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現象學》的內容展示「意識」經由「自我意識」到「精神」
的發展過程。「力與知性」的篇幅是在「意識」篇章的最後一節。依據一 般的詮釋-不論是較早的詮釋者如Findlay、Lauer 或 Solomon,還是後來 的詮釋者如Harris 或 Russon-黑格爾在這一節裡講的是一種科學-尤其 是自然科學17-的意識形態。(見Findlay,1976:92;Lauer,1987:80;
Harris,1997:265;Russon,2004:42)Findlay、Lauer 與 Harris 甚至乾 脆對這一節的「知性」以「科學的知性」(scientific understanding)相稱。
據Lauer 所說,在這一節裡,黑格爾「致力於批判一種完美合法(perfectly legitimate)的科學思想-這種科學思想或者以為自身多於實際之所是
(takes itself to be more than it is),或者以為(除了自身之外)再也沒有 別的(there is nothing more)。」(Lauer,1987:80)Harris 也說:「重要 的是瞭解我們這裡所牽涉到的是科學的知性,因此雖然它是一種『世界 觀』,但是我們所處理的形態是屬於從事某一種自然科學的科學家-用當
17 但在實際上,從下文可以見得,它其實也包含社會人文科學在內。
代的術語,我們也許可以合適地說是『原子科學家』(the atomic scientist)
或『能源理論者』(the energy theorist)。」(Harris,1997:265)18
黑格爾從未明確定義「知性」19一詞;我們只能從它在黑格爾文本裡的 使用來理解它的意義。《精神現象學》「力與知性」的章節標題後面又加了另 一組名稱:「現象與超感性世界」。在這一節裡,知性的意識形態把「力」
理解為兩方面,一方面是力的現象,一方面則是力的「超感性世界」:
在這個作為絕對普遍,清除了普遍與單一的對立,並且成為知性 對象的內在真理裡,從此以後在作為現象的感性世界之上開啟了 一個作為真理的超感性世界,在消逝的此岸(dem verschwindenden Diesseits/the vanishing present world)之上開啟了永恆的彼岸
(das bleiben Jenseits/the permanent beyond);它是一個「在己」
(An-sich/in-itself),是理性最初、從而未完成的現象,或說只是 真理在其本質裡的純粹元素。(PhdG:89)
知性為了認識這個超感性世界,從現象裡發掘「律則」(Gesetz/law)。20 它之所以被認為是科學的意識形態,在於一般人經驗自然的現象時,多 半停留在感性經驗上,不會想太多;但是科學家,例如牛頓(Newton),
在看到自然現象,例如蘋果從樹枝頭掉下來的時候,會想到這個現象的
18 黑格爾在《精神現象學》裡談到科學的章節並不只有「力與知性」一節;在「理性」篇章裡 的「觀察的理性」(Beobachtende Vernunft/ observing Reason)也談到另一種科學的意識形態。
這兩種科學的意識形態當然有別;簡單地說,在「力與知性」所談的是「知性層次的科學」, 而在「觀察的理性」所談的是「理性層次的科學」。對於兩者詳細的比較可以參考Harris,
1997:264。
19 德語的 Verstand 一詞,英語通常譯為 understanding;中文學界則有「知性」、「悟性」、「理解 力」等不同的譯名。
20 本節的「律則」與《聖經》的「法律」同為 law,但是科學的 law 是指「自然的律則」(law of nature),不適合稱為「法律」;要等進入人文社會之後,才適合稱為「法律」-所謂「法 的律則」(law of right)。
背後(或者用黑格爾的話說,「之上」)有一個「超感性世界」,從而建立 像「萬有引力」的律則。它被稱為「超感性」,是因為自然律則本身超出 人的感官之外;人的感官只能感覺到「作為現象的感性世界」。黑格爾說 自然的律則來自「一個作為真理的超感性世界」,能夠解釋「作為現象的 感性世界」;來自「永恆的彼岸」,能夠解釋「消逝的此岸」。這樣的意識 形態不僅符合自然科學家的意識形態,也符合要為牛頓物理學打基礎、
說明自然科學如何可能的康德知識論。21「力與知性」是《精神現象學》
的意識形態發展首次涉及康德的哲學思想。黑格爾說這個知性所知的超 感性世界「是理性最初、從而未完成的現象」,意謂它還不是理性的現象,
但是將會被發展出來。
黑格爾對這個超感性世界展開一個類似康德對理性的批判-或者用 黑格爾自己的術語來說,是對超感性世界的辯證。22超感性世界的律則,
依黑格爾的說法,有「雙重的方式」:一重是「表現為獨立環節的區別物」
(die Unterschiede als selbstständige Momente ausgedrückt/that distinctions which are expressed as independent moments)」,另一重則是在「簡單的返 回自身之有」(des einfachen In-sich-Zurückgegangen-seins/simple withdrawal into itself)的形式裡。我們可以從等式的表述方式來理解黑格爾的這個說 法。在一個律則的等式裡,等式的一邊是力本身,就是它簡單的返回自身 之有的形式;另一邊則是用來計算力的度量的「區別物」。例如萬有引力 的公式是F = G × (m1 × m2) / r2,其中質量(m1與m2)與距離(r)就是「表 現為獨立環節的區別物」。至於如果律則的表述方式不是一個等式,例如 電力,那麼它的獨立環節的區別物就是解釋電流流動的正電荷與負電荷。
21 Solomon 的《在黑格爾的精神裡》討論「力與知性」的標題是「康德、牛頓,以及自然律則 的自然」。(見Solomon,1983:363)
22 「辯證」與「批判」的一個差異,從黑格爾對「懷疑主義」的論述(見 PhdG:56)來看,
在於批判只是指出認知的錯誤,辯證還要從錯誤的批判當中得出一個新的結果。
接著,黑格爾說,力與這些區別物,以及這些區別物彼此之間都 是漠不相關的(gleichgültig/indifferent):重力與質量或距離漠不相關,
而質量與距離之間也漠不相關;電力本身與正負電荷漠不相關,而正 負電荷彼此之間也漠不相關。質量與距離的關係,或正電荷與負電荷 的關係都只是理論,或用黑格爾的話說,只是知性的「解釋」(Erklären/
explanation),因為人在實際上經驗不到這些關係;他所經驗到的是蘋果 掉落與電流流過(觸電)的現象,而質量與距離或正負電荷的關係只是 解釋這些現象的說法;也就是說,這些理論元素不屬於事物本身,而是 屬於知性:「但是這個內在的區別物僅只落在知性;還沒有設定在事物本 身(an der Sache selbst/in the thing itself)。」(PhdG:94)Houlgate 解釋 說,這是因為知性的解釋太抽象:「知性用解釋來使律則充分可理解
(render laws fully intelligible)。然而,依照黑格爾的觀點,這樣的解釋 一點兒也沒使什麼東西變得可理解。問題在於現在在知性的經驗裡浮現 出來的力的概念太抽象,以致於不能做任何實質解釋的工作。」(2013:
72)Lauer 則說這是因為知性的解釋不是真的在用概念把握真實,而是 在「操弄」(manipulate)真實:「律則變成了一種解釋的心理模式(mental mode of explanation),讓科學可以操弄真實,而非把握(comprehend)
它。」(1987:82)
面對這樣的解釋,黑格爾進一步批評說,我們把裡面的內在區別物 反過來也行,例如把正電荷稱為負電荷,而把負電荷稱為正電荷;或把 磁鐵的南極稱為北極,而把北極稱為南極。黑格爾在這個對知性的批評 當中得出第二個律則。這個第二個律則的內容是第一個律則的相反:
「因為這個新律則毋寧表達相同成為不同,不同成為相同。」(PhdG:
96)隨著得出第二個律則,也得出第二個超感性世界。第二個超感性世 界不過是第一個超感性世界諸區別的相反,所以黑格爾也稱它為「顛倒
的世界」(die verkehrte Welt/the inverted world)。這個顛倒的世界究竟 是怎樣,恐怕是「力與知性」裡最多爭論的部分-如Houlgate 所說:
「黑格爾對顛倒世界的敘述是惡名昭彰地複雜與充滿古怪的例子。」
(2013:76)
首先,黑格爾把這個顛倒的世界與第一個超感性世界做比較:
在 第 一 個 世 界 的 律 則 是 甜 的 , 在 這 個 顛 倒 的 在 己 (An-sich/
in-itself)是酸的;在第一個是黑的,在這裡是白的。在第一個是 磁鐵的北極,在另一個超感性的在己裡(亦即在地球裡)是南極;
但是在那裡是南極,在這裡是北極。同樣地在第一個電的律則裡 是氧極(Sauerstoffpol/oxygen pole)的,在另一個超感性的本質
(Wesen/essence)裡變成了氫極(Wasserstoffpol/hydrogen pole);
反過來,在那裡是氫極的,到了這裡變成氧極。(PhdG:97)
黑格爾上述的顛倒黑白並非只是信口雌黃。例如磁鐵的南北兩極,科學 家一開始對這些區別的命名其實本來就與他們所提出來的「同極相吸,
異極相斥」的理論相悖:「一塊磁鐵,被吸引向地球北極的一端被稱為
『北極』。但是被吸引指向北極必然是較小磁鐵的補極(complementary pole)(因而正確地說是南極),知性藉由把所有有限的磁鐵與地球兩極 的關係變成同一,使用「同名」原則(the “same-name” principle)來稱 那其實是它所稱的相反。但沒有影響,因為這些名稱只是指涉構成一個 概念整體的關係之兩極;宣稱『北極其實是南極』(這對於任何在地球正 確指向的磁鐵而言都為真,除了地球本身之外)的真理是與一般的說法 處在不同的層次……」(Harris,1997:293)簡言之,作為只是知性的「解 釋」,顛倒的世界與知性的第一個超感性世界具有同樣的理論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