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兼備文字與圖畫兩方面的專長,文圖配合的創作形式便成為 奚淞散文的重要特色。奚淞的每一部作品,皆配合了他親自繪製的插 圖,例如《夸父追日》中的圖說神話配合毛筆勾勒的白描、木刻散文 集《姆媽看這片繁花》配合其木刻版畫、《給川川的札記》配合毛筆彩 繪,而《三十三堂札記》則以三十三幅白描觀音和三十三篇札記一同 呈現,《光陰十帖》配合其靜物油畫,而《大樹之歌》則是配合其大型 佛傳油畫,奚淞以各種不同類型的圖畫配合散文而有多樣化的展現,
使人耳目一新。
以散文與圖畫共同呈現的作品,前人已多有嘗試,例如中國漫畫 的先驅豐子愷;近人亦不乏這一類的創作,例如梁丹丰、雷驤、鍾文 音、洪素麗等人;甚至近來作者「自說自畫」的圖文書,漸漸成為出 版界的風潮。但是觀察奚淞的作品,我們發現奚淞的圖畫不是做為插 圖配角而已,其文字與圖畫互相對話,呈現出相輔相成的效果,使其 散文呈現出「向畫出位」的特色。因此這一節中將就其散文中在形式 上向畫出位的特色進行探討。首先,探討出位一詞的定義,以及奚淞 散文中出位的現象;其次,探討這樣文圖配合的創作形式在作品中所 呈現出的特殊效果。
一、關於向畫出位
奚淞的散文在形式上具有文中有圖、圖中有文的特色,這樣文圖 配合的風格,正表現出向畫出位的特點。散文「出位」,是近來散文研 究中被頻繁討論的現象,林央敏認為:
所謂的散文出位,是指散文企圖超越傳統的散文觀,而向其他
文體伸手插足的現象。29
然而對於所謂這樣的現象,李瑞騰先生提出質疑,他認為「出位」一 詞乃「預設散文原來有個位子,但是散文有沒有位子?」30而顏崑陽先 生則認為散文的「跨文類寫作現象」,「很可能是我們在概念上先過度 規格化地界定文類,然後再去量度那些不符規格的作品而說他們越界 了。」同時他提出疑問:「文類界域分明的區別,對於文本『意義』的 詮釋究竟有多大的先決性作用?」31針對這些不同的說法,我們認為探 究散文的出位現象,必須先從散文這一文類的特色談起,其次再來探 究奚淞散文中向畫出位的特色及其對於文本意義所造成的影響。
關於散文這個文類的「本位」,正如鄭明娳所說,散文的「散」正 是其特色,因此散文常扮演著「文類之母」的特色:
在文學的發展史上,散文是一種極為特殊的文類,居於「文類 之母」的地位……散文之名為「散」,不是散漫,而是針對其 他文類之格律而言,詩、小說、戲劇各自發展出一些充分必要 的嚴謹條件,甚至走進一個有負擔和束縛的發展軌跡,散文卻 仍然能保持它形式的自由,也因此散文的伸縮性非常大,它的 母性身份,仍然保有其孕育出來的子孫之特色,所以散文「出
29 林央敏:〈散文出位〉,收在《當代台灣文學評論大系‧散文批評卷》(台北:正 中,1993 年),頁 119
30 此語為李瑞騰對於吳鈞堯〈散文創作的兩種現象--眾化與出位〉一文的講評,
參見《林燿德與新世代作家文學論》(台北:行政院文建會,1997 年),頁 91
31 顏崑陽:〈2003 年台灣現代散文論〉,《文訊》221 期(2004.03),頁 15-22
位」的機會也比其他文類多。32
張堂錡先生也認為散文之所以會產生種種「跨越邊界」的現象,
乃肇因於散文「散」的先天本質:
「散」意味著自由、開放、多維度、多面向,不拘格式,不泥 套法。它的園地無限開放,百花齊放是恆常的景觀;它容許混 合雜揉,且迴避陷入單一模式;它追求混聲合唱的寬廣音域,
也欣賞個人獨唱的聲色多變。因為「散」,因為邊界防線的敞 開,散文巧妙扮演了「文類之母」的角色。33
正因為散文具有自由開放的本色,因此及容易和其他文體產生交融的 現象,而形成出位,甚至可以和其他藝術相結合而形成科際整合的出 位現象,鄭明娳便認為散文除了吸收小說、新詩、寓言的特質之外,
同時也可以「擷取其他藝術的技巧,日益豐富散文的品質,像繪畫、
攝影、戲劇,乃至音樂、舞蹈或者雕塑等等的表現方式,都不難在散 文中看到。」34奚淞的散文中,文圖交融的表現方式,正是散文向畫出 位的類型。林央敏認為:「詩可以向畫出位,當然散文也可以向畫出位,
訴之於視覺圖象或心靈意象……然而向畫出位並非散文最理想最適當 的途徑,而且要費一番苦心孤詣的工夫。」35,奚淞的文圖配合正是訴 之於「視覺圖象」與「心靈意象」,林央敏認為向畫出位不易為之,但
32 同註 1,鄭明娳:《現代散文》,頁 7
33 同註 25,張堂錡:《跨越邊界--現代散文的裂變與演化》,頁 12
34 同註 1,鄭明娳:《現代散文》,頁 404
35 同註 29,林央敏:〈散文出位〉,《當代台灣文學評論大系‧散文批評卷》,頁 119
是奚淞兼具文字與圖畫的雙重專長,因此向畫出位對奚淞來說便是駕 輕就熟的表現方式。關於散文向畫出位,鄭明娳的說明更為仔細,她 認為向畫出位便是當作家描寫繪畫時,牽涉到它所描寫對象的表現手 法,並且以朱自清的的文章來說明:
至於像朱自清的〈月朦朧,鳥朦朧,窗卷海棠紅〉是一篇畫記,
跟繪畫的關係格外密切。
繪畫著重物象的外形和色彩,〈月朦朧,鳥朦朧,窗卷海棠紅〉
不僅要表達一個畫境,還要介紹畫的內容,連畫的大小長短(一 尺多寬、橫幅)、畫者姓名都交代得很清楚。接著是畫中事物 的位置分配圖,作者簡直是從頭再「畫」一次,從上方的左角 開始「畫」起,讀者眼前慢慢展開一幅彩色圖畫……作者並非 只有純粹的白描,只是單純的介紹畫面,這篇文章還飽含作者 觀賞時的感覺。36
以這段話來看奚淞的作品,便可看出奚淞的散文充分表現出上述向畫 出位的特色,並且時常在作品中交代他作畫時的動機、感受,甚至對 圖畫的表現手法加以說明。例如《姆媽看這片繁花》中〈冬日的海濱〉
一文,配合了木刻版畫,奚淞在文字敘述中說明了刻這幅版畫的動機:
這原是一幀由印刷品中裁剪下來的相片。畫面上有八個人,或 蹲或立,背景是一片海天。畫冊裡並沒有說明這是誰拍攝的、
照的又是些什麼人?因為第一眼瞧見就喜歡,所以我剪下來壓 在案頭。不知不覺,在案頭已經壓了兩年了。
36 同註 1,鄭明娳:《現代散文》,頁 404
不知為什麼,我還是十分喜歡這一角畫面。有一天,我決定把 它刻成一幅小小的版畫。(《姆媽看這片繁花》,頁 123)
在交代了這幅版畫的由來之後,接著奚淞對著畫面中的八個人展開想 像:「在動手刻的當中,我想到:這或許是在很多年前,一個冬日午後 發生的事……」跟著奚淞的想像,頓時這八個人似乎從平面變成立體,
從靜止的畫面中活躍起來了。並且在文章結尾,奚淞表達了他雕刻這 幅畫時的感受,他說:
我一面用刀在木板上切刻我的版畫,一面關心著:照片中的年 輕人自那個冬日以後,究竟如何了呢?那孩子大概也長大了 罷。木板是堅實的,雕刀艱難地推過木頭的肌理年輪,顯現出 人的輪廓來。我不自禁地想到:生命原是這樣強韌而美麗的東 西啊!(《姆媽看這片繁花》,頁 125)
在這篇文章中,我們可以看出奚淞作品中文字與圖畫密切結合的關 係,奚淞和讀者談他的畫,也同時談他的感受,因此是更為名符其實 的「畫記」。
除了在文字當中說明自己作畫的動機以及感受之外,奚淞亦常在 作品中向讀者說明他創作圖畫時的表現手法,例如〈世界邊〉一文,
奚淞提及自己對《雜阿含經》中赤馬天子向佛陀問法的段落有所觸發,
並且想表現於畫作中,奚淞在淺譯了經文段落之後,說明了他構思的 經過以及對於「世界邊」這幅油畫的表現手法:
心中懷著一份類同於天人問法的微光,我啟始在畫布上摸索祇 樹給孤獨園的夜間一景;容態端麗的赤馬天子合十向佛陀致
禮,而佛陀在樹下舉手向赤馬指向超越世間的道跡。
待造型一落實,便產生許多繪畫上的問題。既屬夜景,使形象 得以呈現的光源在哪裡?是星月之光嗎?不夠明朗。是靠天人 發出的身光嗎?如果天人放光,那麼說法中的佛陀是否能如傳 統造像般,全身大放光明呢?待我為畫中的佛陀和天人都加上 輻射狀的身光,我發現整張畫的自然光線全被奪走,這就退回 到古老宗教畫平面貼金嚴飾的象徵世界裡去了。這與我畫佛傳 的本意相違。
反反覆覆修改……到最後,我只覺得畫面上留作比例標誌的白 點,才是最純潔可愛的。這些白點,浮凸於畫面的夜景之上,
令我憶及十多年前初訪佛誕地--藍毘尼,黃昏後看見樹林裡 螢蟲漫天飛舞的奇景。自然界的瑰麗原超於一切神話傳奇。我 於是把佛陀超自然的光線消除,只留下夜色中說法的身姿。至 於畫面上殘留的零星標誌白點,我利用它們化作盤旋飛舞的流 螢,甚至與天際的星辰一同熠閃。(《光陰十帖》,頁 57)
這段文字讓我們感受到奚淞彷彿扮演著導覽者的角色,引領著讀者一 同欣賞他的畫作,同時娓娓地對他構思的經過以及表現手法進行說 明,如此文中有圖、圖中有文,讓讀者在文圖配合、互相參照之下,
對於這段經文有了更多的想像與感觸。另外在〈昨夜夢落花--說油 畫茶花〉一文,配合著奚淞的油畫茶花,奚淞更是以文字將這幅畫「從 頭再『畫』一次」,奚淞從買回茶花開始敘述,接著開始畫了,他說:
畫花令人緊張又興奮。要如何才能掌握稍縱即逝的花期?我立
畫花令人緊張又興奮。要如何才能掌握稍縱即逝的花期?我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