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四萬萬同胞 vs. 一盤散沙
有關於近代中國人集體形象的另一令人印象深刻的說法,則是所 謂「外國人都笑中國人是一盤散沙」的說法。在臺灣的中小學課本 中,關於此說法的介紹是援引孫中山在《三民主義》中的相關論述,
因而大部分人均以「國父有如此之說」來連結所謂「一盤散沙」的集 體中國人形象。所謂「一盤散沙」的比喻說法,事實上早在康有為和 梁啟超在十九世紀末和二十世紀初時即已採用。83例如康有為在1899 年時即有以下論述:
凡中國之事敗於散而不聚、塞而不通、私而不公,若知其病,
通之聚之公之,分則弱合則強。昔外人誚我一盤散沙,則我雖 有四萬萬人,然省省不通不合不聚,府府縣縣不通不聚不聯,
埠埠人人不聚不通不聯,雖有四萬萬人實一人。84
同樣地,梁啟超關於中國人無合群之力的評斷,也引用了所謂「一盤 散沙」的說法。在其1900 年所著之〈十種德性相反相成義〉中,他 認為:
吾中國謂之為無群乎,彼固龐然四百兆人經數千年聚族而居者 也。不寧惟是,其地方自治之發達頗早,各省中所含小群無數 也,同業聯盟之組織頗密,四民中所含小群無數也,然終不免
83 據日本學者藤井隆的研究,所謂西人譏笑中國人為一盤散沙之說,在西 文的論述中並無確切文獻證據顯示有此一說。他指出甲午戰後《萬國公 報》上刊有西人評論中國各地方不團結的評論意見,其中翻譯者自行增添 的「如沙泥之四散」修辭即可能是一盤散沙之說的來源。詳細討論見藤井 隆:〈「一盤散沙」の由来─広学会と戊戌変法運動〉,《現代中國》第82 卷第14 期(2008 年 9 月 ),頁 81-94。
84 康有為:〈在鳥威士晚士打1896 埠演說〉,收於湯志鈞編:《康有為政論 集》,上冊,頁406。
一盤散沙之誚者。則以無合群之德故也。85
在康、梁上述的相關論述中,二者雖然對於龐大的四萬萬之眾彼此之 間,是否有所謂小群體(次團體)的連結性的評斷上有所差異,但 若以國族的集體團結性而言,康、梁二者均持負面的看法,因而認 同「一盤散沙」的形容之適切性。若從上一節中晚清有關合群的論述 脈絡看來,「一盤散沙」說的出現可謂對應了晚清思想家長期以來所 苦惱的四萬萬人不合群的批判(如前述陳熾和鄭觀應所持的負面看 法)。而在孫中山的《三民主義》之〈民族主義〉的開宗明義之論斷,
則是以家族主義和宗族主義作為中國人是一片散沙的主因:
中國人最崇拜的是家族主義和宗族主義,所以中國只有家族主 義和宗族主義,沒有國族主義。外國旁觀的人說中國人是一片 散沙,這個原因是在什麼地方呢?就是因為一般人民祗有家族 主義和宗族主義,沒有國族主義。中國人對於家族和宗族的 團結力,非常強大,往往因為保護宗族起見,寧肯犧牲身家性 命,像廣東兩姓械鬥,兩族的人,無論犧牲多少生命財產,總 是不肯罷休。這都是因為宗族觀念太深的緣故。因為這種主義 深入人心,所以便能替他犧牲。至於說到對於國家,從沒有一 次具極大精神去犧牲的;所以中國人的團結力,只能及於宗族 而止,還沒有擴張到國族範圍。86
此處孫中山援引「一片散沙」的形象,強調中國人並沒有國族主義,
但是他對於中國人可以為了家族和宗族之故,不惜任何代價的犧牲之 描述,倒是和 B. Anderson 筆下描繪的國族認同之驅動力量有異曲同 工之妙:“For so many millions of people, not so much to kill, as willingly to die for such limited imaginings.”(雖然沒有讓數以百萬計的人們去
85 梁啟超:〈十種德性相反相成義〉,《梁啟超全集》,第 1 冊,頁 429。
86 孫中山:《三民主義》(臺北:黎明出版社,1979 年),頁 2。
屠殺別人,卻驅動同等的數量的人們,心甘情願為此有限的想像〔指 國族〕犧牲性命。)87在〈民族主義〉的另一段落中,孫中山又再次 引用「散沙」之形象,來定位「四萬萬人」之中國的真實狀況:
用世界上各民族的人數比較起來,我們人數最多,民族最大,
文明教化有四千多年,也應該和歐美各國並駕齊驅。 但是中 國的人,只有家族和宗族的團體,沒有民族的精神,所以雖有 四萬萬人結合成一個中國,實在是一片散沙,弄到今日是世界 上最貧弱的國家,處國際中最低下的地位。「人為刀俎,我為 魚肉」,我們的地位在此時最為危險。如果再不留心提倡民族 主義,結合四萬萬人成一個堅固的民族,中國便有亡國滅種之 憂!我們要挽救這種危亡,便要提倡民族主義,用民族精神來 救國。88
孫中山的《三民主義》的〈民族主義〉是他於1924 年的演講稿。雖 然他和前引康、梁相關的「一盤散沙」說在時間上相距已有四分之一 世紀之遙,可是三人對於中國人缺乏全體合群之意識的感嘆卻是如出 一轍。就此而言,似乎從晚清以降關於合「四萬萬人」為一體的「共 同體」想像論述,所形塑之中國人集體認同的成效非常有限;至少從 孫中山的眼中看來,距離Anderson 所描繪的眾多國族成員樂於為國 犧牲的情景,在他所處的中國仍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可是弔詭的 是,晚清以降的國族論述,或許未能如康、梁、孫所期待的迅速地發 揮其打造國族一體的功效,卻可謂成功地挪用(appropriate) 了孫中山 所視為具有局限性的次級團體(家族、宗族)意識的因素,亦即以所 謂血親(kinship) 關係的「同胞」概念,形塑界定近代中國國族成員 之間的關係。時至今日,在中文語境中不論其論述者的政治意識形態
87 Benedict Anderson, Imagined Communities: Reflections on the Origin and Spread of Nationalism (New York: Verso, 1991), 7.
88 孫中山:《三民主義》,頁6。
進黨),以所謂「同胞」之稱來界定國族成員關係的論述,幾乎可謂 是理所當然之慣用手法。
在 1939 年 7 月 7 日,近代中國知名作家朱自清(1898-1948),在 其紀念兩年前中國開始正式投入對日抗戰的文章〈這一天〉中,以充 滿激情的筆調,描繪一個新中國即將誕生的情景:「東亞病夫居然奮 起了,睡獅果然醒了。從前只是一大塊沃土,一大盤散沙的死中國,
現在是有血有肉的活中國了」。89值得注意的是,在這篇展望未來的 短文中,朱自清運用了若干源自於晚清所流行之國族共同體想像符號
(東亞病夫、睡獅、散沙),用以強調中國如何地脫胎換骨,即將從這 些舊有負面形象蛻變為「新中國」。在這樣的歷史情境下,這些國族 符號,透過知名作家的召喚,再一次地發揮凝聚人心的作用。儘管在 近代中國的公共意識和論述當中,這些符號幾乎都被視為是「外國人 對中國 中國人羞辱的字眼」,但他們儼然已成為近代中國國族主義 論述中不可或缺的要角。如同前述的〈抗敵歌〉所顯現出的情況,在 朱自清的眼中,一個長期以來難以擺脫「一盤散沙」等負面形象的
「病夫」國,終於在外敵入侵的危機意識刺激下,成為以「四萬萬同 胞」為主人翁的「活中國」。
究竟植基於外敵入侵(真實或假想)的危機意識以及由其衍生而 出的集體受害 受辱記憶,對於從晚清以降的近代中國國族集體意識 的擴散和強化作用具有多大的效應,是一個需要更細密深入考察的歷 史課題。然而,從上述的〈抗敵歌〉以及〈這一天〉所傳達的訊息,
以及國共兩黨長期關注於抗日愛國宣傳教育和歷史記憶的灌輸(例如 蔣總統的愛國抗日故事)的歷史發展看來,外敵危機意識(尤其是抗 日的歷史記憶)的確對於所謂「四萬萬同胞」集體意識的深入人心有 相當程度的強化作用。晚清激烈的反滿論述也是另一個鮮明的例證。
可是從另一角度而言,這個具有高度同質性意涵且常和「漢族」中心
89 朱自清:〈這一天〉,收於朱喬森編:《朱自清文集 2 •散文卷 II •生活旅 情》(臺北:開今文化,1994 年),頁 209-210。
意識掛勾的「四萬萬同胞」集體形象,卻也為其他近代中國的論述想 像,尤其是所謂五族共和說,形成了另一個難題。
(二)四萬萬同胞 vs. 五族共和
經由強化外敵入侵的危機感以強化內部一體感的國族建構方式,
可謂在近代中國國族以漢族為核心的國族意識即已佔有核心位置。在 晚清時期,當黃帝從古代的帝王被重新詮釋為中國人之共同始祖時,
此處的「中國人」並非意味著當時清帝國所統領下的所有人群,而是 所謂的「漢族」或「漢種」。即使是強烈主張滿漢合作的梁啟超,也 曾經以漢種,而非具有普遍意義的「國民」來定位「四萬萬同胞」的 邊界,在他 1901 年所著的〈中國史敘論〉中,談及關於人種的分類 時,儘管他對於漢族是否真的同出一祖(黃帝)有些保留的看法,可 是卻斷言:「對於苗、圖伯特、蒙古、匈奴、滿洲諸種,吾輩龐然漢 種也,號稱四萬萬同胞,誰曰不宜?」90
這種將「四萬萬同胞」僅僅限制在所謂漢種的說法,在反滿革命 的論說中更是視為理所當然之事。例如鄒容在其《革命軍》中,一再 強調漢族乃是「黃帝神明之子孫」和滿洲人絕無相干:「吾同胞今日 之所謂朝廷,所謂政府,所謂皇帝者,即吾疇昔之所謂曰夷、曰蠻、
曰戎、曰狄、日匈奴、曰韃靼;其部落居於山海關之外,本與我黃帝 神明之子孫不同種族者也。」這種以漢族為限來定位「同胞」的方式 和上述梁啟超的說法並無不同。在《革命軍》中,「同胞」一詞充斥 全文,鄒容並不時以「四萬萬同胞」號召漢人投入反滿革命(「爾實 具有完全不缺的革命獨立之資格,爾其率四萬萬同胞之國民,為同胞 請命,為祖國請命。擲爾頭顱,暴爾肝腦,與爾之世仇滿洲人,與爾 之公敵愛新覺羅氏,相馳騁於槍林彈雨中。」)最後更以「中華共和
曰戎、曰狄、日匈奴、曰韃靼;其部落居於山海關之外,本與我黃帝 神明之子孫不同種族者也。」這種以漢族為限來定位「同胞」的方式 和上述梁啟超的說法並無不同。在《革命軍》中,「同胞」一詞充斥 全文,鄒容並不時以「四萬萬同胞」號召漢人投入反滿革命(「爾實 具有完全不缺的革命獨立之資格,爾其率四萬萬同胞之國民,為同胞 請命,為祖國請命。擲爾頭顱,暴爾肝腦,與爾之世仇滿洲人,與爾 之公敵愛新覺羅氏,相馳騁於槍林彈雨中。」)最後更以「中華共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