」之病所開的一帖「崇實」之藥,

不過「學海無涯」,學者當「以學問為茶飯」的「學問」,究竟該用 什麼方式掌握呢?方以智表示:

議之所止,極物而已。以心窮心,愈窮愈倏忽,迅不停幾,故 謂如幻;而心所造之事物,反自森明,物中之則,事中之理,

147 例如顧炎武云:「劉、石亂華,本於清談之流禍,人人知之;孰知今日 之清談,有甚於前代者!昔之清談談老莊,今之清談談孔孟;未得其精而 已遺其粗,未究其本而先辭其末,不習六藝之文,不攷百王之典,不綜當 代之務,舉夫子論學論政之大端,一切不問,而曰一貫,曰無言,以明心 見性之空言,代修己治人之實學,股肱惰而萬事荒,爪牙亡而四國亂,神 州蕩覆,宗社丘墟。」見顧炎武著、黃汝成集釋:《日知錄集釋》(台北

:世界書局,1991),卷七,〈夫子之言性與天道〉,頁154。

毫不亂也。譬如目視日則炫,以水映之,則日之五色可辨;以 勾股測表影,則日輪大小高低皆準。148

由此可知,方以智認為「以心窮心」的用心於內,本是一種主觀神秘 的心靈活動,而缺乏客觀知識的檢證,因此容易「倏忽如幻」地流於 漫無準的的「慌忽莽蕩」,晚明以來的「蹈虛」之弊,即導因於此;

至於「以物觀物」149的窮理於外,則是一種客觀實在的知識呈現,以 其有物有則、絲毫不亂,故足以作為學者追求「上達」的深層體悟時 一個啟發觸類通達之幾的「下學」觸緣150。換言之,方以智「勸學」

的用意,即是要人將學問的方式,由主觀的「窮心」之虛,轉為客觀 的「極物」之實。所謂「極物」,方以智曾謂:

盈天地間皆物也。人受其中以生,生寓于身,身寓于世。所見 所用,無非事也,事一物也;聖人制器利用以安其生,因表理 以治其心,器固物也,心一物也。深而言性命,性命一物也;

通觀天地,天地一物也。推而至于不可知,轉以可知者攝之;

以費知隱,重玄一實,是物物神神之深幾也。151

148 方以智:《藥地炮莊》,總論中,〈憨山影響論〉跋語,頁58。按此處

「心所造之事物」的「造」,當作「及」解,而指認識能力所及之事物,

並非「境由心造」的唯心之意;又「勾股」者,即今所謂「三角定理」。

149 方以智《東西均‧道藝》:「心有天游,乘物以游心,志道而終游藝者

,天載於地,火麗於薪,以物觀物,即以道觀道也。」見龐樸:《東西均 注釋》,頁172。

150 方以智曾言:「蓋謂道不離器,律襲裁成,體撰尚象,處處引觸。荊川 曰:『古人游藝以養性,便可上達天道,而但作玩物好勝之具乎?』專門 深入,一切且置,而執毒藥者,懲咽廢食矣。」《青原志略》,卷三「書 院」,〈仁樹樓別錄〉,頁169-170。

151 見方以智:《物理小識‧自序》,頁1。

由此觀之,方以智所謂的「物」,不但是「器固物也」的「物理」、

「事一物也」的「事理」,同時是「性命一物也」的「性理」,甚至 是「天地一物也」的「至理」;換句話說,方以智的「物」其實是指 認識能力所及的一切,亦即所謂「心所造之事物」之意。從這個角度 來看,「極物」之旨,正是要人以格物窮理的精神而對森羅萬象發動 一切的認識能力,並藉此以矯正士大夫長期以來「巧掠虛空」而竟致

「質古今而不知」的空疏不學。對此,方以智曾言:

山林晦,夜不見,乃人目不見,而山林如故也;理無斷滅,但 有顯晦耳。以《易》徵之:一不壞,二亦不壞。152

這就是說,無論收攝保任的心性工夫做得如何徹底,也只能改變主體 對客體的「顯晦」認知,並無法「斷滅」──亦即否定客體實際存在 的當然之理。從「公因反因」說的論證而言,既然「大一」至理絕對 不壞,那麼「所以然生不得不然」的「大二」事物也只會有盈虛成毀 的變化現象,然其本身則是一種「一在二中」的永恒存在。除此之外

,基於「因二貞一」的認識原則,一切「推而至于不可知」──亦即 不落言詮的性理或至理,皆必須「轉以可知者攝之」;也就是說,求

「虛理」不可單憑「虛悟」,而必當致力於有物有則的「實學」中,

這就是方以智強調「以費知隱,重玄一實」的「極物」之旨,也是他 所謂「欲挽虛竊,必重實學」的「以實救虛」的精神。

於是,「極物」的學問方式既已明悉,那麼面對「盈天地間皆物 也」的汗漫知識,學者又當從何入手而不致支離其學呢?方以智說:

世間所目,不過道德、經濟、文章,而切言之,為生死、性命

;《易》以象數端幾徵性中天命之秩序,非文詞、理語、情識

、機鋒之所能增減造作也。率其秩序,因物還物,生死還生死

152 見《青原志略》,卷三「書院」,〈仁樹樓別錄〉,頁173-174。

;我不動心,總一大物理而已。153

毫無疑問,「學《易》」在方以智心中自然是窮究此「一大物理」的 最佳入手之處;其晚年在青原山大暢「三教歸易」之風,而易學思想 當然也就成了他講學弘法時的「座上常客」。方以智的學生曾經向他 請益道:

問曰:「尼山不輕與門人言《易》,而今每言『學《易》』,

何也?」

曰:「《易》本不可須臾離也。賢者執見難化,惟以《易》與 造化親,久之乃自平其一切見耳。」

方以智其實並沒有正面回答為何自己比孔子還要重視「學《易》」的 必要性,但是他強調易理可以使人親見「性中天命之秩序」,而此種

「秩序」乃是一個全然客觀的知識,並「非文詞、理語、情識、機鋒 之所能增減造作也」;因此,學《易》之人只需「率其秩序,因物還 物」,而「轉自己歸山河大地」,如此一來,便能在「我不動心」的 極深研幾中,「久之乃自平其一切見」地破除與人爭勝的我見執著。

接著,學生又進一步請教:

曰:「必言象數,何也?」

曰:「《易》以象數為端幾而作者也。虛理尚可冒曼言之,象 數則一毫不精,立見舛謬。蓋出天然秩序,而有損益乘除 之玅,非人力可以強飾也;本寂而中節,確不可欺者也。」

易學向有象數、義理兩系,但自從王弼《易》注取得官學地位以後,

義理易學便成了正統,而象數易學反成了左道。方以智既以象數學派

153 見《青原志略》,卷三「書院」,〈仁樹樓別錄〉,頁165。

的發揚者自命154,因而在他的眼中,以象數邏輯求證「天然秩序」之

「端幾」,自有其當當然然「確不可欺」的標準度限,並非如掃象數 以言「虛理」者乃可以隨口空談的「冒曼言之」;因此,方以智表示

:「為物不二之至理,隱不可見;質皆氣也,徵其端幾,不離象數。

彼掃器言道、離費窮隱者,偏權也!」155於是,學生更進一步提問:

曰:「多言歷律醫占,何也?」

曰:「徵幾也。不以實徵,則何以知天地四時之筋節、人身運 氣經脈之代錯乎?上古無書,即以天地身物為現成律襲之 秘本,而神明在其中。堯、舜、三代以此相授,漢來董(

仲舒)、賈(誼)、鄭(玄)、蔡(邕)輩皆明歷律,邵 子玩圖數十年,朱子從蔡西山講求;後人偷懶,而以虛言 冒之,云不屑耳。愚民使由,不可語上也;高明得少,畏 數逃玄,正宜以寔學,欺不得者。……凡夫訕聖人多事矣

,周、孔之徒,不知律襲三才,所謂百官、宗廟,專恃虛 言杜撰乎?除卻鬼窟,火不離薪;寔學虛悟,志士兼中。

故曰:『河』、『洛』中五之綱,乃羲、農、堯、舜、禹

、文、周、孔徵信秩序之天符也。」156

曆法、音律、醫技、占筮等與象數有關的知識,在傳統儒者的眼中乃 屬於「算手疇人」之「術」,而不是「博聞鴻儒」之「學」;不過,

方以智認為從「盈天地間皆物也」的觀點來看,萬象萬殊其實皆本具

154 方以智云:「智每因邵(雍)、蔡(元定)為嚆矢,徵『河』、『洛』

之通符,借遠西為郯子,申禹、周之矩積。」見《物理小識‧總論》,頁 3。

155 方以智:《物理小識》,卷一「天類」,〈象數理氣徵幾論〉,頁1。

156 按以上三段問答,俱見《青原志略》,卷三「書院」,〈仁樹樓別錄〉

,頁183-185。

「一在二中」的「物物神神之深幾」,是故「極物」以窮理,其知識 又豈有貴賤之別?更何況曆法、音律、醫技、占筮皆是紮實的學問,

而後世學者之所以「畏數逃玄」,原不過是「虛言冒之,云不屑耳」

的一種「以掩固陋」的「偷懶」心態罷了;因此,為了「除卻鬼窟」

以「捄守悟之鬼話」,此時正宜提倡「火不離薪」的「學泯薪火」之

「寔學」,而以象數考證的紮實學問窮究包含「天地身物」一切客觀 知識在內的「一大物理」,如此一來,庶幾能使天下之賢士大夫,其 語下者知所依循,而語上者核實不欺。

總之,如果「勸學」是方以智為針砭學術時弊所開的一帖藥方,

那麼「學《易》」便是作為導行藥性之用的藥引,因為此味藥引中所 具備的象數成分含有「客觀」、「標準」、「紮實」的功效,故可自

「極物」窮理的多方藥材中激萃出「崇實」的藥性,並以此對治明末 以來膏肓已久的「蹈虛」沈痾,這就是方以智期望藉由「三教歸易」

的青原學風來實現「炮藥」說「出真方而救危亡」的一種強調「以實 救虛」的時代使命。

在文檔中 第二節 「藥」的崇實意涵 (頁 54-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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