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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啟超在 1902 年時提出了著名的〈少年中國說〉,他以當時西方 諸國已是「國民國家」(nation-state) 之典範代表為標準,界定了當時 的中國乃是處於「少年時期」:

欲斷今日之中國為老大耶,為少年耶?則不可不先明「國」字 之意義。夫國也者,何物也?有土地,有人民,以居於其土地 之人民,而治其所居之土地之事,自製法律而自守之;有主 權,有服從,人人皆主權者,人人皆服從者。夫如是,斯謂之 完全成立之國。地球上之有完全成立之國也,自百年以來也。

完全成立者,壯年之事也;未能完全成立而漸進於完全成立 者,少年之事也。故吾得一言以斷之曰:「歐洲列邦在今日為 壯年國,而我中國在今日為少年國。」70

梁啟超的說法反映了當時許多青年知識分子的「近代國家意識」的覺 醒,例如陳獨秀(1879-1942)也曾自我解析他自己是在八國聯軍之 後才曉得:

世界上的人,原來是分作一國一國的,此疆彼界,各不相下,

70 梁啟超:〈少年中國說〉,收於梁啟超著,張品興主編:《梁啟超全集》,第 1 冊,頁 410。

我們中國,也是世界萬國中之一國,我也是中國之一人,一國 的盛衰榮辱,全國的人都是一樣消受,我一個人如何能逃脫得 出呢?我想到這裡,不覺一身冷汗,十分慚愧。我生長二十多 歲,才知道有這個國家,才知道國家乃是全國人的大家,才知 道人人有應當盡力於這大家的大義。71

儘管梁啟超反覆宣揚中國是「少年國家」,我們卻可以看出他一再再 地感到此「少年中國」和所謂「老大帝國」的刻板印象產生糾結不清 的情況。一方面,從「近代國民意識」的標準而言,梁啟超一再以正 向開朗的辭彙表達對於「少年中國」的高度期許;可是另一方面,梁 啟超又以「夫以如此壯麗濃鬱、翩翩絕世之少年中國,而使歐西、日 本人謂我為老大者何也?」的他者視角,自我質問何以中國會淪於 列強眼中的老大腐朽之國呢?換言之,「少年中國」似乎始終無法擺 脫「老大帝國」的陰影。為何會如此呢?關於此一問題,梁啟超在此 篇文章中乃是以「則以握國權者皆老朽之人也」作為解答,認為「造 成今日之老大中國者,則中國老朽之冤業也;制出將來之少年中國 者,則中國少年之責任也。」並且以「非眼盲,則耳聾,非手顫,則 足跛,否則半身不遂也」、「一身飲食、步履、視聽、言語,尚且不 能自了,須三四人在左右扶之捉之,乃能度日」、「腦髓已涸,血管已 塞,氣息奄奄,與鬼為鄰」等,72來形容這些掌握國政權力之人的身 心腐朽狀態,進而解釋當時中國何以既是「少年中國」(就國民意識 而言),又是「老大帝國」(就國力衰敗而言)。

可是在梁啟超同年所發表的〈新民說〉中,梁啟超對於中國何以 是衰敗的老大帝國的原因則有了相當不同的看法。他不再將責任僅僅 歸咎於掌握國政權力之人的身心腐朽狀態,而是認為中國全體眾民皆 有罪責:

71 唐寶林、林茂生:《陳獨秀年譜》(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 年),頁17。

72 梁啟超:〈少年中國說〉,收於梁啟超著,張品興主編:《梁啟超全集》,第1 冊,頁410-411。

中(國)人不講衛生,婚期太早,以是傳種,種已孱弱,及其 就傅之後,終日伏案,閉置一室,絕無運動,耗目力而昏眊,

未黃耇而駘背;且復習為嬌惰,絕無自營自活之風,衣食舉 動,一切需人;以文弱為美稱,以羸怯為嬌貴,翩翩年少,弱 不禁風,名曰丈夫,弱於少女,弱冠而後,則又纏綿床第以耗 其精力,吸食鴉片以戕其身體,鬼躁鬼幽,躂步欹跌,血不華 色,面有死容,病體奄奄,氣息才屬:合四萬萬人,而不能 得一完備之體格。嗚呼!其人皆為病夫,其國安得不為病國 也!73

在此論述中,梁啟超眼中的老朽之人,已不再僅僅是當官執政者,而 是他早在數年前即已常常論說的「中國四萬萬之眾」,和曾經寄與厚 望的「四萬萬同胞」。74在此處關於四萬萬人的描述,和他前述〈論 中國人種之將來〉一文中關於中國人種的體格能力的正面評價可謂是 有天壤之別。他先前所殷切期待的能夠承擔復國大任的「四萬萬同 胞」,終究無法從「老大帝國」的各種生活積習、陋習中脫胎換骨,

反而顯現出不忍卒睹的「合四萬萬人,而不能得一完備之體格」局 面。

從思想發展的脈絡看來,梁啟超有關四萬萬人身體的極端負 面評價,不管在內容上或是論述的手法上,都可謂承繼先前蔡鍔

(1882-1916)和張之洞(1837-1909)的相關論述。更值得注意是,

在蔡鍔和張之洞的論述中,也都明顯地運用「四萬萬人」的符號來開 展其論述。張之洞在 1897 年時即以反諷的語法,陳列各種不良行為

(纏足、吸食鴉片)對於中國人體質的禍害,進而哀嘆「中國果真有

73 梁啟超:〈新民說〉,收於梁啟超著,張品興主編:《梁啟超全集》,第 2 冊,頁 713。

74 有關「病夫」意象在近代中西方論述中的各種意涵,參見楊瑞松:《病 夫、黃禍與睡獅:「西方」視野的中國形象與近代中國國族論述想像》,頁 17-67。

四萬萬人哉」:

今世士君子為中國謀富彊、計安危者,會中國民數,率皆約四 萬萬人。嗚乎,中國果有四萬萬人哉。山澤民數,陰陽不齊,

以男女各半為通率,禹迹九州之內,自荒服狹鄉極貧下戶外,

婦女無不纏足者,農工商賈畋漁轉移職事之業,不得執一焉。

或坐而衣食,或為刺綉玩好無益之事,即有職業者,尪弱頃 側,跰躚卻曲,不能植立,不任負戴,不利走趨,所作之工,

五不當一(機器紡織布局,司機者一人常管數機,須終日植立 奔走,纏足者不能為也;機器繅絲局其司盆者,亦須久立,纏 足者亦不便),與刑而廢之,幽而禁之等。是此四萬萬人者,

已二分去一,僅為二萬萬人。男子二萬萬,其吸洋藥者,南北 多寡相補,大率居半,又十分去五,僅為一萬萬人。此一萬萬 人中,其識字讀書有德慧術智者,十人中止二人,又十分去 八,僅為二千萬人。以中國幅員之廣,而所資以出地產,盡人 巧,上明道術,下效職事,旁御外侮,其可用之民僅如此,裁 足當日本之半,甚矣其危也。75

蔡鍔其 1902 年間所著的〈軍國民〉中,在有關「四萬萬人」體質的 集體批判論述,他也是以「四萬萬人」作為公分母,進而對於各類人 群一一加以批判:

體魄之弱,至中國而極矣。人稱四萬萬,而身體不具之婦女居 十之五;嗜鴉片者居十之一二;埋頭窓下久事呻吟,龍鍾憊甚 而若廢人者居十之一。其他如跛者、聾者、盲者、啞者、疾病 零丁者,以及老者、少者,合而計之,又居十分之一二。綜 而核之,其所謂完全無缺之人,不過十之一而已。此十分之一

75 張之洞對身體的主要批判內容,參見張之洞:〈戒纏足會章程敘〉,收於趙 德馨主編,吳劍杰、馮天瑜副主編:《張之洞全集》(武漢:武漢出版社,

2008 年),第 12 冊,頁 380。

中,復難保其人人孔物可恃。以此觀之,即歐美各強棄彈戰而 取拳鬥,亦將悉為所格殺矣。76

張之洞與蔡鍔有關「四萬萬人」身體的集體批判論述,雖然時間上相 隔約有五年,但是不僅彼此批判內容大同小異,而且更重要是他們二 者均以「四萬萬人」人口集體想像作為其論述的框架的起點,而且藉 由一一削去各類人群的論述手法,達到了可謂是本質性論述的效果:

四萬萬人表面上雖然似乎有性別、職業、年齡上種種類別上的差異 性,但實質上卻是根本是幾乎沒有差異性的高度同質性(病弱身驅)

之共同體。換言之,儘管他們所要強化的是一種集體負面形象,但同 一時間他們的論證方式,也再一次地加深「四萬萬人」乃是具有高度 同質性的群體的意象。

由此觀之,如同所謂「四萬萬個微生蟲」故事以及前述所謂「四 萬萬人皆為病夫」的論述所昭示,「四萬萬」的人口數字也可以和相 當負面的形象連結而形成負面的集體國族形象。然而有趣的是,如果 說 1906 年「微生蟲」故事的負面比喻是外敵(日本人)的惡意產物,

而且「微生蟲」尚且是現代生物醫學知識觀念架構下的產物(故事中 所述這個比喻出自一位教衛生學的日本教官),所以讀者要能體會感 受其負面的意涵,也還得要稍具現代科學的知識;但是一般廣大的讀 者可能不熟知的是,其實在更早之時,中國思想界本身也早已出現以 四萬萬負面意涵符號論述中國人集體形象的情況。除了上述的「病 夫」形象外,梁啟超也在其著名的《新民說》之〈論權利思想〉一節 中,即以他所理解羅馬法中奴隸等同禽獸的觀念,運用「四萬萬禽 獸」的負面比喻,斥責中國人缺乏權利思想之現象。梁啟超在此文中 首先論說禽獸僅知保全生命,而人類則有保全生命和保權利的兩種責 任。因此人若是不知保全權利,則喪失了為人的資格「而與禽獸立於

76 蔡鍔:〈軍國民篇〉,收於梁啟超主編:《新民叢報》(北京:中華書局,

2008 年),第 1 冊,頁 341-342。

同等之地位」。他也因而以論理學(邏輯學)的論辯方式,支持羅馬 法中視奴隸與禽獸等同的說法(「以論理學三段法演之,其式如下:

無權利者禽獸也。奴隸者,無權利者也。故奴隸即禽獸也」)。基於如 此的認知前提,梁做出了以下的結論:

吾見夫全地球千五兆生靈中,除印度、非洲、南洋之黑蠻外,

其權利思想之薄弱,未有吾國人若者也。孟子有言:「逸居而 無教,則近於禽獸。」若取羅馬法之法理,而以論理解釋之,

則豈惟近法而已?一國之大,而僅有四萬萬禽獸居焉,天下之 可恥,孰過是也?我同胞其恥之乎?77

梁啟超對於中國人不知權利思想之重要的現象,認為以孟子的「近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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