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在轉換磁鐵的南北兩極與電流的氫氧兩極之後,《精神現象學》的 文本突然從自然科學的領域跳躍到人文的領域,或說從自然的律則

(Gesetz der Natur/law of nature)跳躍到法的律則(Gesetz des Rechts/law of right):

在另一個領域,按照直接的律則(unmittelbaren Gesetze/immediate law),對一個受害的人而言報復敵人乃是最高的滿足。這個律則 要對那不把我當作自我本質(Selbstwesen/self-being)的人,證明 給他看我是本質,或者更好說是揚棄掉他的本質。但是這個律則 經由另外一個世界的原則顛倒為相反的律則:經由對異在本質的 揚棄,把作為本質的我之重建顛倒為自我毀滅。現在如果這個顛 倒-它表現在對罪行的懲罰裡-做成律則,那麼它就又只是一個 世界的律則,有一個顛倒的超感性世界與它相對立,前者所鄙夷 的,後者崇敬,而前者所崇敬的,後者鄙夷。那按照第一個世界 的律則給人帶來恥辱與滅亡的懲罰在它的顛倒世界裡轉變為保 持人的本質、給予其尊嚴的赦免。(PhdG:97)

乍看之下,黑格爾似乎只是要把知性所確信的律則相對化,如Findlay 所 說:「這個怪異的寓言(grotesque fable)要點似乎在說它所提到的顛倒根 本不會有什麼差別:我們究竟在幕-黑格爾提到一個幕(curtain)而不是 一個鐵幕-後找到什麼種類的解釋物(explanatory entities)根本無關緊 要,只要它們是在做我們所要求的普遍化、概念性工作。」(1976:94)

Findlay 甚至進一步把黑格爾的做法與羅素(Russell)、卡納普(Carnap)

相提並論,說他們都是在「強調結構的重要性與可傳達性,與內容的不

重要性」。這樣的說法完全偏離黑格爾;無怪乎Harris 批評 Findlay「太 淺薄,以致於不可能對」(too trivial to be right)。(見Harris,1997:313)

如果黑格爾的做法真的與羅素一樣,我們可以乾脆承認羅素說的:「幾乎 所有黑格爾的學說都是錯的」。(Russell,1972:730)

另一位《精神現象學》的讀者Lauer 把顛倒的世界理解為是「感官 世界」(world of the senses)與「超感性世界」之間的關係:「『感官的世 界』與『超感性世界』之間,亦即感官世界與概念世界之間是如此的對 立,以致於一個是另一個的顛倒,也就是顛倒的世界。」(1987:83)

Lauer 的說法不符推理,也不符文本。就推理而言,「顛倒的世界」與第 一個超感性世界都有律則,只是兩者的律則剛好相反而已,所以它與第 一個超感性世界同樣在知性的領域裡,不會是 Lauer 所說的感官世界。

就文本而言,黑格爾稱顛倒的世界是「第二個超感性世界」(見PhdG:

96),既已明言其為超感性世界,怎麼可能還會是感官世界呢?

黑格爾顛倒世界的重點不在那個顛倒世界是怎樣-如上述 Findlay 或 Lauer 所 理 解 的 那 樣 - 而 在 它 產 生 了 類 似 康 德 的 「 二 律 背 反 」

(Antinomie/antinomy)的效果,讓我們從兩個相互顛倒的世界或兩種相 反的律則產生一個意識的新視野。這個新的視野超出了知性(Verstand/

understanding)所能知曉(verstehen/understand)的範圍。進一步言,這 個新視野既不屬於第一個超感性世界,也不屬於第二個超感性世界,而 在涵蓋這兩個世界的矛盾之中。由於它不能為知性所理解,可以稱之為

「超知性世界」(die überverständliche Welt/the super-understanding world)。

正如「超感性世界」是知性的世界,「超知性世界」就是理性的世界。就 此而言,Houlgate 把顛倒的世界當作「知性的第三個經驗」(見Houlgate,

2013:76)是可以商榷的,因為顛倒的世界是知性過渡到理性的關口:

當顛倒的世界出現的時候,它已經超出知性的認知範圍了。

Solomon 提到「康德的『物自身』觀點遠比科學的『超感性』世界 複雜。」(1983:379)這是因為科學到了知性以後就止步了,但是康德 哲學還進一步處理理性的課題-他的《純粹理性批判》(Kritik der reinen Verunft)在「先驗辯證論」(die transzendentale Dialektik/transcendental dialectic)(Kant,1996)處理理性的問題,結果是:理性的辯證推論 導出理性的「論過」(Paralogismen/paralogism)、「背反」與「理想」

(Ideal/ideal)。這些結果,從康德的視野來看,是理性的問題;從黑格 爾的視野來看,卻是知性的問題。因為正是在知性看起來矛盾的地方,

才是「物自身」(Ding-an-sich/thing-in-itself)進行的場域,也就是理性的 領域。理性領域的矛盾來自它涵蓋互相對立的元素:

因此從這個構成超感性世界某一面向本質的顛倒想法開始,就遠 離了存在的差異元素裡固定區別的感性想法,而這個區別的絕對 概念,作為內在的區別,要被純粹地展示與把握為同名者(des Gleichnamigen/that of the same-naming)作為同名者從其自身的排 除,以及不同者(des Ungleichen/the unlike)作為不同者的相同。

我們要想到的是純粹的交換(der reine Wechsel/the pure exchange),

或在其自身的「對立設定」(Entgegensetzung/contrary setting),也 就是矛盾。(PhdG:98)

Houlgate 對此解釋說:「顛倒的律則顛覆了根本上有兩個相反律則的觀 念。這是因為顛倒的律則實際上在其自身之內涵蓋(encompasses)第一 個律則。終究而言,顛倒的律則並不只是摧毀第一個律則,而是陳述說:

只要有某物,依照第一個律則,它本身就會變成它的反面。」(2013:78)

黑格爾的「理性」令人感興趣的地方,不僅在於它包含矛盾的元素,

而且在於它帶領我們進入「無限」(Unendlichkeit/infinity)的領域。無限

一詞,正如「絕對」一樣,具有一個特點,就是矛盾,亦即「涵蓋它本 身的對立面」。「絕對」的對立面是「相對」。如果「絕對」不涵蓋「相對」,

那麼「絕對」就與「相對」相對,那就只是一個相對的「絕對」,而不是 真「絕對」。真正的「絕對」無所對,在於它把一切涵蓋在它之內,包含

「相對」。同樣的道理,「無限」的對立面是「有限」。如果「無限」不涵 蓋「有限」,那麼「無限」就僅限於「有限」之外,那就只是一個有限的

「無限」,而不是真「無限」。真正的「無限」不可限-連「有限」都限 制不了它。在《邏輯學》(Wissenschaft der Logik)裡,黑格爾把這樣的 無限稱為「真的無限」或「理性的無限」(das Unendliche des Vernunft/the infinite of reason),而把與有限相對立的無限稱為「壞的無限」(das Schlecht-Unendliche/the spurious infinite ) 或 「 知 性 的 無 限 」( das Unendliche des Verstandes/the infinite of the understanding),或「有限的無 限」(das verendlichte Unendliche/the finitized infinite)。(見WdL:124-137)

《精神現象學》這段文字清楚地說明了理性世界的無限性:

所以顛倒的超感性世界同時涵蓋(übergreifen)23另一個世界與它 本身;它是對己的(für sich/for itself)顛倒世界,亦即是它自身 的顛倒世界;它是它自身與它的對立的統一。只有這樣它才是作 為內在者的區別,或在其自身的區別,或作為無限。(PhdG:99)

以上就是《精神現象學》「力與知性,現象與超感性世界」一節從「知性」

的意識形態到「理性」概念首次出現的辯證運動。配合前述基督宗教博 愛誡命的三個特點,可以把這一節的內容精簡為三個重點:第一,律則

23 「涵蓋」(übergreifen)一詞是黑格爾理性概念重要的語詞,卻很少受到重視,連它的英譯 都缺乏統一的譯名:在Baillie 的《精神現象學》英譯本裡譯為 reach out beyond(1967:207);

而在Miller 的英譯本裡譯為 overarch(1977:99);Harris 把它譯為 envelop(1997:294);

Houlgate 則是使用 encompass 一詞(2013:78)。

-不管是科學的「自然律則」還是人文社會的「法之律則」-是屬於「知 性」階段看待世界的方式;相反地,「理性」揚棄律則。第二,理性揚棄 律則的方式,不是批評律則的錯誤或修改它,而是提供相反的律則-黑 格爾所謂的「顛倒的世界」-造成知性認知上的矛盾。最後,正是藉由 有限知性產生的矛盾,意識進入了無限的理性領域。

相關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