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以上對於電子媒介傳播∕溝通行動的物質意涵討論,希望跳脫 特定的文本或媒介機構實踐,而由省視現今電視新聞存在的特定科技、
社會與文化條件來凸顯所謂「電視的問題」。電視新聞的社會實踐受限 也受惠於特定的技術傳輸條件。我們藉由電視,可以在事件發生後的第 一時間內被告知;然而電視因技術與經濟條件的共構所衍生的特定操作 資訊方式,卻也往往使得我們透過電視所認知的社會,陷入了電視影像 的牢籠。
對於電視新聞的個別資訊操作行為所引發的道德疑義,本文主張應 在倫理的認知上凸顯其結構的問題性。本文開端所強調的認知問題,也 就是要指出電視新聞的社會問題,已不能被化約為經營權的壟斷、個別 電視機構的行徑、科技使用過當或記者專業修為不足。這些問題都是構 成當今電視新聞報導場域的因素,我們必須逐一正視其如何縱容電視新 聞的象徵暴力,但更重要的是,我們如何細查這些因素交相影響下所產 生的共構效應。電視新聞已成為資訊化社會的重要表徵,資訊化社會同 時也是一個速度社會,當一切講求速度效率的原則成為支配並主導新聞 專業的認知,電視媒介的經濟條件也確立了速度成為新聞產製機制的主 要參考價值。這套參考價值不但主導了報導的方式,也主導了新聞機構 的議題選擇、記者對於專業的認知以及報導語言的使用。同時,電視的 速度經濟也使得政治與文化等場域隨之起舞,產生符合這套經濟價值的 事件或議題,因此「媒介政治」、「媒介文化」甚或「媒介司法」成為
支配這些個別場域運作的重要考量。如果電視媒介的公共意涵應是在特 定的社會脈絡下,使得由私領域走出來的個人能藉由合理、有效的陳 述,形成公共意見,並藉此防堵統治階級或官僚對於日常生活的侵犯
(Dahlgren, 1995; Habermas, 1989∕1994),我們有理由懷疑,這種理 想在新聞成為一種資訊操作的手段的當下,還有多少實踐的可能?
因此,本文強調應該採取一個比較全觀的視野凸顯電視機構內外、
以及特定傳輸技術條件所共同型構的媒介生態體系。誠如社會學者 Scott Lash(2002: 216)強調,資訊的主要問題已不是「它究竟是什麼 意義?」(what does it mean?),而是「它如何運作?」(how does it work?)。當傳播∕溝通的行動愈形脫離本務,人自主的情感與意見表 達,社會的組成份子藉由互動產生共識或起碼的意見交流,藉由唯物批 判介入這個驅使溝通勞役化的生態體系,並揭示這個體系裡盲目且集體 的資訊操作行為,應是在面對電子媒介產業追求資訊極致速度造成的廢 墟裡,「監督」媒介的一個重要取徑。
註釋
1 論文為國科會計畫「傳播∕溝通的物性觀:形式與物的媒介認知 論」(計畫編號:NSC 92-2412-H-343-007)的部份研究成果。寫 作醞釀過程感激南華週三讀書會的學友鄒川雄、周平、林本炫、魏 書娥、李謁政、李豔梅、林明炤毫不保留的中肯建議。另外,特別 感謝《新聞學研究》兩位評審在文章體例與個別論證取材上的建 議。
2 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冊裡的第四章,以兩個公式解釋了資本主 義社會商品流通方式如何相異於過往的社會。在傳統社會裡,商品
的交易目的為的是購買其它的商品以滿足需求。因此交易的原則是 先賣後買,依循的是「商品─金錢─商品」的途徑。資本主義社會 則是顛倒了這個原則,強調先買後賣,以金錢購入商品,再將商品 轉賣換取金錢,這個途徑變成是「金錢─商品─金錢」。所謂「資 本」就在這個持續循環的過程中不斷被轉換、累積。
3 Bourdieu 的場域概念,強調社會結構並不是靜態的,而是施為者
(agent,亦譯行動者)進行象徵實踐的社會空間;這個空間作為一 辯證性的概念,同時為施為者的具體實踐提供客觀的制約條件,也 依賴施為者的整個實踐過程。場域可被視為由各種客觀權力位置關 係所構成的網絡型構,施為者的生存心態、行動意圖、當時的社會 情境、互動關係以及資本的運用策略等,皆為場域的構成因素。
Bourdieu 的相關概念深入介紹可參見高宣揚(2002)與張錦華
(2002)。
4 對於這方面的實證研究,可見 Molotch 與 Lester(1974)在 1970 年 代初的研究。他們曾針對新聞製作單位的產製邏輯,指出新聞媒介 所製造的社會現實,多與媒介機構策略化的經營目的有關係。縱使 突發事件如油井漏油、逮捕嫌疑犯或交通事故等,事件爆發在時間 上是偶發且短暫的,在新聞報導中仍可被策略性的展延成為具持續 追蹤價值的「公共事件」。
5 此段引述來源是 Cavell 引自麥式寫給 Jerry Agel 的信,信寫於 1976 年 3 月 25 日。目前蒐藏於 National Archive, H. M. McLuhan Papers。
6 不同的媒介科技含括人類感知不同的組織方式,如面對面的交談仰 賴的是視覺與聽覺;而看書只用視覺。如同殷尼斯以傳播∕溝通作 為劃分不同時期人類文明的那把尺,麥克魯漢將人類歷史以主要的
傳播媒介形式劃分成三時期:口語、寫作∕印刷,以及電子。每一 個時期的特性在於不同的感官交互影響造就不同的傳播∕溝通與思 考的模式。例如人在部落的口語文化中,因為溝通多靠面對面交 談。眼、耳、嘴並用的狀況下,各種感官維持在一個平衡的狀態。
然而書寫文字與印刷的發明,打破了這種平衡。書寫文字與印刷使 得人的視覺主導了其他的感官,且閱讀與書信的撰寫使得傳播∕溝 通的行動趨於個體化。藉由閱讀,人變成較內省、理性且自我中 心;而線性的書寫或排版,也促成了線性與因果的抽象思考習慣。
麥克魯漢認為西方近代的理性思維及國族主義,皆與印刷媒介代替 口語傳播有關,見 Cavell, 1999; Meyrowitz, 1985。另中文對於麥克 魯漢的思想介紹,見徐佳士(1997)。
7 威廉斯在《電視;科技與文化的形式》一書中對麥克魯漢有諸多批 判,如麥克魯漢太強調媒介的形式決定文化這種簡單的因果邏輯。
只注重科技形式塑造文化內容的能力,而不關注媒介在社會中「實 踐」的問題,其結果是抽象化了媒介,忽略了媒介所處的社會中,
人為控制因素對於媒介的社會實踐有其不可被科技全然決定的影響 力(見 Williams, 1974∕馮建三譯,1992: 127-128),但我們卻也 能從該書對於電視文化的討論中,看到科技形式與節目流程間密切 的關連。威廉斯從電視新聞中體會流程破碎卻又連續的特性,即指 出電視新聞作為一分析的主體,並非由其報導的素材本身所決定,
而是由「如何使用」電視所決定。這個如何使用包括新聞報導如何 遷就電視的影音特質,而以破碎的敘事串連內容上互不關連的個別 事件,並使其在流暢的影音流程中產生關連;另外,對居家的閱聽 眾而言,這種影音流也創造了一種世界觀。如威廉斯指出,快速流 轉的新聞,將由四面八方湧至、五花八門且出人意表的事情,串接
起來,並以最少且容易瞭解的解釋,呈現一種世界觀。威廉斯這一 個看法,在某種程度上同樣呼應了麥克魯漢對於特定媒介產製、傳 輸與接收脈絡的關注。一如麥克魯漢,威廉斯注意到的是電視流動 的影像特質如何轉變意義建構的完整性。以簡潔的解釋,配上指涉 真實的影像,螢幕上快速流逝的畫面與聲音,將人們由閉鎖的視聽 空間帶往一個個破碎與不連貫的影像交織而成的「想像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