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克魯漢最重要的論證,莫過於指出傳播∕溝通的概念並不等同於 訊息的內容本身(Levinson, 1999: 36-39)。師承殷尼斯(Harold Innis)
「媒介影響時間∕空間,進而影響特定社會的形構」的主張,麥克魯漢 對於電子媒介在現代社會中所扮演的角色,強調其製造空間及消弭時間 差異的這個現象。晚年的殷尼斯對於空間傾向的電子媒介頗不以為然。
他認為電子媒介無遠弗屆的特性,優點是藉由聲音與影像打破地理疆界 傳送立即訊息,使得人類的想像空間脫離實體空間,但其對塑造經驗
「空間化」(spatialization)的迷戀,卻可能扼殺了由傳統時間傾向傳 播∕溝通形式所塑造的共同經驗,如言談間所創造的心靈交流。麥克魯 漢呼應了殷尼斯時間及空間傾向差異的看法,但對於殷尼斯的電子媒介 悲觀論卻持保留態度(見 Czitrom, 1982; Stamps, 1995)。
麥克魯漢認為,電子媒介的到來象徵部落文化的再生。電子媒介如 廣播與電視,讓人們由禁閉的閱讀行動中釋放出來。結合聲音和影像,
電視重啟封閉已久的聽覺;且電波傳送世界各地不同的訊息,轉瞬間將 原先處於不同地理與文化的人結合在一個全球的大範圍中。電子媒介將 全球連接成一個大網絡,好比一個人的神經傳導系統遍及身體各部份一 樣。在地球的任何一個角落如果發生了什麼事,藉由電子媒介透過衛星 的傳送,可以立即的到達全球網絡下各個神經末稍。生活在這個由電子 媒介串連起的「地球村」裡,人與人之間休戚與共,實體空間、疆界的 距 離 所 造 就 的 心 理 距 離 , 可 以 在 電 子 媒 介 的 空 間 中 消 弭 於 無 形
(McLuhan, 1964)。6
麥 克 魯 漢 強 調 因 媒 介 所 造 成 的 傳 播 ∕ 溝 通 的 形 式 斷 裂 ( formal rupture)、對於電子媒介過份樂觀的態度,以及其論證中缺乏適當的政 治與經濟分析等,都大大減損了其思想格局發展為嚴整理論的可能性
(參見 Genosko, 1994; Merrin, 2002; Miller, 1971; Rosenthal, 1968;
Williams, 1974∕馮建三譯,1992)。7即便如此,麥克魯漢對於電子媒 介的許多看法,如電視直播造就了一個「異地共時」的世界(a world of
“all-at-onceness”)、電子科技形式影響意識與經驗、不同媒介形式所建 構 的 傳 播 ∕ 溝 通 環 境 等 , 都 成 為 有 預 示 意 涵 的 分 析 路 徑 ( Wasser, 1998)。
重提麥克魯漢的必要,在於他關切傳播媒介建構的文化脈絡問題。
而觀察此文化脈絡的理路,麥克魯漢的啟示莫過於強調因為媒介技術條 件所造成的「社會空間」感知差異。傳播∕溝通行動經由媒介的「發 生」,除了訊息的傳送外,更有因此行動而產生的文化脈絡,而此文化 脈絡使得人與社會間的關係,因媒介科技形式的中介而有所不同。一如 Edward T. Hall(1959)所言,空間向來不是靜止不動的。空間本身不止 能夠傳播∕溝通,空間甚且「組織」了人類生活的一切事物。空間因此 代表了一種「文化的無意識」(cultural unconscious)。Hall(1959)以
人際間互動為例指出:「空間的改變給了傳播∕溝通一個調性,並強化 此調性,有時甚且凌駕了言說的內容。這種人與人之間在互動時距離的 流動與改變,是溝通過程中不可或缺的一個成分」(p. 160)。電子媒 介的文化脈絡,莫過於使得空間成為連續但破碎的經驗。電子媒介建構 的空間流動性,以及因速度而消弭時間差異的特質,不僅在資訊的提供 量上大幅超越過往媒介,更因其特定的傳輸條件與產業思維,影響人際 互動在社會、政治、文化等不同層次的表現。
以新聞為例,當我們可以由晚報的新聞好整以暇地獲得一則當日立 法院法案朝野協商的報導,並在報導外另有評論、特稿等輔助訊息,我 們藉由報紙版面中獲致的,是一則呈現事件種種面向的報導、詮釋角度 的特定言辭陳述。然而當電子媒介將這則新聞事件以畫面呈現,並強調 畫面的立即性,以及在場記者描述剛剛發生的事件細節時,這種資訊產 製、提供時間的極度壓縮,使得報紙記者在文字報導時不可避免的詮釋
「角度」,明顯不見容於電視畫面求快、求即時的特質;且電視記者在 這個報導過程中,只能不斷以細碎的口語敘事賦予畫面內容近乎機械式 反應的描述。另外,相對於報紙版面,電視流程的延續特性使得該則事 件可以變成各節新聞持續追蹤的序列報導。當對事件的體會隨著現場畫 面與即席現場陳述而開始與結束,且事件報導成為定時發生、可重複,
並強調畫面「代言能力」的視覺體驗時,電傳化的事件將文字陳述事件 時態(過去、現在、未來)置換成「實況時間」(real time)與「延遲 時間」(delayed time)兩種電視時間(Virilio, 1998: 140-141)。隨著新 的即時消息不斷進來,舊聞以「距離現在時間過去多久」的判準被貶 值、進而被淘汰,電視新聞所體現的社會性猶如 Virilio(1995∕楊凱麟 譯,2001)所示——快速移動時不斷由眼界飄過的展示窗;對於呈現閃 過的畫面細節的執著,取代了思考影像內容的公共性意涵以及社會空間
的探索。電視影像的矛盾邏輯同時將地理空間上散居的個人群聚起來,
然而群聚這些互不認識的個人的手段,卻是標準、制式化的收視行為與 意見生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