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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康有為在 1888 年上書給光緒皇帝時,他曾以「人民有四萬萬」

的說法,鼓舞提醒年少的皇帝他統治下的中國乃是世界上人口數最龐 大的國家。他當時念茲在茲的無非是大清帝國能在年少的光緒皇帝手 上重振雄風永保國祚。但是 20 年過後,康有為一再寄與厚望的光緒 皇帝在悲劇性的歷史情境下結束生命,而大清帝國也未幾即告終結而 為中華民國所取而代之。從政治史而言,以康有為和梁啟超為首的君 主立憲改革派終究不敵孫中山為代表的革命勢力而退出歷史舞臺。然 而在這 20 年間,由康有為和梁啟超扮演重要推手所催生的「四萬萬 人 同胞」符號,儼然已演變為眾所皆知的中國國族代號。所以當孫 中山在 1912 年以「今以與我國民初相見之日,披布腹心,惟我四萬萬 之同胞共鑒之」語句總結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宣言〉時,也可謂正 式宣告了這個以清帝國道光年間總人口為基底想像,並經過晚清思想 論述孕育栽培而成的國族符號,不僅將不會隨著清帝國的消失走入歷 史,反而將在這個標榜以「國民」為主的新時代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本文的種種例證也明確地顯示「四萬萬」的國族符號的確在近代 中國的國族認同中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不論是它是以經常被援引的

「四萬萬人」和「四萬萬同胞」的面貌,或是以「四萬萬奴隸」、「四 萬萬禽獸」或是「四萬萬微生蟲」負面形象出現,這些可謂是隸屬

「四萬萬」符號家族的成員在近代中國的各類論述的盛行情況,正足

100 孫中山:《三民主義》,頁 75。

以證明「四萬萬」的國族想像長期以來已經很「自然」地嵌入近代中 國日常生活國族意識(banal nationalism) 中。它從在晚清時期時尚是 許多保守人士眼中的「幽渺怪僻之言」的「新名詞」,漸次演變成為 人人朗朗上口、「自然而然」地充斥於各類國族論述中關鍵詞的歷史 發展,無疑是近代中國國族認同形塑過程的一個重要面向。

「四萬萬人 同胞」等相關符號,可以說是在十九世紀末因緣際 會的歷史背景下,從一個源自於可謂是清帝國由盛而衰的關鍵時期

(道光年間)的帝國總人口數字(四萬萬),漸次成為晚清思想論述中 經常出現的界定清帝國乃是萬國之中的「廣土眾民」之國的鮮明符 號,隨後又成為改革維新中議論合群和民權等議題的要角,最後更成 為近代中國國族論述中的全體國民的同位語;尤其是極可能是由梁啟 超所創發的「我四萬萬同胞」一詞,更是可謂成為了近代中國國族 the national “we” 的重要代名詞。然而,在透過歷史的回顧分析並讚 嘆其擁有的深遠影響力之餘,我們還是不禁要再追問,究竟它的巨大 魅力從何而來?何以它能日久彌新持續成為召喚國族的代表符號呢?

Anderson 在論及國族想像過程的若干面向時,特別提到了國族的 人口數量想像上的「有限性」,他指出沒有任何一個國族會想像有朝 一日全人類會都是其國族的一員。除此之外,在關於人口的相關議題 上,他認為殖民政府時期的人口調查機制的族群分類範疇,以量化的 方式形塑出各種「有限性」族群身分,成為日後各種追求獨立建國的 國族認同想像的依據。101Benedict Anderson 的這些關於人口想像和國族 建構之間關聯的洞見,提供了我們進一步思考上述疑問的一些線索。

若純粹就嚴格的人口統計而言,「四萬萬」是一個非常不精準的 數字,「四萬萬」的人口數字和實際的人口數並無明確可證的對應關 係。但是重要的是,就國族建構想像的效應而言,「四萬萬」的數字 所表明的全球獨一無二的巨大人口數量意象(薛福成、王韜,康有

101 Benedict Anderson, Imagined Communities: Reflections on the Origin and Spread of Nationalism, 7: 163-170.

為、梁啟超等晚清思想家均強調此特點),不僅充分滿足近代國族論 述想像中一再刻意要強調「我族獨一無二」的特色之需求,它更是一 種Anderson 所揭示的具有標示「有限性」之符號,成為近代中國從

「天下體系」成為「國族國家」體系的一個成員的過程中,重新界定 自我的重要指標。對外而言,它不僅標示著「中國人」(無論它包含 中國境內漢族以外的民族與否)的和其他國族的邊界,界定了「全國 人的大家」(借陳獨秀之語)和其他國家的界限;對內而言,它也形 塑了一種高度同質化的族群成員之想像框架,如同孫中山筆下所描繪 的「同一血統生活,同一語言文字,同一宗教信仰,同一風俗習慣,

完全是一個民族」。

不斷出現在近代中國語境的「四萬萬人 同胞」符號,不僅除扮 演了Anderson 所謂的人口邊界限定的角色外,也長期代表著一種近 代中國關於人口力量崇拜的符號(當然,在二十世紀下半葉後,當龐 大人口數被視為經濟成長的沈重包袱後,又是另外一種新的景象)。 而且這種意味高度同質性的「四萬萬」共同體論述想像,也無形中強 化了長期以來以漢族為中心的近代中國國族意識。例如上述孫中山 關於全體中國人的描述,很難令人不將其聯想到那些被Edward Said

(1935-2003)所大加揶揄抨擊的東方主義者關於伊斯蘭文明之再現論 述模式中所包含化約論述(reductionism) 和本質主義 (essentialism) 的 謬誤。然而無可否認地,正如本文中所列舉的各類論述之例子所顯 現,「四萬萬人 同胞」的符號想像力量,的確在近代中國日常生活 國族意識的運作過程中,可謂在大多數人不知不覺情況下發揮了巨大 影響力,從而形塑了近代中國集體意識的特定風貌。而唯有去自然化 (denaturalize) 此現象並且歷史化 (historicize) 此一「四萬萬」共同體想 像論述,詳細地考察檢視其歷史發展變化的軌跡,我們才能更進一步 地了解近代中國國族認同形塑過程中的一個非常重要且複雜的面向。

(責任編輯:許逢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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