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碧詞話》至少有十餘則詞話直接談到琢句練字的問題。用字的恰當與否,關係一 闋詞的成敗優劣,此為創作的基本功底,亦為鑑賞時所需聚焦之處。詞之用字問題,張伯 駒認為:
1、詞之用字可以不依邏輯合理與否來做為下字標準:他引李漁評宋祁〈玉樓春.東城漸 覺風光好〉一詞所言:「『鬧』字,此語殊難著解,因越了『理』字,若『鬧』字可用,
則『吵』字、『鬥』字、『打』字皆可用矣。」張伯駒反駁曰:
余以詩詞用字往往妙在無理難解,只可以意會之。此「鬧」字,余每於春暖杏花初 發時,身歷其境,始會其妙。如謂為無理,則下句「為君持酒勸斜陽」,斜陽豈聽 人勸,又何嘗有理。如以「吵」字、「鬥」字、「打」字皆可用,東坡詩云「春江水 暖鴨先知」,毛西河謂鵝獨不知耶?執是以論詩詞,口角將無已時。(頁 794-795)
詩詞不是散文,從「在心為志」(A)到外揭「發言為詩」(B)的 A 點到 B 點之間,
不必然要符合道理、邏輯,其妙處有時正是在神秘無可理解而又充滿美感的體悟之間 獲得。漢字作為古典詩詞的媒介,有其獨特性,與文法的隨意性,它可拒絕一般邏輯 思維,以及文法、文字的慣性使用,而使所用的意象跳脫慣性的思考,而發生創意的 存在。如紅杏無聲,實無可「鬧」,但著一「鬧」字而春光漫爛、欣欣發榮的境界全出,
比「吵」、「鬥」、「打」字之妙,差之不啻千里。
2、詞之用字不必然要實指所感所知之情、物:張伯駒引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言:「後人 為詞,好作盡頭語,令人一覽無餘,有何趣味?」(頁 803)故評周邦彥〈滿庭芳〉「擬 泛九江船」之「擬」字,應作「疑」字為佳,因未落入實指,其云:
清真此詞,前闋寫景,後闋寫情。「憑欄久,黃蘆苦竹,疑泛九江船。」從「地卑 山近」出,「疑泛」之「疑」字,從「憑欄久」之「久」字出。……汲古閣本作「擬」,
《雅詞》作「疑」,「疑」字何等靈幻,「擬」字則呆滯矣。(頁 803)
另如俞國寶〈風入松〉詞:「明日重攜殘酒,來尋陌上花鈿」,「明日重攜殘酒」宋高宗 趙構(禪位後稱光堯壽聖太上皇帝)改為「明日重扶殘醉」,張伯駒認為較原句「語華 意逸」(頁 809),因「重攜殘酒」實指出杯酒,而「重扶殘醉」不單是文字優美,也 帶出人物俊逸的興意與姿態。又舉晏幾道〈臨江仙〉:「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 評曰:
小蘋字嫌落實。亦如詠草不宜說出草,詠黎花52不宜說出黎花。《驂鸞錄》云:「……
晏小山詞:『記得年時初見,兩重心字羅衣。』」則必據有舊本,係「年時」字較「小 蘋」字勝矣。(頁 796)
張伯駒認為詠草不宜說出草,詠歌妓「小蘋」亦不宜說出「小蘋」二字,說出即是下 字過於露、直、實。此琢句練字的意見同沈義父《樂府指迷》所言:「用字不可太露,
露則直突而無深長之味。」《叢碧詞話》也引沈義父之言為佐證,沈曰:
52 「黎花」應是「梨花」,或係出於排版之誤。
鍊句下語,最是緊要。如說桃,不可直說破桃,須用「紅雨」、「劉郎」等字;說 柳,不可直說破柳,須用「章臺」、「灞岸」等字。……往往淺學俗流,多不曉此 妙用,指為不分曉,乃欲直捷說破,卻是賺人與耍曲矣。如說情,不可太露。53
張伯駒舉《驂鸞錄》所載的《小山詞》有舊本作「記得年時初見,兩重心字羅衣。」
認為用「年時」勝過「小蘋」,正在「年時」二字不落實指出那位歌妓,而「小蘋」二字 則實指矣,這點意見與沈義父《樂府指迷》中的看法正是相同。
詞之下字不宜過於露、直、實,此可視為「雅詞」的寫作通則;但有時仍須視個別詞 人的情況而定。如《驂鸞錄》所記小山詞「記得年時初見」,是否勝過「記得小蘋初見」?
則有可議。因為晏幾道喜以歌妓之名入詞,如「雲鴻相約處,煙霧九重城」〈臨江仙〉、「手 撚香箋憶小蓮,欲將遺恨倩誰傳」〈鷓鴣天〉、「小令尊前見玉簫,銀燈一曲太妖嬈」〈鷓鴣 天〉,此為他的詞作特色。張伯駒此處之評,乃是從詞當如何的「應然」層次發言,有其 思考審美法則的一貫性;與晏幾道做為作者的「實然」寫作層次,分屬於不同的層次。
3、詞之用字應以自然不費解者為尚:詞之用字雖不應落實,但亦不能晦澀費解,若晦澀 費解,亦是一病。如前所言,張伯駒曾批評姜夔詞「其晦澀者亦使人費解凝思」,如云
〈點絳脣〉:「『商略』……此二字余終不解,即『數峰清苦』亦費解。」(頁 808)故 詞以自然為尚,張氏引《白雨齋詞話》言曰:「『易安……『綠肥紅瘦』卻自然,與全 詞亦相趁。』此中消息,余細味如此。」(頁 806)李清照的〈如夢令〉:「昨夜雨疏風 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捲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佳 處即在於文字「自然」。職是之故,「自然」,是張伯駒論詞用字的重要依準,此亦是北 宋詞風之特質。張伯駒重自然,尊北宋,乃是一脈相貫。
4、詞之用字應以前後脈絡有關連者為佳:張伯駒舉例云,秦觀〈八六子〉詞「倚危亭、
恨如芳草,萋萋剗盡還生」之「萋萋」二字,「宋本及明毛晉本,均『淒淒剗盡還生』,
餘本做『萋萋』,仍以『萋萋』與『剗盡』有關連為佳。」(頁 799)「萋萋」,是草盛 之意,因此後接動詞「剗」字,意思相連;若是用形容寒涼或悲傷的「淒淒」二字,
則剷除的「剗」字,將在本句無具體的著落處,故當以「萋萋剗盡還生」為佳。《叢碧 詞話》所言者是。
53 宋.沈義父著,蔡嵩雲箋釋:《樂府指迷箋釋》(臺北:木鐸出版社,1982 年),頁 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