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張伯駒《叢碧詞話》探究

N/A
N/A
Protected

Academic year: 2021

Share "張伯駒《叢碧詞話》探究"

Copied!
38
0
0

加載中.... (立即查看全文)

全文

(1)

張伯駒《叢碧詞話》探究

林佳蓉

∗ (收稿日期:106 年 1 月 19 日;接受刊登日期:106 年 4 月 7 日)

提要

《叢碧詞話》是張伯駒在 1961 結集的詞話論著,共收錄 91 則詞話。本文從他對時代 特色的詮釋、詞人詞作的評論、創作鑑賞的分析三方面加以探討。時代的排序中,張伯駒 最肯定五代南唐的詞風。而詞人典範以周邦彥位居第一,為北宋詞之代表;南宋詞之代表 則是吳文英,吳詞佳處,在有色繪修辭之美。在創作鑑賞部分,張伯駒著重琢句練字的自 然優美,與聲律平仄的和諧美聽,張伯駒論析詞之鍛鍊修辭的目的已不在演歌,而是出自 詞為音樂文學這種精雅藝術的鍾愛與敬意。張伯駒透過《叢碧詞話》的品評,比較、歸類 範作的寫作技巧,以及標舉同質性的、可以普遍再現的美學規律,表達了他對深雅文化的 維護,與延續詞之價值的努力。 關鍵詞:張伯駒、叢碧詞話、民國詞話、民國詞 *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教授。 I S S N : 1 0 1 9 - 6 7 0 6 DOI:10.6239/BOC.201706.05

(2)

一、前言

《叢碧詞話》是張伯駒對於詞之藝術美學觀點的具體呈露,也是表現作者精神、性格、 愛好的一種延伸。 張伯駒(1898-1982),原名家騏,一作家麒,字叢碧,別署游春主人、好好先生、凍雲 樓主人,河南項城人。生父為張錦芳,後過繼給五伯父張鎮芳為子。張鎮芳與袁世凱有親戚 之誼,曾任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並創立鹽業銀行,為民國初年京、滬地區的巨富。張伯 駒自幼聰穎,九歲能詩,人以神童稱之。曾師從樊增祥(1846-1931)、方爾謙(1871-1936) 學習詩詞文章。樊增祥於上海結超社時,張伯駒常與從游,時與社中詩人詞友相往來。 張伯駒於三十歲以後,致力於填詞。詞集有《叢碧詞》、《春游詞》、《秦游詞》、《霧中 詞》、《無名詞》、《續斷詞》六種,詞作超過千首;詞論著作有《叢碧詞話》一種。張伯駒 後將其詞自選刪定,共得詞 907 首,他逝世之後,由女婿樓宇棟將六種詞集合為《張伯駒 詞集》,於 1985 年在北京中華書局出版。 此外,張伯駒尚有《春游紀夢》、《叢碧書畫錄》、《續洪憲紀事詩補注》、《紅毹紀夢詩 注》、《京劇音韻》等書,是關於書畫鑒賞、詩文創作、戲劇文章、音韻研究的著作。1998 年瀋陽遼寧教育出版社將以上五種書目,連同《叢碧詞話》加以合編,統名之為《春游紀 夢》出版。張伯駒另又有《素月樓聯語》,並與劉成禺合著《洪憲紀事詩三種》,與黃君坦 合選《清詞選》一書。 2014 年樓宇棟再次結集張伯駒現存的 8 種作品,包括:《紅毹紀夢詩注》、《續洪憲紀 事詩補注》、《叢碧詞定稿》(含《叢碧詞》、《春游詞》、《秦游詞》、《霧中詞》、《無名詞》、 《續斷詞》)、《叢碧詞話》、《素月樓聯語》、《春游瑣談》、1 《叢碧書畫錄》、《亂彈音韻輯 要》,2 總名為《張伯駒集》,分上下 2 冊,由上海古籍出版社以正體字版重新校訂勘誤、 排版印刷。從這些著作即可看出張伯駒博藝多才,他在文物鑑定、詩詞書畫與戲劇領域各 方面,均有極深的造詣。 張伯駒在民國時期詞壇的地位崇高,曾積極參與京滬各地的詩社、詞社活動,是諸社 中之翹楚。與詞人沈祖棻有「南沈北張」之譽;3 與學人夏承燾則並稱為南北兩大「詞宗」;4 1 《春游瑣談》即是《春游紀夢》 2 《亂彈音韻輯要》即是《京劇音韻》 3 姚平〈張伯駒詞淺析〉云:「先生確係當代最重要的詞人之一,除沈祖棻等人外,罕有其匹,一時有 南沈北張、雙峰並峙之譽。」《陜西廣播電視大學學報》第 3 卷 3 期(2001 年 9 月),頁 46。

(3)

當代著名的學者周汝昌更直言:「中國詞史當以李後主為首,而以先生(張伯駒)為殿。」5 「我素重伯駒先生的詞,……對學人之詞、哲人之詞、文家之詞、雜流之詞,其上品也只 生敬仰心,而少愛惜情。顧獨好詞人之詞。……唯有伯駒先生詞,方是詞人之詞也。」6 張 伯駒可與李煜並峙之語,恐是周汝昌為文時的溢美之詞。歷代詞人得與李煜前後比並者, 張伯駒曾自言是納蘭性德,他說:「納蘭容若,清詞中之南唐。」7 但就「詞人之詞」言, 張伯駒確實是詞學界一個值得研究關注的詞人。 但目前學界對於張伯駒詞作與詞論的研究篇數並不多,僅有 2 本碩士論文涉及此一範 疇:一為謝燕的《張伯駒詞研究》,8 一為金春媛的《張伯駒叢碧詞話箋證》,9 另外尚有幾 篇單篇論文,如楊嘉仁〈張伯駒及其《自書春游詞冊》 紀念叢碧詞人逝世三十周年〉、 寓具〈「天地與心同一白」—淺談張伯駒詞的境界〉、高麗君〈試論張伯駒詞的富貴氣〉、 馬大勇〈天荒地老一真人:論張伯駒詞〉等,10 尚未有專文為張伯駒的詞論進行全面的探 討。筆者將以其《叢碧詞話》作為論述的核心,以窺其詞學理論的堂奧。 《叢碧詞話》雖屬文學批評類,但書中內容實際上還包括「注」、「解」兩方面。郭紹 虞云:「注以明其義,解以通其旨,評以闡其志和論其藝,所以注則重在學,解則重在才, 而評則於才學之外,更重在識。」11 張伯駒的《叢碧詞話》展現出詞評家才、學、識三具 之長,他以深厚的古典文學藝術涵養,和他抒情性濃郁的生命本質來撰寫《叢碧詞話》, 使《叢碧詞話》的文字呈現出一種深雅而又溫和的自信,與切實明白的剖析能力,如以下 4 梁歸智〈誰人有此閑情性——張伯駒與周汝昌交往史跡述略〉云:「夏承燾和張伯駒會面,因為二人 分別是南方和北方的兩大『詞宗』。」《晉陽學刊》第 2 期 (2014 年 4 月),頁 37。 5 周汝昌:〈什剎海邊憶故交——追憶張伯駒先生〉,收入張伯駒、潘素文獻整理編輯委員會:《回憶張 伯駒》(北京:中華書局,2013 年),頁 50。 6 周汝昌:〈張伯駒先生詞集序〉《張伯駒詞集》(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頁 2。又,劉少雄《南 宋姜吳典雅詞派相關詞學論題之探討》第五章「詞學南北宋之辨」云:「以作家的身分類型分辨詞體, 並非始於胡適,清初王士禎即曾以此法論宋詞,〈倚聲集序〉云:『詩餘者,古詩之苗裔也。……有 詩人之詞,唐、蜀、五代諸人是也;有文人之詞,晏、歐、秦、李諸君子是也;有詞人之詞,柳永、 周美成、康與之之屬是也;有英雄之詞,蘇、陸、辛、劉是也。』」(臺北:臺灣大學文學院,1995 年),頁 337。 7 張伯駒:《叢碧詞話》,收入張璋等編《歷代詞話續編》下冊(鄭州:大象出版社,2005 年),頁 812。 本文所引《叢碧詞話》之文字悉依此本為據,將於引文後標註頁碼,不再另作註解。 8 謝燕:《張伯駒詞研究》(上海:華東師範大學中國語文學系碩士論文,2009 年)。 9 金春媛:《張伯駒叢碧詞話箋證》(澳門:澳門大學中文系碩士論文,2011 年)。 10 楊嘉仁:〈張伯駒及其《自書春游詞冊》——紀念叢碧詞人逝世三十周年〉《中國韵文學刊》第 6 卷 3 期(2012 年 3 月),頁 92-96。寓具:〈「天地與心同一白」—淺談張伯駒詞的境界〉,《中華詩詞》 第 8 期(2014 年 8 月),頁 59-63。高麗君:〈試論張伯駒詞的富貴氣〉,《山東社會科學》第 2 期(2015 年 2 月),頁 457-458。馬大勇:〈天荒地老一真人:論張伯駒詞〉,《明清民國歌謠與民國舊體文學國 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南京:南京師範大學,2016 年),頁 274-281。 11 郭紹虞:〈杜詩鏡銓.前言〉,見於唐‧杜甫著,清‧楊倫箋注:《杜詩鏡銓》(上海:上海古籍出版 社,1998 年),頁 1。

(4)

這則詞話所言: 後人學夢窗者,必抑柳屯田。然屯田不裝七寶,仍是樓臺;夢窗拆碎樓臺,仍是七 寶。後人既非樓臺,亦非七寶,只就字面餖飣雕飾,自首至尾,使人不解,亦不知 其自己解否耳?(頁 810) 這段話保留他對詩意性、畫意性濃厚的文字(以「樓臺」為表徵),和以優雅、典麗 的文字(以「七寶」為表徵)的敬意。評語簡潔,卻有力地駁斥批評柳永與吳文英諸輩之 語。12 《叢碧詞話》是張伯駒在 1961 秋結集的詞話論著。13 依照 2005 年大象出版社張璋等 編《歷代詞話續編》下冊所采錄之「油印本」的《叢碧詞話》,共有 91 則;但是 1998 年 瀋陽遼寧教育出版社出版的《春游紀夢》(簡稱「春游本」)所收錄的《叢碧詞話》,卻只 有 89 則,少了「油印本」中的第 3 則與第 48 則。14 而 2014 年樓宇棟再次結集的《張伯 駒集》(簡稱「樓本」),其中收錄的《叢碧詞話》亦少此 2 則詞話,共是 89 則。 此外,這 3 種版本的文字也略有不同,如「春游本」、「樓本」第 4 則末二句做「不必 求勝於人,已自成絕響。」15 「油印本」作「不必求勝於人,己自人不能勝。」(頁 791); 「春游本」、「樓本」第 10 則:「明其為蜀人矣」一句,16 「油印本」作「益明。」(頁 793)。 文本間的文字亦有刪減,如「春游本」、「樓本」第 46 則之文字始於「〈六醜〉為清真製調」 至「其不為無忌憚之小人也幾希。」17 為止。但「油印本」於「其不為無忌憚之小人也幾 希」之後,尚有「又鄒水軒《詞荃》云……此誠未明之公案也。」(頁 804)一段文字。 標點問題,如「春游本」、「樓本」第 10 則:「《花間》稱人官爵皆就結集時言」一句;18 「油 印本」作「《花間》稱人官爵,皆就結集時言」(頁 793)。基本上「樓本」是依「春游本」 12 宋.張炎《詞源》評吳文英詞云:「吳夢窗詞如七寶樓臺,眩人眼目,碎拆下來,不成片斷。」收入 唐圭璋編《詞話叢編》第 1 冊(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8 年),頁 259。 13 《叢碧詞話》書前有周汝昌(壽康)寫的序,該序寫於 1961 年秋,故此書應結集於當時。 14 張伯駒:《叢碧詞話》,其第 3 則詞話:「吾未見郭子儀詞,即《全唐詩》中亦無令公之詩。因其大富 貴,亦壽考,遂不能詞,亦不能詩。」第 48 則詞話:「清真〈尉遲杯〉詞,亦極似屯田傷離感別之 作,為周、柳所長。」頁 791、804。又,張伯駒說郭子儀因:「大富貴,亦壽考,遂不能詞,亦不能 詩」之語差矣。晏殊一生榮享富貴,詞卻極為溫潤秀潔,音調諧婉,的是倚聲家語。故富貴壽考與 不能寫詩填詞二者,無必然的對應關係。 15 張伯駒:《春游紀夢》(瀋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8 年),頁 146。張伯駒:《張伯駒集》(上海:上 海古籍出版社,2014 年),頁 363。 16 張伯駒:《春游紀夢》,頁 148。張伯駒:《張伯駒集》,頁 365。 17 張伯駒:《春游紀夢》,頁 160。張伯駒:《張伯駒集》,頁 376。 18 張伯駒:《春游紀夢》,頁 148。張伯駒:《張伯駒集》,頁 365。

(5)

重新排印,故幾相比較下,以張璋等編《歷代詞話續編》所收錄之「油印本」《叢碧詞話》 為佳,因此本文以此版本為文本依據,文中引文的文字與頁碼悉依此本。

二、時代特色詮釋

時代形塑文學,是一種難以規避的軌律。王國維〈宋元戲曲考自序〉云:「凡一代有 一代之文學,楚之騷,漢之賦,六代之駢語,唐之詩,宋之詞,元之曲,皆所謂一代之文 學,而後世莫能繼焉者也。」19 胡適於〈文學改良芻議〉仿王國維之說亦云:「文學者, 隨時代而變遷者也。一時代有一時代之文學:周秦有周秦之文學,漢魏有漢魏之文學,唐 宋元明有唐宋元明之文學。此非吾一人之私言,乃文明進化之公理也。」20 文學的體裁與 風格隨時代的演進而演易,是歷史加諸在文學上的烙印。張伯駒對時代氛圍影響詞風走向 的分析甚多,以下依時代順序分別論述之。

(一)南唐詞是理想的型範

就詞的發展在整個詞史上的排序而言,張伯駒認為五代中的南唐為最佳,其次是北宋, 再次是南宋,元明最弱,清季復又振起。張伯駒云: 陳子高「蝴蝶上階飛,風簾自在垂。」陳去非「杏花疏影裡,吹笛到天明。」使五 代人見之,亦當擊節。所謂能超時代也。後人言詞,但言清真、夢窗,周、吳誠為 大宗,然不出北宋、南宋詞耳。(頁 805) 納蘭容若,清詞中之南唐;朱竹垞,清詞中之北宋。21 (頁 812) 張伯駒推選兩宋詞人的代表,北為周邦彥,南為吳文英,但二人猶不能跳出兩宋時代的框 限。而陳克的「蝴蝶上階飛,風簾自在垂」,與陳與義的「杏花疏影裡,吹笛到天明」二 詞,則有五代詞的風致,其中蘊含的美感特質能超越時代(宋代)影響的限制,而遙契五 代。詞話的意思儼然是將五代中的南唐置於兩宋之上。張伯駒評晏幾道、李清照的兩段話, 19 王國維:〈宋元戲曲考自序〉,《王國維論學集》(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7 年),頁 349。 20 胡適:〈文學改良芻議〉,《胡適文集》第 3 冊(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 年),頁 18。 21 原文「清詞中之北宋」句,少一「之」字,據「春游本」《叢碧詞話》頁 168 補入。

(6)

更可作為此一論述的證明: 小山〈阮郎歸〉詞:「舊香殘粉似當初,人情恨不如。……」情義淒婉,不在五代 人之下。後結句,先與道君〈燕山亭〉不期而同,唯道君〈燕山亭〉全闋尤悱哀可 憐,因其境慘故也。(頁 796) 李易安詞自南唐來,沈東江謂其極是當行本色。誠然足以抗軼周、柳,爭雄秦、黃。 李雨村云:其煉處可奪夢窗之席。夢窗或似非其敵,因夢窗詞去南唐已漸遠耳。(頁 805-806) 晏幾道的〈阮郎歸〉詞,因為情義淒婉,故不在五代人之下;反過來說,五代是一個 高標,晏幾道此詞的內涵(情義)與藝術性(淒婉),能偕此高標。而李清照詞之佳處, 在其從南唐詞風來;吳文英不敵李清照之煉處,正因其詞風距離南唐漸遠。南唐詞,成為 張伯駒的一種美學信仰,是理想詞風的型範。 《叢碧詞話》最後一則(91 則)詞話評析況周頤「拙、重、大」的理論,也可以側 證張伯駒重南唐的美學觀點: 況蕙風論詞,揭櫫「拙、重、大」,然其詞話所舉詞,亦多清空者。蓋拙者,意中 語,眼前語,不隔,不做作,真實說出來,人人都以為是要說的話,而未曾說出。 如「別時容易見時難」是也。重者,不作輕浮瑣碎語,而所托者深,所寄者遠。如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是也。大者,有意、有情、有境、有身分,始能作;非 是者,則不能作。如「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是也。後之為詞者,無境界,無性情, 無天分,無才氣、無學歷,用字生硬,造句雕琢,為長調不為小令,自首至尾,晦 澀餖飣,不知所云。而曰:吾乃「拙、重、大」也。不知其為蕙風所誤,抑蕙風為 其所賣。(頁 812) 符合況周頤所揭櫫之「拙、重、大」的詞作,張伯駒均引南唐李煜的作品為證,顯見 李煜「別時容易見時難」等詞是「意中語,眼前語,不隔,不做作,真實說出來」者。北 宋距離南唐未遠,其不做作的「自然」特質,衍自五代,亦為張伯駒所尊尚。

(7)

(二)兩宋詞風的特質

詞,「具於北宋,盛於南宋」,22 是宋代文學的代表,是兩宋之「獨藝」,但表徵兩宋 詞風的特色迥然不同。 兩宋詞因時代風氣相異、社會環境殊別、士人文化心理不同等因素的影響,故在詞藝 表現上形成了不同的特質。劉子健云: 十一世紀是文化在菁英中傳播的時代。它開闢新的方向,開啟新的、充滿希望的道 路,樂觀而生機勃發。與之相比,在十二世紀,菁英文化將注意力轉向鞏固自身地 位和在整個社會中擴展其影響。它變得前所未有地容易懷舊和內省,態度溫和,語 氣審慎,有時甚至是悲觀。一句話,北宋的特徵是外向的,而南宋卻在本質上趨向 於內斂。23 北宋時代的開啟是由分離走向統一,時代精神昂揚、奮起、開放;而南宋時代的序幕 是由統一走向分離,時代精神趨於保守、溫和、內省。時代風氣的不同,自然影響文藝創 作的表現。此外,因社會需求的改變,環境氛圍的更易,也造成詞人在情感思致的表達和 文字風格的展現上的差別。周濟在《介存齋論詞雜著》說:「北宋有無謂之詞以應歌,南 宋有無謂之詞以應社。」24 王國維《人間詞話刪稿》云:「詩至唐中葉以後,殆為羔雁之 具矣。故五代北宋之詩,佳者絕少,而詞則為其極盛時代。……至南宋以後,詞亦為羔雁 之具,而詞亦替矣。此亦文學升降之一關鍵也。」25 北宋人填詞,多應歌妓宴席演歌的需 要,當筵書寫;南宋人詞作,則多文人酬唱、結社應篇、或為羔雁之具而填製,因此文人 創作的心態、文化心理的養成自然有別。 兩宋詞風之不同,歷來討論者眾,尤以清季為最,如朱彝尊、吳衡照、周濟、蔣敦復、 劉熙載、陳廷焯、沈祥龍、陳洵……,直至清末民初的夏敬觀、王國維等均有涉論。張伯 駒《叢碧詞話》對此問題亦反覆致意: 余以為詞有法,與時代之不同,法有白描與色繪。北宋詞多白描,南宋詞多色繪。 故清真詞白描者為佳,夢窗詞色繪者為長。(頁 805) 22 清.謝章鋌:《賭棋山莊詞話續編三》引凌廷堪論詞,收入唐圭璋編《詞話叢編》第 4 冊,頁 3510。 23 劉子健著,趙冬梅譯:《中國轉向內在──兩宋之際的文化內向》(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2 年), 頁 7。 24 清.周濟:《介存齋論詞雜著》,收入唐圭璋編《詞話叢編》第 2 冊,頁 1629。 25 王國維著,滕咸惠校注:《人間詞話新注》(臺北:里仁書局,1984 年),頁 43。

(8)

楊升庵《詞品》及鈕玉樵謂:少游〈滿庭芳〉「天黏衰草」,今本改「黏」作「連」 之非,并舉唐宋人用黏字來歷。……經見各本概要表,黏字者,只明毛晉、清玉敬 之兩刻本。細味「黏」字,仍不免有做作意,不如「連」字之自然。詩與詞用字不 同,詞中用字亦有時代之不同。南宋詞必用「黏」字,北宋詞必用「連」字,當能 意會得之。(頁 798) 梅溪〈雙雙燕〉詞,黃花庵云:姜堯章最賞其「柳昏花暝」之句。賀黃公云:常觀 姜論史詞,不稱其「軟語商量」,而賞其「柳昏花暝」,固知不免項羽學兵法之恨。 王靜安云:賀黃公謂姜論史詞不稱其「軟語商量」,而稱其「柳昏花暝」,固知不免 項羽學兵法之恨。然「柳昏花暝」,自稱是歐、秦輩句法,前後有畫工化工之殊。 吾從白石,不能附會黃公矣。余謂:靜安此論,忘卻本題是詠燕;若想到燕,便知 「軟語商量」之佳。「柳昏花暝」與「做冷欺花」、「將煙困柳」造句法相同,仍不 似歐、秦口氣,何以白石獨賞此句,蓋南宋詞造語用字已日趨畫工。吾從黃公,不 能附合靜安矣。(頁 809) 張伯駒認為作詞有「法」,「法」在此的本意是寫作「方法」,進而可以對應到經由某 一寫作方法完成作品時所呈現的特質。張伯駒以三組詞彙: 1、自然 / 做作 2、白描 / 色繪 3、化工 / 畫工 分謂北宋、南宋的特質。此中「自然」、「做作」對舉,「白描」、「色繪」並峙,「化工」、 「畫工」相立。「自然」作為品評文學的術語,乃是始於詩評,司空圖《二十四詩品》裡 即有「自然」一品。清末沈祥龍《論詞隨筆》闡釋「自然」為:「詞以自然為尚,自然者, 不雕琢、不假借、不著色相、不落言詮也。」26 張伯駒論「自然」,意近沈祥龍之論,如 析秦觀〈滿庭芳〉「天連(黏)衰草」句云:「細味『黏』字,仍不免有做作意,不如『連』 字之自然。」「自然」是以不雕飾的文筆,抒寫內心自然感發的情懷,率性循情而為,故 作品情感自然真實。「做作」則是抒寫情景物象時,用筆雕琢,文字刻意安排,讀者必須 26 清.沈祥龍:《論詞隨筆》,收入唐圭璋編《詞話叢編》第 5 冊,頁 4054。

(9)

「沉吟其中,精心品味,反復咀嚼,才能有所心得、有所感悟。」27 故讀者需有一定程度 的文化涵養,才能深入其中三昧,得其妙處;而作者的情感,因為經過雕琢修飾而出,因 此讀者不易直接與之會通、感悟,而易造成不同程度的閱讀的限制,而產生「隔」的距離。 白描、色繪,原是國畫的繪畫方法。清人喜用畫理或畫法來論詞,28 使原屬於空間藝 術的畫,與時間藝術的詞產生交涉,進而是交融的現象。張伯駒善畫,故而也在《叢碧詞 話》裡引繪畫的技法論詞。如所謂白描,是用筆墨勾勒景物形象的輪廓,而不著色或渲染 水墨的一種畫法。後引申為文學表現的手法,指用樸素簡單的文字描繪形象,少用形容詞、 典故、譬喻、象徵、烘托、渲染等手法進行細膩的刻劃。而色繪,是著重細節的描寫,並 以層次紛繁或繽紛的彩色進行繪畫。引申為文學遣詞用字重色彩、重渲染的創作手法。張 伯駒的白描/色繪理論,不單指詞人描寫情事物象的「用筆表現」方式,為描寫對象「賦 予色彩」的意義;尚且包括近似「自然」、「雕琢」之分的指涉意向。而「化工」、「畫工」, 亦可依「自然」/「雕琢」之向路來理解,分別指渾化自然之境與雕刻彩繪的表現之意。 綜觀北宋詞的特質是自然、白描、化工;南宋詞的特色是做作、色繪、畫工。二者的 高下,周濟在《介存齋論詞雜著》曾曰:「北宋詞,下者在南宋下,以其不能空,且不知 寄託也。高者在南宋上,以其能實,且能無寄託也。南宋則下不犯北宋拙率之病,高不到 北宋渾涵之詣。」29 南宋詞重做作、色繪、畫工,因文字做細緻的雕琢,所以不犯北宋粗 率之病;但也因為修辭手法用力過深,反而失去自然的真味,難達渾然化成之境。北宋詞 人多以性情寫作,用筆自然、白描,故情思文筆渾然相容,易臻入「化工」之境,故詞常 具有感發的力量,易與讀者產生直接的共鳴。就詞的高度而言,渾然化成之境自是優於做 作雕琢之工。具體的例證,張伯駒以秦觀〈滿庭芳〉做詮釋:「「細味『黏』字,仍不免有 做作意,不如『連』字之自然。詩與詞用字不同,詞中用字亦有時代之不同。南宋詞必用 『黏』字,北宋詞必用『連』字,當能意會得之。」「連」、「黏」二字皆是動詞,但「連」 字平易,「天連衰草」四字輕輕點出衰草連天,極目天涯的蒼茫之感,話不多說,但悵然 傷別的沉重情懷從字裡行間自然透發而出。而「黏」字雕琢,「天黏衰草」寫天草黏合, 勾勒極目遠望之景,但因「黏」字寫得過於用力,使讀者注目在天「黏」衰草這個刻意經 營的畫面,反而失去整句通體渾化的神韻。故「連」,「黏」二字實有「自然」與「做作」 (雕琢)不同的意涵,箇中消息也正反映出北宋、南宋詞之特質的差異。 張伯駒又舉史達祖〈雙雙燕〉:「柳昏花暝」、「做冷欺花」、「將煙困柳」之句,是南宋 27 陶爾夫、諸葛憶兵:《北宋詞史》(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5 年),頁 577。 28 如清代鄒祇謨、劉體仁、吳衡照、周濟、劉熙載等人,用皴劈、開闔、寫意、鈎勒、點染等繪畫技 法作為詞學批評的理論。參見饒宗頤:《畫寧頁》(臺北:時報文化出版公司,1993 年),頁 231-232。 29 清.周濟:《介存齋論詞雜著》,收入唐圭璋編《詞話叢編》第 2 冊,頁 1630。

(10)

詞人造語用字日趨做作、色繪、畫工的證明。而其「軟語商量」一句,因為主題是詠燕, 反而有臻北宋「化工」之境。所以「白描」、「色繪」之分,主要還在「自然」、「雕琢」之 別。不過,張伯駒雖以多則詞話討論兩宋詞風的特質,但內容多傾向「其然」,而未就「其 所以然」多加論述。

(三)元明清季之詞的點評

《叢碧詞話》中關於元、明、清季之詞的點評相當少,僅有 6 則詞話,佔全部詞話的 6.6%。 元朝以曲為獨藝,詞作衰微。明朝因受時代政治的壓制,文人難以自由發聲,而少有 天籟之音,故詞作亦衰弱。《叢碧詞話》云: 元以曲盛而詞衰。至明初,詞只劉青田、宋金華、高青邱數家耳。朱元璋殘酷之餘, 繼以暴主凶閹,文人天籟,為其束縛,而詞益不振。(頁 812) 是故,元、明二朝的詞風皆衰落。 清代是詞的復興期,名家輩出,但是張伯駒只以 4 則詞話討論清詞,其中 3 則語涉詞 風的探討,其云:「蔣鹿潭、項蓮生,為有清詞人之詞」,「王漁洋詩主神韻自然,於詞為 近。雖非詞家,而出語即自名貴。」「納蘭容若,清詞中之南唐;朱竹垞,清詞中北宋。」 (頁 812)從清初到清末,詞壇蔚然多士,但仍以近南唐詞風的納蘭性德,與似北宋特質 的朱彝尊受到張伯駒的推崇;與張伯駒同具「詞人之詞」特質的蔣春霖、項鴻祚得其青睞; 而王士禎詞正因其「神韻自然」,遙契北宋,為張伯駒所稱許。張伯駒在《叢碧詞話》評 點的清代詞人不若兩宋之多,但雅愛之意依然曉然可見。

三、詞人詞作評論

詞人與詞作,是整部《叢碧詞話》最為關注的焦點。自清季以來詞評家所關注的尊體 論、詞源論、正變觀等,在張伯駒《叢碧詞話》中著墨甚少。《叢碧詞話》的評點方式, 基本上是依時代順序排列,一一評點詞人與詞作,透過詞人詞作的分析,有以詞存史之意, 特別是宋代詞史。此外,《叢碧詞話》依時代順序評點詞家名篇、典範詞作的方式,意有

(11)

形成典範相連,典律相續的傳統,30 試圖將詞的意義、價值、風格、句法歸向型範化,如 第 8、77、81、83 則詞話云: 後主〈玉樓春〉詞結句:「歸來休放燭花紅,待踏馬蹄清夜月。」……此為夜宴詞, 結句「踏月歸去」寫景之妙,令人想像如身在其間,乃秦少游「華燈礙月」之所出。 (頁 792) 梅溪〈喜遷鶯〉詞云:……「柳院燈,疏梅廳月在」八字,寫景好,真是歐、秦句 法。」(頁 810) 夢窗〈高陽臺〉落梅詞:「南樓不恨吹橫笛,恨曉風、千里關山。」……清嘉道後 詞人,最善學此法。(頁 810) 夢窗〈點絳唇〉試燈夜初晴詞,後闋云:「輦路重來,彷彿燈前事。情如水,小樓 熏被。春夢笙歌裡。」數語何其風華婉宛?除夢窗外,能作是語者,其惟二晏、淮 海乎?(頁 811) 李煜之詞與秦觀之詞所書的情境其實相反,前者言踏著清亮月光歸去的清趣;後者說 月光為華燈掩蓋的遺憾。但因為燭花紅與華燈均會礙月,故二者的契機則是相同,此乃張 伯駒之所以稱秦觀「華燈礙月」是襲自李煜〈玉樓春〉結句之意。二晏、秦觀、吳文英「風 華婉宛」的筆致具有共通的性質。而清代嘉慶、道光後的詞人善學吳文英的筆法,使吳文 英詞裡理想的美學形成普遍性的再現。此等有將時代前後的詞人詞風、句法予以歸趨同質 化、型範化的傾向,並從中建立審美的規準。如此,《叢碧詞話》的審美觀點將被逐步解 開、識見,帶向所欲完成的詞的美學目的 理想創作的塑造與回歸到詞的美感的神秘懷 抱。故本節關於詞作的論述與下一節「創作實踐分析」,實有關聯之處。 在評點詞人與詞作之時,《叢碧詞話》的寫作方式可謂多樣,或援引某詞人詞作與他 人詞作相互比較者,或援引前人的詞評加以評騭者,但最常見的評點方式可歸納為以下兩 種,共有 59 則: 詞人 → 詞牌 → 詞句 → 評語 30 「典律」的意思,蔡振興〈典律/權力/知識〉云:「所謂『典律』(canon)的意思就是『尺度』(rules)。…… 指一種普遍性的規則,可供後人當行為、道德、信仰、主體建立之準則。」《中外文學》第 21 卷 2 期(1992 年 7 月),頁 38。本文指典範作品所建立起可供後人追摹的寫作規則。

(12)

或 詞人 → 詞牌 → 評語 → 詞句→ 評語→詞句…… 張伯駒以一闋一評,或將一闋分為數句一評,這種近乎制式化、規律化的批評形式, 成為此書主要的特色。如第 4 則: 王仲初〈調笑令〉:「團扇,團扇,美人并來遮面。玉顏憔悴三年,誰復商量管弦? 弦管,弦管,春草昭陽路斷。」有別本「并來」作「病來」,似仍以「并來」為佳。 (頁 791) 第 66 則: 陸放翁〈釵頭鳳〉一闋,哀悱纏綿,不減五代人。又〈鵲橋仙〉夜聞杜鵑後段云: 「催成清淚,驚殘好夢,又揀深枝飛去。故山猶自不堪聽,況半世,飄然羈旅。」 句句深入,當有所指,應與〈釵頭鳳〉參看。(頁 807) 《叢碧詞話》繁複出現這種詞評方式,顯見張伯駒對詞人作品的重視,從作品的遣詞 用字、句法結構、平仄聲韻、風格境界,前後詞人句法、詞風的遞嬗關係等,做仔細的評 析、考證、比較,進而對前人的詞話提出贊同、相左、或補充的意見。張伯駒在《叢碧詞 話》中大量援引前人的詞評,除使《叢碧詞話》涵容的評論聲音更為多元,交鋒論辯更為 精微之外,也讓讀者見到張伯駒「才、學、識」的廣厚。 《叢碧詞話》評述的詞人共有 61 人,含唐代 3 人,五代 5 人,宋代 43 人,金代 1 人,元代 1 人,明代 3 人,清代 5 人。始於唐代的李白,終於清代的蔣春霖。茲列表如下:

(13)

表一 《叢碧詞話》評述之詞人表 朝代 詞 人 評析則數 合計 唐代 1、李白(字太白) 2 4 2、王建(字仲初) 1 3、溫庭筠(字飛卿) 1 五代 1、馮延巳(字正中) 2 13 2、李璟(字伯玉,史稱中主) 1 3、孟昶(字保元) 1 4、李煜(字重光,史稱後主) 8 5、張泌(《花間集》稱張舍人) 1 宋 1、范仲淹(字希文) 2 139 2、張先(字子野) 2 3、晏殊(字同叔,諡元獻) 3 4、宋祁(字子京) 1 5、歐陽脩(字永叔) 7 6、柳永(字耆卿) 10 7、晏幾道(字叔原,號小山) 3 8、蘇軾(字子瞻,號東坡) 13 9、黃庭堅(字魯直,號山谷道人) 1 10、朱服(字行中) 1 11、秦觀(字少游) 19 12、賀鑄(字方回) 2 13、晁補之(字無咎) 1 14、毛滂(字澤民) 1 15、周邦彥(字美成,號清真居士) 17 16、朱敦儒(字希真) 1 17、陳克(字子高) 1 18、宋徽宗趙佶 3 19、宋江(政和中,曾結砦於梁山濼) 1 20、李清照(號易安居士) 5 21、李邴(字漢老) 1 22、李玉(諸選以「李君」稱之) 1

(14)

23、吳激(字彥高,號東山) 1 24、陳與義(字去非) 1 25、岳飛(字鵬舉,諡武穆) 1 26、宋高宗趙構(禪位後稱光堯壽聖太上 皇帝) 1 27、韓元吉(字無咎,號南澗) 1 28、趙彥端(字德莊) 1 29、陸游(字務觀,號放翁) 1 30、張孝祥(字安國,號于湖) 1 31、朱淑真(號幽棲居士) 1 32、辛棄疾(字幼安,號稼軒居士) 5 33、章良能(字達之) 1 34、劉過(字改之) 1 35、姜夔(字堯章,號白石道人) 7 36、俞國寶(號醒庵) 1 37、史達祖(字邦卿,號梅谿) 3 38、盧祖皋(字申之,號浦江) 1 39、嚴仁(字次山) 1 40、吳文英(字君特,號夢窗) 11 41、潘牥(字庭堅,號紫岩) 1 42、陳允平(字君衡,號西麓) 1 43、廖瑩中(字群玉) 1 金代 1、完顏亮(字元功) 1 1 元代 1、無名氏 1 1 明代 1、宋濂(字景濂,浙江金華人,故稱宋 金華) 1 3 2、劉基(字伯溫,浙江青田人,故稱劉 青田) 1 3、高啟(字季迪,居松江青邱,號青邱) 1 清代 1、朱彝尊(字錫鬯,號竹垞) 1 5 2、王士禎(字貽上,號阮亭、漁洋) 1 3、納蘭性德(字容若) 1 4、項鴻祚(字蓮生) 1 5、蔣春霖(字鹿潭) 1

(15)

首先要說明的是: 1、列表的次序是依詞人生年先後的順序排列;生卒年不詳者,考其在世活動的時間排置 之。 2、《叢碧詞話》出現的詞人或以名,或以字,或以號,或以諡號,或以稱謂,或以祖籍地、 隱居地等為名,本表概以「名」稱述之。而在()中者,置詞人之「字」(無「字」則 置「號」),與原本出現在《叢碧詞話》中的稱謂。 3、本表「合計」一項,因部分詞話有評析兩位以上的詞人者,故合計時會有重複計算的 情況,導致宋代評析則數的合計多過《叢碧詞話》的則數。 4、《叢碧詞話》第 3 則提及郭子儀無詞流傳,因行文未做任何評述,故未列入合計。 從「表一」的內容與統計數據,可以獲知:《叢碧詞話》中出現則數最多的詞人是秦 觀,有 19 則;其次是周邦彥,有 17 則;蘇軾又次之,出現 13 則;吳文英 11 則;柳永 10 則;李煜 8 則;歐陽脩、姜夔各 7 則;李清照、辛棄疾各 5 則,其餘在 5 則以下。這 個數據資料透露出張伯駒審美詞風的走向,是以柳、秦、周、吳的典雅詞風為取尚。屬於 豪放詞風的詞人與詞作評述的比例,相對而言減少許多,僅蘇、辛二人在 5 則以上。以下 分別就《叢碧詞話》出現達 10 則以上的詞人,依時代先後順序分述之;餘者則置於「其 他」一小節概述之。

(一)柳永

柳永詞自北宋仁宗時代以來,即有正反兩面的爭議性評價。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 云柳詞:「音律諧婉,語意妥帖,承平氣象,形容曲盡,尤工於羈旅行役。」31 南宋王灼 在《碧雞漫志》則對柳詞大為撻伐,稱柳詞「惟是淺近卑俗,自成一體,不知書者猶好 之。予嘗以比都下富兒,雖脫村野,而聲態可憎。」32 王灼所論有其時代背景因素在,因 徽、欽二帝北遷蒙塵,故特舉蘇軾「指出向上一路」之作振作時代精神,而抑制柳永的 俗詞。歷代多位詞評家如胡寅、王若虛、俞文豹等亦喜將柳永置於蘇軾的對立面,以高 擡蘇軾。張伯駒則否,他論柳詞有一個重點,即是翻轉王灼等人的觀看視角,一種代表 知書者、文人、士大夫所帶有的優越感的視角,將柳永的價值從文化精英階層翻向「不 知書者」的角度來觀看柳詞,《叢碧詞話》云: 31 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長沙:商務印書館,1937 年,《叢書集成》初編本),卷 21,頁 583。 32 宋.王灼:《碧雞漫志》,收入唐圭璋編《詞話叢編》第 1 冊,頁 84。

(16)

余謂晦叔此論,尚未盡知詞。不知書者,自有其天籟。斜陽芳草、淡煙細雨,眼前 景物,亦有勝於造語。嘗言「眼前有景道不得」,能道者,便是好詞。(頁 796) 張伯駒肯定柳永詞作,主要在柳詞能道眼前景物,能心會外物,用恰當文字適切表達所見 所感的物象風景或情感,如此便是好詞。柳詞這種非「造語」雕琢的自然,平民的特質, 可使不知書者用其天籟、直感的感受力,洽接他文字的感發力量。張伯駒認為柳詞的價值 正在此:1、能道得眼前景物,有駕馭文字的藝術能力;2、無階層的分別,無論知書或不 知書者皆能賞之。張伯駒此論其實是高擡柳詞的價值,因他泯除王灼等人將接受族群以高 低「二分法」做分別的思維方式;柳永的文字魅力,也能達於不知書者。 張伯駒肯定柳詞最重要的一則詞話應是以下這段文字: 後人學夢窗者,必抑柳屯田。然屯田不裝七寶,仍是樓臺;夢窗拆碎樓臺,仍是七 寶。後人既非樓臺,亦非七寶,只就字面餖飣雕飾,自首至尾,使人不解,亦不知 其自己解否耳?(頁 810) 這是《叢碧詞話》中極有興味的一則評論!不裝七寶的柳詞,自有「樓臺」的高度與存在 的意義,這是能道眼前景物的好詞。後學吳文英者,尊吳抑柳,妄加指摘,徒顯餖飣雕飾, 空洞無物,不知所云爾。張伯駒此話於比較的趣味口吻中暗含嚴厲的批判。 《叢碧詞話》推選柳永的典範詞作當屬〈雨霖鈴〉,張伯駒云: 東坡〈哨遍〉詞,「睡起畫堂」一闋,「尚徘徊未盡歡意」以前,極似屯田。是知「曉 風殘月」與「大江東去」,要在詠題與選調耳。(頁 798) 余以為東坡「大江東去」,屯田「曉風殘月」各有其境界之勝。使在黃鶴樓上宴客, 座列豪英,檻外波濤滾滾,則宜唱「大江」之調;如驛亭離席,飛花飄絮,故舊勸 酒,閨人牽衣,則必歌「曉風」之詞。(頁 797) 柳詞是蘇軾學習填詞階段的前行典範,從〈哨遍〉詞「尚徘徊未盡歡意」以前,極似 屯田的痕跡可知。蘇軾確立他的詞風型範以後,堪與柳永並峙雙峰,二人詞作的代表是〈念 奴嬌〉與〈雨霖鈴〉,二詞各有勝境,差別只在「應歌」場合的選擇。宴客豪英,宜唱蘇 詞;閨人牽衣,必歌柳調。張伯駒以兩則詞話用對照法凸顯〈雨霖鈴〉的重要。

(17)

(二)蘇軾

蘇軾在詞壇的地位,自南宋王灼《碧雞漫志》始,堪稱逐代遞增。蘇軾自我意識亦高, 曾自言:「近卻頗作小詞,雖無柳七郎風味,亦自是一家」,33 儼然與當時凡有井水處即能 歌柳詞的柳永分庭抗禮,柳永自度曲〈哨遍〉一體,終宋只有蘇軾填之,蘇軾與之較量的 意味濃厚。但張伯駒卻從中看出二詞遞嬗的痕跡,其云:「東坡〈哨遍〉詞,『睡起畫堂』 一闋,『尚徘徊未盡歡意』以前,極似屯田。」(頁 798)」指明蘇軾詞作曾受柳永的影響。 《叢碧詞話》有 13 則詞話論及蘇軾,陳述的重點有二:1、探討蘇軾詞風;2、分析 蘇軾詞境。論蘇軾詞風者,分就其婉約與豪放之詞立論,賞其婉約詞如:「〈洞仙歌〉實轉 折流麗,音節響亮,然佳則佳矣,與〈玉樓春〉相較第,終有《詩經》與唐詩之別耳。」 (頁 793)賞其豪放者如:「〈念奴嬌.赤壁懷古〉詞,句讀亦不按定格。蓋東坡興之所到, 文筆隨之,如挾風濤之勢,不能繩以常律也。」(頁 797)此中可注意者是代表蘇軾婉約 詞的〈洞仙歌.冰肌玉骨〉一闋,是檃括五代十國後蜀孟昶的〈玉樓春〉詞,但張伯駒將 此闋的評價置在孟昶之下,張伯駒尊五代詞為上、為「經」(《詩經》)的論點,一以貫之。 就境界論,張伯駒特舉〈賀新郎.乳燕飛華屋〉、〈念奴嬌.大江東去〉、〈水調歌頭〉 中秋詞 3 闋為例,認為〈賀新郎〉引人入幻,難窮其境;〈念奴嬌〉有其境界之勝;〈水調 歌頭〉身與大自然合而為一,境界極高。34 張伯駒云: 東坡〈賀新郎〉「乳燕飛華屋」一詞,前闋說新浴,換頭單說榴花,是花是人,迷 離縹緲,如錦繡深谷,琅環幽室,引人入幻,難窮其境。(頁 797) 余以為東坡「大江東去」,屯田「曉風殘月」各有其境界之勝。……沈東江云:「詞 不在大小深淺,貴於移情。『曉風殘月』,『大江東去』,體製雖殊,讀之皆若身歷其 境,惝怳迷離,不能自主,文之至也。」此言誠為允論。(頁 797-798) 張于湖〈念奴嬌〉與東坡〈水調歌頭〉中秋詞,……一「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 一「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其賞月之地不同,而身與大自然合而為一,皆是 極高境界。他人為中秋詞者,以兩詞在前,不好著筆矣。(頁 807) 論「境界」最著名者當屬王國維,《人間詞話》云:「詞以境界為最上。有境界自成高 33 宋.蘇軾著,孔凡禮點校:〈與鮮于子駿三首〉之二,《蘇軾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92 年),卷 53,頁 1560。 34 《叢碧詞話》的「境界論」與「風格論」,將另作專文探討,本文僅先略言之。

(18)

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詞所以獨絕者在此。」35 所謂「境界」,王國維解釋道:「境非 獨謂景物也。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 則謂之無境界。」36 王國維的境界論著重在「真切的感受」在「作品中的具體呈現」。37 而 張伯駒的境界論貴在作者心物相感後,作品中存在的自我(主體),與讀者 38 可從作品中 引發的一種移情作用(「貴於移情」):融入、轉化、淨化或提升,甚至能將作者、作品中 的自我與讀者提升至「悠然心會」,「身與大自然合而為一」的渾化之境,使存在主體與客 體合一的極高境界,此為蘇軾〈水調歌頭〉所能達至的最勝義。 《叢碧詞話》討論蘇軾的詞作有 7 篇:含〈洞仙歌〉、〈賀新郎〉、〈水龍吟〉、〈念奴嬌〉、 〈卜算子〉、〈哨遍〉、〈水調歌頭〉,以〈念奴嬌.赤壁懷古〉討論最多,出現在 25、26、 28,3 則詞話中,此為名篇中的名篇,典範中的典範,依照劉尊明、王兆鵬的定量分析: 「宋詞 300 百經典名篇綜合數據排行一覽表」的總排名,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名列 第一,39 蘇軾的名詞,自宋元明清以來,〈念奴嬌.赤壁懷古〉始終居於最高位,此詞所 完成的美學標竿,所立下的典範地位,至今未被顛覆。《叢碧詞話》論蘇詞,也未偏離這 個歷史排序,40 與周邦彥〈蘭陵王〉同為張伯駒所重視。

(三)秦觀

秦觀在《叢碧詞話》出現的則數最多,有 19 則。張伯駒多就其用字、句法、善於鋪 述、有境界等面向予以剖析肯定。特別是對〈踏莎行〉、〈鵲橋仙〉二詞甚為重視,可視為 秦觀的「經典」之作,張伯駒云: 少游〈踏莎行〉,「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裏斜陽暮。」黃山谷謂此詞高絕,但「斜 陽暮」為重出,欲改「斜陽」為「簾櫳」。……余按:山谷嫌「斜陽暮」重出,欲 改「斜陽」為「簾櫳」,何不知詞如此?此句不用「斜陽」字,不用「暮」字,則 境界全失,不成為少游矣。(頁 799) 35 王國維著,滕咸惠校注:《人間詞話新注》,頁 55。 36 王國維著,滕咸惠校注:《人間詞話新注》,頁 60。王國維將境界分:「有造境,有寫境。」「有有我 之境,有無我之境。」「境界有大小,然不以是而分高下。」頁 57、70。 37 葉嘉瑩:〈《人間詞話》境界說與中國傳統詩說之關係〉,《嘉陵論詞叢稿》(臺北:明文書局,1982 年),頁 305。 38 作者在完成作品後,其身分也轉成是讀者。存在主體可以是作者、作品中的自我或讀者。 39 劉尊明、王兆鵬:《唐宋詞的定量分析》(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 年),頁 174。 40 蘇軾詞境界最高者應屬〈水調歌頭〉中秋詞;第一典範之作則屬〈念奴嬌.赤壁懷古〉,二者所評屬 的範疇不同。

(19)

少游〈鵲橋仙〉詞,前結「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後結「兩情若 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為七夕詞者,皆當低首。(頁 800) 張伯駒認為黃庭堅過於拘泥「斜陽/暮」文字意思的同質性,以為一句之中文字意思不當 重出,而欲改「斜陽」為「簾櫳」。張伯駒認為此一更改,使秦詞之境界全失。筆者亦認 為: 1、就畫面構圖的「視境」而言,「簾櫳暮」又重回「閉孤館」的狹小之境,遠不如「斜陽 暮」來得蒼茫空闊,悲韻遙遞。 2、「簾櫳」可掀動的軟質性與細緻的美感,也有損其摹寫情感的寥落之狀。 故張伯駒以「斜陽暮」勝「簾櫳暮」之言為是。 而七夕詞,張伯駒以秦觀〈鵲橋仙〉為第一。明代李攀龍《草堂詩餘雋》云:「相逢 勝人間,會心之語。兩情不在朝暮,破格之談。七夕歌以雙星會少別多為恨,少游此詞謂 『兩情若是久長』二句,最能醒人心目。」41 秦觀〈鵲橋仙〉以堅貞之情做蘊藉之談,故 能於七夕詞中得高度評價。

(四)周邦彥

秦觀出現在《叢碧詞話》的則數雖是最多,但是張伯駒最推崇的詞人不是秦觀,而應 屬周邦彥。因為: 1、張伯駒在《叢碧詞話》中分析周邦彥的詞作多達 11 篇,包括〈蘭陵王〉、〈少年游〉、〈風 流子〉、〈滿庭芳〉、〈六醜〉、〈尉遲杯〉、〈花犯〉、〈西河〉、〈長安道〉、〈繞佛閣〉、〈解 語花〉,居張伯駒解析詞人作品之冠。42 2、這 11 篇詞作,張伯駒或從形式的用字、句法、篇章分析,或從聲律的詞調、詞律解讀, 或從內容情感的沉鬱蘊藉、紆徐反覆、多情真實剖述,或從境界神妙與否立論,從形 式、內容、風格,到境界,可謂相當多面向地探討周邦彥的詞作。 41 引自宋.秦觀著,徐培鈞箋注:《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年),頁 76。 42 張伯駒討論秦觀的詞作篇數有 8 篇:含〈滿庭芳.天黏衰草〉〈踏莎行〉〈八六子〉〈望海潮〉〈滿 庭芳.曉色雲開〉、〈蘭陵王〉、〈鵲橋仙〉、〈御街行〉。少於周邦彥的 11 篇。

(20)

3、張伯駒分析周詞的論點,多有推尊之意。 4、張伯駒評論詞之創作與鑑賞時,以詞是否「琢句練字」、「審度音律」,有無注重「章法 結構」為主要的審美標準,而此正是周詞的特色。 基於以上 4 點理由,可以論斷張伯駒應是以周邦彥為詞人的最高型範。 再者,論各時代詞作高低時,張伯駒以五代南唐為最佳;但論典範詞人,南唐的李煜 恐非張伯駒最想凸顯者。張伯駒雖肯定李煜之作,認為作小詞當「看李後主詞」(引《雪 浪齋日記》語);春晚感懷詞以「『小樓昨夜又東風』詞,可以云空絕千古。」其「別時容 易見時難」聲調,「真能使征馬踟躕,寒鳥不飛」;北宋詞人張先、秦觀部分詞作胎息於李 煜詞,影響北宋詞人頗多。43 但如前文所言,就討論詞作的篇數、詞學批評的各種層面、 推尊程度的比例而言,不逮周邦彥矣。因此,張伯駒以周詞為指導創作的範本,並藉以樹 立美學型範的意向,是相當明確。 張伯駒從詞史的發展立論,以周邦彥為北宋詞人的代表,吳文英為南宋詞人的代表, 但周邦彥猶超邁於吳文英,可兼存兩宋詞之特色,正因為他所處的歷史位置乃介於兩宋之 間,張伯駒云: 北宋詞多白描,南宋詞多色繪。故清真詞白描者為佳,夢窗詞色繪者為長。而清真 詞有白描,亦有色繪,故其詞已界於南北宋之間矣。(頁 805) 如前節所言,「白描」者,近於自然描寫;「色繪」者,近於雕琢做工,修辭藻麗。北宋詞 多白描,而南宋詞多色繪,周邦彥則兼具之。界於兩宋之際的周邦彥,前收北宋之長,後 開南宋之風,可謂詞中大家,陳廷焯《白雨齋詞話》亦云:「詞至美成,乃有大宗。前收 蘇、秦之終,復開姜、史之始。自有詞人以來,不得不推為巨擘。後之為詞者,亦難出其 範圍。」44 周邦彥白描之作,張伯駒特舉〈蘭陵王.柳陰直〉一詞為例,言:「清真此詞,全是 就眼前真情景以白描法寫之。」並引周濟語謂:「複處無脫不縮,故脫處如望海上神山。 詞境至此,謂不神不可也。」張伯駒自言:「余以為明是別離之事,而不說是別離之事, 只從詠柳說起,以酷盡別離之慘,更見其妙。」(頁 802)就「境界」言,此詞已達「神 43 參閱張璋等編:《叢碧詞話》《歷代詞話續編》下冊,第 6、84、14、7、8、33 則,頁 791、811、794、 792、792、799。 44 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收入唐圭璋編《詞話叢編》第 4 冊,頁 3787。

(21)

品」,堪稱「典範之作」;《叢碧詞話》有 3 則詞話專論細論〈蘭陵王〉一詞,45 以「定量 分析」法論〈蘭陵王〉在《叢碧詞話》中的排名順序,堪予列入前茅。 周邦彥在詞史上的另一重要成就,是製律嚴謹,《四庫全書總目》稱其:「妙解聲律, 為詞家之冠。」46 因周詞度律嚴整,故在未有詞譜之前,南宋以後詞人多字字奉周詞為圭 臬。張伯駒《叢碧詞話》的第 35、47、50 則,這 3 則詞話即討論周詞在聲律方面分刌節 度,深契微芒之功。《叢碧詞話》第 35 則,張伯駒認同《康熙詞譜》以周邦彥〈蘭陵王. 柳陰直〉為正體,而不應如一般詞人用秦觀〈蘭陵王.雨初歇〉一體,因為宋元人俱依周 詞填詞。47 第 47 則考證出〈六醜〉、〈箇儂〉非「同調異名」,而應為兩調。第 50 則論萬 樹《詞律》不收周邦彥〈西河.金陵懷古〉詞,而收周詞〈西河.長安道〉一闋之非。萬 樹為清代詞律大家,張伯駒猶能辨其缺失,此等評論最能見出張伯駒識律嚴明和精細的考 證功夫。 另外,張伯駒特重周詞在情感表現上的豐富性。張伯駒以周邦彥〈滿庭芳.夏日溧水 無想山作〉一詞為例,引陳廷焯《白雨齋詞話》曰:「此中有多少說不出處,或是依人之 苦,或是患失之心,但說得雖哀怨,卻不激烈,沉鬱頓挫中別饒蘊藉。」認為陳廷焯是「深 知清真之長處者。」(頁 803)張伯駒又云: 清真〈風流子〉「新綠小池塘」詞,神貌俱似屯田。清真與屯田不惟詞同,而人亦 為一流,皆多於情者。(頁 802-803) 清真〈花犯〉詞之妙,正與〈蘭陵王〉同。明是離別之事,而卻詠柳;明是離別之 事,而卻詠梅,所以能紆徐反覆更盡離情之慘。(頁 804) 周是「多於情」者,故出之為詞能於沉鬱頓挫中別饒蘊藉,能紆徐反覆,咀嚼不盡,以其 內在有真情為詞撐出「辭情相稱」的詞境高度。張伯駒點評周詞多且詳盡,語多稱頌。

(五)吳文英

張伯駒對吳文英的看法,是承襲常州詞派而來。常州派的周濟在〈宋四家詞選目錄序 45 《叢碧詞話》第 35、43、44 則,頁 800、802。不過從更宏觀的角度看,張伯駒猶認為周、吳二人未 能跳脫兩宋的畛域,參見前文所論。 46 清‧永瑢等撰:《四庫全書總目》(北京:中華書局,2003 年),頁 1811。 47 參閱清‧陳廷敬、王奕清主編:《康熙詞譜》(長沙:岳麓書社,2000 年),頁 1140。

(22)

論〉主張:「問途碧山,歷夢窗、稼軒,以還清真之渾化。余所望於世之為詞人者,蓋如 此。」48 周濟透過知識(《宋四家詞選》文本)的建構,安排學詞的途徑,重新運作文學 價值的排序,將吳文英與周邦彥、王沂孫、辛棄疾並舉,高擡吳文英在詞史的地位。其後 的戈載、陳廷焯、朱祖謀、陳洵等人,也對吳詞推崇備至,遂使晚清之世,儼然成為吳詞 獨霸的舞臺,吳梅〈樂府指迷箋釋序〉云:「近世學夢窗者,幾半天下。」49 從詞史的角度看,張伯駒認為吳文英是南宋詞的重要代表,曾謂「南宋詞多色繪」, 而「夢窗詞色繪者為長。」從承先啟後的系譜看,吳詞承襲自姜夔,姜夔沿襲自秦觀,所 謂:「姜白石詞,俊朗者使人神飛心暢;其晦澀者亦使人費解凝思。承淮海之先天,亦開 夢窗之後地。」(頁 807)夢窗詞一如白石詞,有疏朗之作,亦有晦澀之詞。吳詞晦澀, 南宋人已有批評,如張炎、沈義父之言;直至清末民初以後,王國維、胡適、胡雲翼等人 對吳詞猶批評甚力。但是張伯駒肯定吳文英的文字藝術表現功力,所謂「夢窗拆碎樓臺, 仍是七寶。」認為〈祝英臺近〉、〈風入松〉、〈高陽臺〉等詞「穠麗清空,兼而有之,安能 誚為拆碎七寶樓臺?」(頁 810) 《叢碧詞話》選評吳文英的詞作有〈祝英臺近〉、〈風入松〉、〈高陽臺〉、〈賀新郎〉、〈點 絳脣〉、〈鶯啼序〉6 篇,共 11 則詞話。吳詞佳處,除有色繪修辭之美以外,內在情感的 真摯,語言風格的典雅,是張伯駒稱許吳詞的重要原因。如云〈風入松.聽風聽雨過清明〉, 「情深語雅,寫法高絕」;〈點絳脣〉試燈夜初晴詞,「風華婉宛」;典範之作是〈高陽臺〉 豐樂樓詞,稱其「神色動人,可哀可哭」,其「傷春不在高樓上,在燈前欹枕,雨外薰爐」 的句式,是「清嘉道後詞人,最善學此法」的範本,50 吳梅所言:「近世學夢窗者,幾半 天下」的論斷,在《叢碧詞話》裡得到最好的印證。

(六)其他詞人之評

《叢碧詞話》另對李煜、歐陽脩、李清照、辛棄疾、姜夔亦多垂注。 五代詞人最具代表性的是李煜。張伯駒引《雪浪齋日記》之言,認為小詞以李煜之詞 為最佳,而「小樓昨夜又東風詞,可以云空絕千古。」(頁 811)〈虞美人〉堪稱為李煜詞 中的典範之作。 北宋詞人除柳永、蘇軾、秦觀、周邦彥甚受張伯駒重視之外,還有歐陽脩。張伯駒討 48 清‧周濟:〈宋四家詞選目錄序論〉,收入唐圭璋編《詞話叢編》第 2 冊,頁 1643。 49 吳梅:〈樂府指迷箋釋序〉,見宋.吳文英著,吳蓓箋校:《夢窗詞彙校箋釋集評》(杭州:浙江古籍 出版社,2007 年),頁 874。 50 張伯駒論〈風入松〉、〈點絳脣〉、〈高陽臺〉三則詞話,見《叢碧詞話》,《歷代詞話續編》下冊,頁 810、811、810。

(23)

論歐陽修詞側重在兩個重點,一是考據問題,認為〈蝶戀花.庭院深深深幾許〉非屬歐作, 而是馮延巳之詞;而〈生查子.去年元月時〉,是歐詞,而非朱淑貞之作。另一重點是與 秦觀並稱,認為「歐、秦句法」是後學者值得追摹的美學範式之一,此從他評論史達祖〈雙 雙燕〉:「軟語商量」,〈喜遷鶯〉:「『柳院燈,疏梅廳月在』八字,寫景好,真是歐、秦句 法。」可以見出「歐秦句法」是張伯駒崇尚的美學範式之一。 南宋詞人李清照、辛棄疾、姜夔受重視的程度雖不達吳文英之高,但也是張伯駒所鍾 愛者。 張伯駒對李清照的評價極高,從詞史遞嬗的關係脈絡來看,易安詞是紹承南唐的詞風, 其云: 李易安詞自南唐來,沈東江謂其極是當行本色。誠然足以抗軼周、柳,爭雄秦、黃。 李雨村云:其煉處可奪夢窗之席。夢窗或似非其敵,因夢窗詞去南唐已漸遠耳。(頁 805-806) 張伯駒引沈東江語,認為李清照《漱玉詞》表現出「詞別是一家」的「本色」特質,其詞 史地位前可與周、柳、秦、黃並肩,其煉處後可奪吳文英之席,漪於偉哉,李清照! 至於辛棄疾,在王兆鵬「宋代詞人歷史地位的定量分析」中,依存詞名次、版本名次、 品評名次、研究名次、歷代詞選名次所做的綜合排行榜是名列第一,51 但在《叢碧詞話》 僅有 5 則詞話討論辛詞,以辛棄疾詞作篇數居兩宋之冠;加上在「宋代詞人歷史地位的定 量分析」中又位居第一的重要性看,張伯駒僅以 5 則詞話 3 闋詞作討論辛詞,顯然過少, 這凸顯張伯駒雖對辛詞持以肯定,但豪放詞派詞作受到關注的程度,遠不及婉約、典雅詞 派的詞人。《叢碧詞話》對詞人的「入選」與「消音」,彰顯了張伯駒對詞藝的價值判斷, 與美學準則的選擇。 《叢碧詞話》評析姜夔詞與其詞論共 7 則。姜夔詞的優缺前已有言:「俊朗者使人神 飛心暢;其晦澀者亦使人費解凝思。」如云〈點絳脣〉: 只以「殘柳」五字襯出感時懷古無窮之意,收法特妙。前段云:「燕雁無心,太湖 西畔隨雲去,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卓人月云:「商略」二字誕妙。此二字余 終不解,即「數峰清苦」亦費解。(頁 808) 51 王兆鵬:《唐宋詞史論》(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 年),頁 93。

(24)

又如稱〈暗香〉、〈疏影〉:「此二詞眾譽攸歸,不應更贅一辭。然心雖知其高絕,終覺隔一 層。」(頁 808)二詞雖是眾譽所歸,其失則在「隔」與「晦」。姜詞的「晦澀費解」與「終 隔一層」兩點,使姜詞難在《叢碧詞話》中獲得崇高評價。 另外,《叢碧詞話》述及多位詞學史上鮮少注意的詞人,如五代的張泌,兩宋時期的 朱服、廖瑩中、宋江、陳克、李玉、李邴、嚴仁、宋高宗趙構、與潘牥等。顯見張伯駒評 閱的層面甚廣,不單崇尚大家,為名家所蔽。 至於金、元、明、清詞人的點評相當少,含金人完顏亮;元人無名氏;明人宋濂、劉 基、高啟;清人朱彝尊、王士禎、納蘭性德、項鴻祚、蔣春霖等人。論明、清數位詞人的 詞話較為重要,但因前一節「時代特色詮釋」已提及之,此處便不再複論。

四、創作鑑賞分析

南宋沈義父的《樂府指迷》是詞學史上第一部專門討論填詞之法的專著,自此之後, 如何填詞的創作論,便成為歷代詞話經常出現的議題。張伯駒的《叢碧詞話》出現探討創 作與鑑賞的則數相當多,含琢句練字、章法安排與聲律斷句的問題。

(一)琢句練字

《叢碧詞話》至少有十餘則詞話直接談到琢句練字的問題。用字的恰當與否,關係一 闋詞的成敗優劣,此為創作的基本功底,亦為鑑賞時所需聚焦之處。詞之用字問題,張伯 駒認為: 1、詞之用字可以不依邏輯合理與否來做為下字標準:他引李漁評宋祁〈玉樓春.東城漸 覺風光好〉一詞所言:「『鬧』字,此語殊難著解,因越了『理』字,若『鬧』字可用, 則『吵』字、『鬥』字、『打』字皆可用矣。」張伯駒反駁曰: 余以詩詞用字往往妙在無理難解,只可以意會之。此「鬧」字,余每於春暖杏花初 發時,身歷其境,始會其妙。如謂為無理,則下句「為君持酒勸斜陽」,斜陽豈聽 人勸,又何嘗有理。如以「吵」字、「鬥」字、「打」字皆可用,東坡詩云「春江水 暖鴨先知」,毛西河謂鵝獨不知耶?執是以論詩詞,口角將無已時。(頁 794-795)

(25)

詩詞不是散文,從「在心為志」(A)到外揭「發言為詩」(B)的 A 點到 B 點之間, 不必然要符合道理、邏輯,其妙處有時正是在神秘無可理解而又充滿美感的體悟之間 獲得。漢字作為古典詩詞的媒介,有其獨特性,與文法的隨意性,它可拒絕一般邏輯 思維,以及文法、文字的慣性使用,而使所用的意象跳脫慣性的思考,而發生創意的 存在。如紅杏無聲,實無可「鬧」,但著一「鬧」字而春光漫爛、欣欣發榮的境界全出, 比「吵」、「鬥」、「打」字之妙,差之不啻千里。 2、詞之用字不必然要實指所感所知之情、物:張伯駒引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言:「後人 為詞,好作盡頭語,令人一覽無餘,有何趣味?」(頁 803)故評周邦彥〈滿庭芳〉「擬 泛九江船」之「擬」字,應作「疑」字為佳,因未落入實指,其云: 清真此詞,前闋寫景,後闋寫情。「憑欄久,黃蘆苦竹,疑泛九江船。」從「地卑 山近」出,「疑泛」之「疑」字,從「憑欄久」之「久」字出。……汲古閣本作「擬」, 《雅詞》作「疑」,「疑」字何等靈幻,「擬」字則呆滯矣。(頁 803) 另如俞國寶〈風入松〉詞:「明日重攜殘酒,來尋陌上花鈿」,「明日重攜殘酒」宋高宗 趙構(禪位後稱光堯壽聖太上皇帝)改為「明日重扶殘醉」,張伯駒認為較原句「語華 意逸」(頁 809),因「重攜殘酒」實指出杯酒,而「重扶殘醉」不單是文字優美,也 帶出人物俊逸的興意與姿態。又舉晏幾道〈臨江仙〉:「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 評曰: 小蘋字嫌落實。亦如詠草不宜說出草,詠黎花52 不宜說出黎花。《驂鸞錄》云:「…… 晏小山詞:『記得年時初見,兩重心字羅衣。』」則必據有舊本,係「年時」字較「小 蘋」字勝矣。(頁 796) 張伯駒認為詠草不宜說出草,詠歌妓「小蘋」亦不宜說出「小蘋」二字,說出即是下 字過於露、直、實。此琢句練字的意見同沈義父《樂府指迷》所言:「用字不可太露, 露則直突而無深長之味。」《叢碧詞話》也引沈義父之言為佐證,沈曰: 52 「黎花」應是「梨花」,或係出於排版之誤。

(26)

鍊句下語,最是緊要。如說桃,不可直說破桃,須用「紅雨」、「劉郎」等字;說 柳,不可直說破柳,須用「章臺」、「灞岸」等字。……往往淺學俗流,多不曉此 妙用,指為不分曉,乃欲直捷說破,卻是賺人與耍曲矣。如說情,不可太露。53 張伯駒舉《驂鸞錄》所載的《小山詞》有舊本作「記得年時初見,兩重心字羅衣。」 認為用「年時」勝過「小蘋」,正在「年時」二字不落實指出那位歌妓,而「小蘋」二字 則實指矣,這點意見與沈義父《樂府指迷》中的看法正是相同。 詞之下字不宜過於露、直、實,此可視為「雅詞」的寫作通則;但有時仍須視個別詞 人的情況而定。如《驂鸞錄》所記小山詞「記得年時初見」,是否勝過「記得小蘋初見」? 則有可議。因為晏幾道喜以歌妓之名入詞,如「雲鴻相約處,煙霧九重城」〈臨江仙〉、「手 撚香箋憶小蓮,欲將遺恨倩誰傳」〈鷓鴣天〉、「小令尊前見玉簫,銀燈一曲太妖嬈」〈鷓鴣 天〉,此為他的詞作特色。張伯駒此處之評,乃是從詞當如何的「應然」層次發言,有其 思考審美法則的一貫性;與晏幾道做為作者的「實然」寫作層次,分屬於不同的層次。 3、詞之用字應以自然不費解者為尚:詞之用字雖不應落實,但亦不能晦澀費解,若晦澀 費解,亦是一病。如前所言,張伯駒曾批評姜夔詞「其晦澀者亦使人費解凝思」,如云 〈點絳脣〉:「『商略』……此二字余終不解,即『數峰清苦』亦費解。」(頁 808)故 詞以自然為尚,張氏引《白雨齋詞話》言曰:「『易安……『綠肥紅瘦』卻自然,與全 詞亦相趁。』此中消息,余細味如此。」(頁 806)李清照的〈如夢令〉:「昨夜雨疏風 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捲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佳 處即在於文字「自然」。職是之故,「自然」,是張伯駒論詞用字的重要依準,此亦是北 宋詞風之特質。張伯駒重自然,尊北宋,乃是一脈相貫。 4、詞之用字應以前後脈絡有關連者為佳:張伯駒舉例云,秦觀〈八六子〉詞「倚危亭、 恨如芳草,萋萋剗盡還生」之「萋萋」二字,「宋本及明毛晉本,均『淒淒剗盡還生』, 餘本做『萋萋』,仍以『萋萋』與『剗盡』有關連為佳。」(頁 799)「萋萋」,是草盛 之意,因此後接動詞「剗」字,意思相連;若是用形容寒涼或悲傷的「淒淒」二字, 則剷除的「剗」字,將在本句無具體的著落處,故當以「萋萋剗盡還生」為佳。《叢碧 詞話》所言者是。 53 宋.沈義父著,蔡嵩雲箋釋:《樂府指迷箋釋》(臺北:木鐸出版社,1982 年),頁 61。

(27)

(二)聲律斷句

1、斷句 詞是屬於音樂文學,一闋詞含文字、平仄格律與樂譜三個部分。由於詞調(詞譜)有 「一調數體」的情況;再加上明清以後樂譜大量亡佚,絕大部分的詞作只剩文字和平仄格 律存在,因此,一闋詞的斷句(句讀)問題,便時常出現各版本彼此殊異的現象。 現今學界對詞的斷句方式,有依詞譜的樂句做斷句;也有依句子的語法結構,文字意 思進行的脈絡來標點。葉嘉瑩云:「至於標點之不同,則因古人詩詞之讀法,原有以聲律 為準之讀法與依文法為準之讀法二種。一般說來,講解時可依文法為準,而吟誦時則應依 聲律為準。」54 對文本的排版印刷,基本上應依詞調的樂句聲律來斷句,因為依樂句聲律 的形式來分,即使樂譜亡佚,至少能保留原來詞調在演唱時,表現樂句聲音旋律的美感痕 跡。李飛躍云: 以樂句為斷,能更好體現詞的音樂性,具有節奏多變、旋律流暢、韻味悠揚的特點。 但若不識樂曲或沒有樂譜、音響資料為依據,就無法準確斷句。按樂斷句,不易形 成統一的斷句標準,隨著原曲失傳,會出現調同句不同現象。這也是造成唐五代詞 經常出現同調不同體現象的主要原因。55 張伯駒著有《京劇音韻》一書,展現他在音韻方面的學識功底,除對京劇音韻理解深 為透闢之外,對詞的聲律問題亦分析微芒,鞭辟入裡。以周邦彥〈西河〉為例,張伯駒評 曰: 《詞譜》及萬律後闋,句讀為「入尋常」豆,「巷陌人家」句,「相對如說興亡」句, 「斜陽裡」韻。依吳夢窗詞句讀:「向沙頭更續」豆,「斜陽一醉」叶,「雙玉杯和 流光洗」韻。則此詞句讀應為:「入尋常巷陌」豆,「人家相對」叶,「如說興亡斜 陽裡」韻。照《詞譜》與萬律句讀,不惟失「對」字一韻,而亦大害詞意矣。(頁 804) 依照吳文英〈西河〉的詞譜重新為周邦彥〈西河〉此詞斷句,則應讀為:「入尋常巷陌、 人家相對。如說興亡斜陽裡。」較之《康熙詞譜》詞例的斷句:「入尋常、巷陌人家,相 54 葉嘉瑩:〈論蘇軾詞〉,《靈谿詞說》(臺北:正中書局,1993 年),頁 223。 55 李飛躍:〈論斷句的規範與詞體的統一〉《文學遺產》第 3 期(2014 年 6 月),頁 84。

(28)

對如說興亡,斜陽裡。」56 為佳,因為: (1)前者讀來音韻抑揚頓挫,婀娜美聽,後者的音節讀來則顯得瑣碎、呆滯。 (2)《康熙詞譜》及萬樹《詞律》後闋的斷句方式少了一個「對」字的韻腳,故讀來也就 少了一個協韻之美。 (3)若斷為:「入尋常、巷陌人家,相對如說興亡,斜陽裡。」文意脈絡也顯得破碎扞格, 無法一氣呵成。 故依吳文英〈西河〉詞的斷句方式,是依樂句的原則來斷句,能「更好體現詞的音樂性, 具有節奏多變、旋律流暢、韻味悠揚」的效果。張伯駒這則詞話的分析,顯示張伯駒在審 音度律方面的卓絕能力,他既能校正詞調的前後長短,又能審度詞文的理路語氣,又能廣 取他家的詞作考證,從「讀者」的角度來證明吳文英〈西河〉詞斷句的正確性要高過清代 兩部詞譜與詞律的重要著作:《康熙詞譜》及萬樹《詞律》所選的範例。 不過張伯駒雖認為詞的斷句應依樂句聲律句讀為佳,但有融通的例外,即是對蘇軾詞 作的另眼相待,能別從「作者」的角度來看,而放寬合律與否的標準。他以蘇軾〈水龍吟. 次韻章質夫楊花詞〉和〈念奴嬌.赤壁懷古〉為例: 東坡〈水龍吟〉和章質夫楊花詞,後結三句句讀,應「細看來不是」句,「楊花點 點」句,「是離人淚」句,為正格。如東坡「露寒煙冷」一詞,「念征衣未搗,佳人 拂杵,有盈盈淚」是。但東坡此詞係一氣而下,上句不了,接在下句者。應「細看 來」豆,「不是楊花」句,「點點是」句,「離人淚」句。照定格讀,則傷詞意。又 〈念奴嬌〉赤壁懷古詞,句讀亦不按定格。蓋東坡興之所到,文筆隨之,如挾風濤 之勢,不能繩以常律也。(頁 797) 《康熙詞譜》〈水龍吟〉云:「此調句讀最為參差」,共列有 25 體。57 蘇軾〈水龍吟〉後結 三句句讀一般作:「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7、3、3」斷句;或者作「細 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3、6、4」為斷;而「正格」(正體)應是:「細看來 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做「5、4、4」為斷。故《康熙詞譜》〈水龍吟〉乃是以蘇 56 清.陳廷敬、王奕清等編:《康熙詞譜》,頁 1040。宋‧周邦彥:〈西河〉,清.萬樹:《詞律》第 2 冊(臺北:臺灣中華書局,1965 年,聚珍仿宋版印《四部備要》本)(總 607),頁 5。 57 清.陳廷敬、王奕清等編:《康熙詞譜》,頁 903-915。蘇軾詞集今存最早的版本是元代延佑年間括蒼 人葉曾雲間南阜書堂刻本(雲間,即今之松江),該本曾於 1957 年由古典文學出版社影印出版。

參考文獻

相關文件

。當時人們發現的引擎在啟動後,機器會去尋找適合

捲土重來(一蹶不振) (成語) 比喻失敗後重新恢復勢力 寫作四 接種 動詞 把疫苗注射到人或動物體內,以預防疾病 閱讀一 排斥(吸引) 動詞 使別的人或事物離開自己這方面

9 大老虎亞種之中,峇裏虎、爪哇虎及波斯虎早已絕種,另一種野生華南虎亦瀕臨絕

 學生能圍繞主題說話,能運用連接詞略述 事情的經過,高年級學生可以用較多形容

流通性 流通性、 、 、基礎性 、 基礎性 基礎性、 基礎性 、 、 、重要性 重要性 重要性

佳節又重陽 玉枕紗櫥 半夜涼初透 東籬把酒黃昏後 有暗香盈袖. 莫道不銷魂

短短數句,「千古」、「三國」點明時間歷史,「大江」、「故壘」交代

王建國 狗獾與鼹鼠 張秋生、劉保法主編《新世紀五星童 童話 二至三... 杜榮琛 蝴蝶的夢 杜榮琛《想當國王的寓言家》,新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