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程言：「有形皆器也，無形惟道」96，以無形、有形之分區別道器，將有形與 無形上升至形而上與形而下的本體論高度，而製造了器（陰陽、氣）世界與道（理）
世界的區別。但是二程這個道與氣是相對的觀念世界，尚未完全割斷形而上與形而 下的聯繫，是有別於佛教的。朱子：「設若以有形無形言之，便是物與理相間斷了，
所以謂截得分明者，只是上下之間，分別得一個界止分明，器亦道，道亦器，有分 別而不相離」97，不以有形與無形來區別道器，而以上下來分，就避免了物與理相 間斷之弊。98吳廷翰吸取這種道器統一不相離的觀念，不以有形與無形來區別道器，
但對程朱的道器之分則不為採納。朱熹有言：「形而上者，無形無影是此理；形而下 者，有情有狀是此器」99，又言：「蓋太極是理，形而上者；陰陽是氣，形而下者。
然理無形，而氣卻有跡」100。將理氣二分為形而上者與形而下者二物，道器亦二分 為形而上者與形而下者二物。吳廷翰對此提出不同觀點，其言：
「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之者謂之器。」形，即陰陽之成形者。以其上言 之則謂之道，以其下言之則謂之器，是一形而上下之。形而下，即是形，非 有下也，以對形而上言，故曰下耳。若以有形無形分上下，則是二物，非聖 人道器之旨矣。（《吉齋漫錄•卷上》，頁 18。）
他認為「形」是指陰陽之成形者，「形而上」與「形而下」是「一形而上下之」，至 於道器的關係如何是「一形而上下之」？他的語意頗難索解，而如何說明「形而上 下」問題，就直接關係到能否正確規定「道」的內涵與外延，他這種不以有形、無 形區分形而上下的道器觀，與後來的王夫之、戴震有相發之處。戴震說：「一陰一陽
96 （宋）程顥、程頤，《河南程氏粹言•卷 1•論道》，頁 1178。
97 （宋）朱熹，《朱子語類•卷 75》，頁 3076。
98 以上論述參見張立文，《中國哲學範疇發展史－天道篇》，頁 408— 411。
99 （宋）朱熹，《朱子語類•卷 95》，頁 3842— 3843。
100 （宋）朱熹，《朱子語類•卷 5》，頁 136。
流行不已，夫是之謂道而已。……形謂已成形質，形而上猶曰形以前，形而下猶曰 形以後。陰陽之未成形質，是謂形而上者也，非形而下明矣」101。將形而上下之別，
看作是氣在變化過程中形成形體之前之後的分別。這個氣化過程是一個不可分割的 統一進程。102並不是程頤、朱熹所說，陰陽乃形下之器，而生於既有形質之後。從 這種詮釋理路可以來疏解吳廷翰的道器觀，道器之分是氣化的流行與結果，吳是以
「形而上之道」為陰陽之氣尚未化生萬物的本然狀態，是陰陽未成形之氣；「形而下 之器」是指陰陽已成形之氣。如此，道與器皆統一於氣，二者是氣的成形與未成形 的不同形態而已，是相對的關係，而不是絕對的分離，故不能以有形無形分上下。
這與道是形而上無形，器是形而下有形，「以有形無形分上下」之相對不同。將道器 都統一於氣，形而上之「道」決不能離開「一氣為形」而存在，道與器決不是截然 分開的兩體，這無形中也是對程朱的「道在器先」、「懸道於器外」的批駁。此又呼 應其以氣為本的思想，與道即氣、理氣為一的觀念是一脈相承的。此種道器統一論，
論者以為是清初王夫之的「道器一體論」、「天下唯器論」、「無其器則無其道」的理 論先聲。103 王夫之也曾指出形而上下應以形為基礎，無形則無形而上下，上下之分 乃針對有形而言的。
（二） 、道者，器所由出；器者，道所自成
吳廷翰不以有形無形言形上形下，道器是一形之上下，是一體而非二物，道器 不離，則道不能超器而存在，因此道支配器亦是不存在的。對於道器的關係，他又 進一步解釋，「天地陰陽二氣互相絪縕交密，就是道，陰陽二氣凝聚，就是器，道與 器都是陰陽二氣絪縕化醇中的不同層次和狀態。道器相輔相成，不可分離」104。他 說：
101 （清）戴震，《戴震集•孟子字義疏證卷中•天道》，台北：里仁書局影印標點本，1980，頁 288。
102 參見張立文，《中國哲學範疇發展史－天道篇》，頁 423。
103 葛榮晉，《王廷相和明代氣學》，頁 303。〈吳廷翰哲學思想初探－兼論吳廷翰和王廷相哲學之比 較〉，《江淮論壇》，1986 年第 1 期，頁 94。
104 張立文，《中國哲學範疇發展史－天道篇》，頁 418。
形而上下，以上半截是道，以下半截是器。道者，器所由出；器者，道所自 成。天地絪縕是道；萬物化醇是器。乾道變化是道；各正性命是器。形以上 有象在，「見乃謂之象」是也。形以下只是形，「形乃謂之器」是也。
一氣為形，形而上，無象、有象則皆謂之道矣。道者，物有所由之名也。形 而下，流形、成形則皆謂之器矣。105器者，物有所受之名也。由為道，而所 由者非器乎？受為器，而所受者非道乎？故曰：「器亦道，道亦器。」（《吉 齋漫錄•卷上》，頁 18。）
亦即一氣之成形者是形，形之「上半截是道」，雖曰道是上半截，但仍是器之形的上 半截，故道仍是器，所以形上之道亦是形下之器。為何「無象、有象則皆謂之道」
呢？吳廷翰謂「道即氣」，此「道」是本體義相當於張載的太虛、王廷相的元氣，張 載謂：「太虛無形，氣之本體，清通而不可象也。」王廷相說：「元氣清通無象。」
又吳以虛與氣為一，因此道自身是「無象的」。而道亦可以是「有象在」，「形以上有 象在」則指道是「有象在」的，「天地絪縕」、「乾道變化」就是道之「象」。所以「有 象、無象則皆謂之道」。而「萬物化醇」、「各正性命」是器之形，又「形以下只是形」， 故器只是形而已，又因氣化成形，器之形有固定、不固定的多樣面貌，所以「流形、
成形則皆謂之器」。道雖「有象、無象」，仍只是一氣，道器之形亦是氣，則道器無 體用、本末、先後之關係。他這種詮釋相較於朱子說：「凡有形有象者，皆器也」106
105 容肇祖《吳廷翰集•吉齋漫錄•卷上》將「一氣為形，形而上、無象、有象則皆謂之道矣。」斷 句為「一氣為形，形而上無象，有象則皆謂之道矣。」但從上下文字的脈絡來看，上句與下句「形 而下、流形、成形，則皆謂之器矣。」有對應關係，故改為「形而上，無象、有象則皆謂之道矣。」
較合理。再者若是「形而上無象，有象則皆謂之道矣。」其中「有象則皆謂之道矣」之「皆」字 義無著落。因此，容肇祖謂「一氣為形，形而上無象，有象則謂之道矣。」闡述說：因為「一氣」
作為萬物的本原，當其渾淪未形成萬物時，則是無形象的，當氣形成萬物時，則有形象了，有形 象之物再分上下，這就是道器。所以說「形以上有象在」「是象」，「形以下只是形」「是器」。這段 論述是可議的。
106 （宋）朱熹，《朱文公文集•卷 36•答陸子靜第五書》，頁 13。
複雜許多。
綜上所論得知：道是未成形之氣（包括有象、無象）氣化流行形成宇宙萬事萬 物的總的趨勢，因有象、無象之道皆由氣而來，故道是「物有所由之名」；流形、成 形之器，皆有所受於氣以為其體，故器是「物有所受之名」。無論道或器，都是由「一 氣」所生，是一個事物的兩個方面，是氣之成形與未成形之分，二者是相對的關係，
而不是絕對的分離，道是「器所由出」、「物有所由之名」；器是「道所自成」、「物有 所受之名」。以「由」、「受」說明道器的關係，道是器之所由，器是道之所成。道是 氣化為物的規律，道固然是「物所由之名」，器雖受於道而來，但沒有了具體之「器」， 抽象之「道」又有何存在意義呢？因此，道支配器，而器是道的基礎，兩者關係始 終不相分離，都是統一於「氣」上，故「器亦道，道亦器」，可以說：道與器的關係，
只是一氣之「隨處異名」，實則「不容分別」為二事、二物。107當道是氣化流行運動 變化的規律時，道是從屬於氣的，道與理一樣都失去了本體義。
日本學者湯淺太雄對於「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之者謂之器」的探討提出這 樣的看法：
「形而上者」、「形而下者」不以有形、無形分別，是因為「道」與「器」原 本就結為一體，不能拆開來思考的緣故。因此它就不會形成像基督教那樣把 超越者（神）及現實世界明確區分的二元論。108
誠如所論，則吳廷翰不以有形、無形區分道與器的觀點，與他不將「理」、「道」視 為形上的超越者是一致的。他立足於氣本論上，試圖泯除理（道）與氣、道與器、
形上與形下二分的關係，這些觀點承前羅欽順與王廷相所論而有所發揮，後有王夫 之、戴震相繼發揚，而更臻成熟。不過羅欽順、王廷相、王夫之等人多是從社會倫
107 王俊彥，〈吳廷翰「以氣即理，以性即氣」的思想〉，頁 70。
108 （日）湯淺太雄，〈「氣之身體觀」在東亞哲學與科學中的探討〉，見於楊儒賓主編，《中國古代思 想中的氣論與身體觀》，台北：巨流圖書公司，1993，頁 64。
理道德方面解釋道器的關係，他們把道器的範疇發展為客觀論，同理氣關係是同一 層次的。109吳廷翰在這一方面的闡發偏重於從氣本論的立場，客觀地分析道器的關 係，尚未具體地從社會倫理道德的層次來說解，因此，語意有些渾淪難解，缺乏深 刻的闡明，我們只能試從前後人相近的理路去推論其意旨，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的 道器觀相較於前人是推進的。
吳廷翰「氣為萬物之祖」的氣本論主張，氣才是真正最高的本體，在他氣本論 下的「理」、「道」具有二重性的意義。一方面，他針對程朱理氣二分、理先氣後之 說，他提出「理氣一物」、「氣之為理」、「以氣即理」，目的在將程朱視為形下之氣上 升到與形上之理一樣都是第一位階；另一方面，他又指出「理即氣之條理」、「理也 者，氣得其理之名」、「氣之凝聚、造作，即是理」，這樣理只是氣的條理與規律性，
理是從屬於氣的，氣才是第一性。「道」與「氣」的關係也是一樣，他反對程朱「所 以陰陽是道」、「以道為理」，道氣分言，而提出「氣即道，道即氣」、「陰陽即道」， 氣與道同屬於同一層次，表面上道氣是一，無體用、理質等分別，亦無形上形下的
理是從屬於氣的，氣才是第一性。「道」與「氣」的關係也是一樣，他反對程朱「所 以陰陽是道」、「以道為理」，道氣分言，而提出「氣即道，道即氣」、「陰陽即道」， 氣與道同屬於同一層次，表面上道氣是一，無體用、理質等分別，亦無形上形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