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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文圖共譜的交響曲--《大樹之歌》

在前面三節中,我們分析了奚淞散文在類型及形式上的三項特 色,而觀察奚淞一路行來散文創作的軌跡,可以看出其 2004 年出版的 作品--《大樹之歌》,實為融合前述三種特色的著作。這本書是以文 圖結合的方式來敘述佛陀的生平事蹟,在這部作品中,奚淞不但充分 發揮了向畫出位的本色,並且結合了前述新釀式散文的特色,將佛經 故事予以詮釋改寫,並加上其個人學佛的心得,展現了札記式散文中 和讀者閒話家常的風格。然而在風格的融合與延續中,奚淞更有所開 拓,不同於之前的神話新編,除了沿用改寫情節與再現場景這兩種手 法之外,奚淞的佛傳新釀更適時地運用直接引語讓人物自己說話,使 佛陀的話語在其生平敘述中顯得更為清晰;另外,奚淞亦延續其札記 式散文中閒話式的親切風格和讀者漫談自己學佛的心得與轉變,但是 穿插著許多佛學名詞的解釋,使得閒話中更添加了術語式散文的風 格;在向畫出位方面,奚淞以其一貫的文圖交融的方式來創作,但是

《大樹之歌》一書中,文字與圖畫的關係更為密切,透過意象的運用,

使文與圖緊緊相扣。因此《大樹之歌》這本書,集結了上述三種創作 特色之大成,並且又有所開拓與延伸,可以說是一首文圖共譜的交響 曲,以下即就《大樹之歌》一書在類型及形式上分別有何延續與開拓 進行探討。

一、佛傳新釀

奚淞在早年留學回國之後,創作了一系列的圖說神話,改寫古代 的神話故事,成為情節完整、想像豐富的新釀式散文。學佛之後,奚

淞的新釀改以佛經故事為題材,例如〈穿針〉一文49,便取材自佛經 中佛陀為阿那律穿針的故事。《大樹之歌》更是完全以佛經故事為題 材,完整、有系統的新釀式散文。在這本書中,奚淞將佛陀的一生從 出生到涅槃,有次第地重新詮釋,我們可以觀察出其佛傳新釀和從前 改寫神話故事的手法相同,即透過情節的改寫以及場景的再現,將佛 經中關於佛陀傳記的敘述,轉化為生動易懂的故事。然而和改寫神話 不同的是,在佛傳的新釀中,奚淞靈活運用了人物話語,以直接引語 讓人物自己說話,使佛陀的形象更鮮明生動地呈現在讀者眼前。

首先在情節的改寫與添補方面,奚淞詮釋佛傳的方法和神話改寫 相同,便是從經典記載中擷取相關的部分,加以拼綴聯想,再以生動 的文字呈現。例如在〈釋迦下山〉一文中,提到悉達多經過六年苦行 之後,發現無益於覺悟解脫的正道,因此決定下山,重新開始另一階 段的修行。關於釋迦下山的故事,佛經中相關的記載很多,例如《雜 阿含經》中便敘述了這一段情節:

此處菩薩六年苦行,如偈所說:「苦行於六年,極受諸苦惱,

知此非真道,棄捨所習行。」

此處二女奉菩薩乳糜,如偈所說:「大聖於此中,受二女乳糜,

從此而起去,往詣菩提樹。」50

在《大樹之歌》中,奚淞便以《雜阿含經》等相關經典的敘述為綱要,

增添情節、發揮想像,呈現出一段動人的關於釋迦下山的敘述:

49 奚淞:〈穿針--佛陀為阿那律貫針的故事〉,《中國時報》,1992.03.31、04.01、

04.02、04.03,31 版

50 見《雜阿含經‧卷 23》,T02/99,p0167a

經過嚴苛苦行後,他發現即使肉體百般受苦,並無智慧升起。

雖說求道之心依然旺盛,而內在煩惱卻不斷以心魔幻相,向身 體瀕臨衰竭的他提出種種誘惑:「拚死求道有什麼益處?活著 比死好。放棄修行,盡情享受人生罷!」

不理會心魔糾纏,悉達多搖搖晃晃來到泥連禪河邊,用雙手掬 水,清滌自己積垢如鱗片的身體。清涼的河水自頭頂流灌而 下……啊,是遠方的船伕在唱曲,還是由悉達多內心忽然浮起 了一首歌?歌,是這樣唱的:

「弦張太緊會繃斷,太鬆不能發出聲音;要調理得不鬆不緊,

巧妙地將琴弦撥動。」

他明白了。

世人傾向於兩邊,非樂行即苦行;兩邊俱與修行無益,悉達多 將採取「不鬆不緊、不急不緩」的中道行。

潔淨身體後,他在泥連禪河清風吹拂的河灘上,悠然憶起童 年。那年「王耕節」,他曾在一棵美麗的大樹下靜坐。「對了,

去尋找一棵有足夠遮蔭的畢缽羅樹罷。」

也就在泥連禪河邊,放棄苦行的悉達多,接受牧羊女蘇嘉塔的 乳糜供養。這是一種調和米、麥、蜜、奶做成的美味滋養食物。

享受過乳糜的悉達多,煥發起全新精神,準備新階段的修行。

(《大樹之歌》,頁 29)

在這裡奚淞掌握了經中所述佛陀成道前,捨棄苦行、受牧羊女供養,

以及尋樹的情節綱要,並將佛陀體會到的中道義加入其中。以琴弦緩 急為喻說明修行的道理,另外見於《中阿含經》中,佛陀對尊者沙門

二十億的教誨51。奚淞將兩處的情節拼湊在一起,並且深入人物的內 心,使讀者清楚地看到悉達多在捨棄苦行以及尋樹過程中內心的想 法。隨著奚淞加入的情節,以及人物內心話語的呈現,使悉達多的形 象鮮明生動起來。

其次在場景的想像與再現方面,配合畫作,奚淞將佛陀的一生分 成十幕場景來呈現,分別是「走向藍毘尼園的摩耶夫人」、「大出離」、

「釋迦下山」、「獻草」「得成正覺」、「初轉法輪」、「火宅清涼」、「佛陀 教子說無常」、「佛陀教子說慈悲喜捨」以及「大般涅槃」等。奚淞從 佛經中擷取和佛陀生平相關的敘述,而以「話說……」或「說到……」

引領著讀者進入這一幕幕的情境中,例如〈得成正覺〉一文,奚淞便 將佛陀成道之夜的場景精彩地呈現出來:

就在這普世真理即將揭曉的黎明前,魔王率魔軍浩蕩攻去,想 奪走悉達多的座墊、粉碎他的禪定。因為一旦悉達多開悟,向 世人透露「法」的秘密,魔王就不再能控制人類了。

51見《中阿含經‧卷 29》,T01/26,p0612a「世尊告曰:『沙門,我今問汝,隨所解 答,於意云何?汝在家時,善調彈琴,琴隨歌音,歌隨琴音耶?』尊者沙門二十 億白曰:『如是,世尊。』世尊復問:『於意云何?若彈琴絃急,為有和音可愛樂 耶?』沙門答曰:『不也,世尊。』世尊復問:『於意云何?若彈琴絃緩,為有和 音可愛樂耶?』沙門答曰:『不也,世尊。』世尊復問:『於意云何?若彈琴調絃 不急不緩,適得其中,為有和音可愛樂耶?』沙門答曰:『如是,世尊。』世尊告 曰:『如是,沙門。極大精進,令心調亂,不極精進,令心懈怠。是故汝當分別此 時,觀察此相,莫得放逸。』爾時尊者沙門二十億聞佛所說,善受善持,即從坐 起稽首佛足,繞三匝而去。受佛彈琴喻教,在遠離獨住,心無放逸,修行精勤。」

悉達多靜坐的畢缽羅樹前,魔軍展開驚天動地的大圍攻。但見 旋風颳起、豪雨如注,大水淹沒直至樹頂;接著天降火紅熾熱 的石塊熱灰;刀、劍、槍、矛如閃亮冰雹鏗鏘掉落……

這一切恐怖攻擊,在接近寧靜趺坐的悉達多時,盡都自動轉化 成無數天花,飄墮遍地。

魔王見況情急,奮力向悉達多投擲一塊足以銷斷山頭的巨鐵 斧,而它居然旋轉、留駐在悉達多頭頂上空,化為巨大的鮮花 傘蓋……

魔軍攻擊,在朝陽昇起時,俱都化為消褪的夜影。清晨的河邊 樹下,一切如此寧靜和諧,悉達多--佛陀以手觸地,說道:

「大地為我作證,我已得成正覺。」(《大樹之歌》,頁 43)

關於佛陀降魔成道的敘述,在佛經中亦多所記載,奚淞將之擷取、改 寫,以生動的文字訴之於讀者的感官與想像,將魔軍的圍攻以及佛陀 的禪定以鮮明的對比呈現出來,在魔軍一陣狂亂攻擊之後,佛陀以手 觸地的那一刻便充滿了震撼人心的寧靜力量。

除了延續改寫情節與再現場景這兩個新釀手法之外,和神話改寫 不同的是,奚淞在《大樹之歌》中,更靈活地運用人物話語來表現人 物的個性。例如在〈大出離〉一文中,奚淞以「話說迦毘羅衛國,每 年春季都要舉行『王耕節』……」開始關於王耕節的故事。在這個熱 鬧的節日中,悉達多看到的是耕牛拖犁的辛苦,以及蒼鷹撲蛇、蛇又 吞食昆蟲等殘酷景象。接著又以「話說一日太子出宮遊玩……」開始 了四門出遊的故事。在這兩則故事中,奚淞皆以第三人稱全知者的聲 音進行敘述,但是中間以直接引語穿插著佛陀說話的聲音,讓人物自 己發聲,使讀者更為接近人物的內心世界。例如在四門出遊的故事中,

悉達多出家求道的心被啟發了,在這一段敘述中,奚淞說:

在原始經典中,彷彿可以更直接聽到佛陀的自述語調,應屬「四 門出遊」故事原型:

「……就這樣,當時的我生活富裕、情感纖細。有時會想--

人多麼無知,見到老病支離的人,直覺要迴避。但我立刻追問:

我自己有天不也會衰老、或病、或死嗎?這麼一想,我所有的 青春憍慢,都彷彿被快刀斬斷。」

這就是以敏銳神經觸及人生無常與苦痛,並立志追尋解脫之道 的悉達多早年面貌。

……那日在黎明的阿奴摩河灘上,悉達多自持寶刀割斷長髮,

脫卸貴族袍飾,將一切身外物交給侍從車匿,要他帶回王宮。

然後,捨斷世間繁華的悉達多,換一身沙門衣袍,轉身向天地 蒼茫處走去。(《大樹之歌》,23)

在這一段當中我們可以看到敘述聲音的轉換,從全知者以第三人稱敘 述的聲音,轉換成悉達多第一人稱的敘述。直接引語的運用,讓我們 直接看到悉達多的內心,奚淞以此來呈現佛陀親切生動的形象。另外,

在佛陀成道後,對弟子說法的部分,奚淞亦運用直接引語,使佛陀說 法的慈悲聲調再現,例如〈火宅清涼〉一文中,配合同名的畫作,奚 淞說:

這幅作品,是我九八年深感世間的無常與苦道,從而懷想佛陀

這幅作品,是我九八年深感世間的無常與苦道,從而懷想佛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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