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影石》以「靖難」忠臣黃觀及其妻翁氏死節為本事，然而是否深 入刻畫忠臣節婦悲壯情操這類的評價標準，實無法完全捕捉此劇更深層的 內藴。此劇單獨觀之，恐怕並非特別成功的戲曲作品。然而當我們借力於 晚明士人所撰黃觀、翁氏相關史傳筆記，異域地理知識書籍，以及同寫「靖 難」的另一部清初傳奇《千忠錄》作為對比分析的工具，則此劇在明清之 際文學文化史上的意義便浮現，要求著我們再思清初忠臣、歷史記憶，市 民價值心態，以及華夷關係想像可能多樣延展的幅度。
本文立論，《血影石》措意獨到之處，正在於劇作家視角從朝廷重臣之 死轉向市井、域外空間的位移。這樣的位移，當然與晚明清初文學創作求 新爭奇之風關聯。劇中末段，梅墨雲巧遇帶著血影石，欲赴歸國的王三寶 處「獻寶」換取酬金的磨豆腐小販，機智設計，對調其所攜陳瑛頭顱與小 販的血影石，帶後者歸還黃荄。這巧計置換的戲劇手法，不難讓人聯想到 阮大鋮（1587-1646）、李漁（1611-1680）等明清之際劇作家極盡心思求奇 佈巧的情節創作。李惠儀對於李漁〈女陳平計生七出〉和〈奉先樓〉的討 論也已經洞見指出，其藝術層次上追求的智巧設計，同時也可視為思索亂 後求生的回應。在這些作品裏，「死亡的終結性被反轉，真實與模稜的糾結 被接受，而妥協則是求存與和解的必要工具。」124《血影石》中刻意選擇 相對無死君之責的宦官，125取代士人施行救援之能；梅墨雲因出身青樓，
善與垂涎其姿色的豆腐小販虛與委蛇，故調換物件成功；其對於戰亂死事 的回應，都和李漁這類作品可說類同。於是，情節上的求奇造巧，在此同 時也是有別於剛烈、悲壯死節追求的心理樣態。
124 Wai-yee Li, Women and National Trauma in Late Imperial Chinese Literature, pp. 476.
125 劇中寫吳成欲投火死君前一刻，與上前將之攔住的將佐有此對話：「（淨上攔住介）唗！
你這狗頭，做甚勾當？」（末）我赴火自盡，以報國恩。（淨）好大話，你又不是勳臣元宰，
報什麼國恩……。」［清］Qing 朱佐朝 Zhu Zuochao：《血影石傳奇》Xieying shi chuanqi，
第9 折，頁 35a。
那麼，再進一步言，《血影石》劇中視角的位移，除了當時文學風尚影 響，我們不可忽略當中呈現的市民心態和政治意識，與正統士人價值、作 為欲迎還拒的關係。朱佐朝無疑也表彰黃觀之忠。然而無論就劇名或就情 節實質，劇作家更關心而同情的，其實是翁氏的遭遇。翁氏之死與血影石 的流落，皆暗示著士人的失職。救援黃荄，取回血影石並斬殺陳瑛為翁氏 報仇者，盡皆為女／陰性人物。此外，相對於吳桂森記述中，血影石最終 正名復位之處，在於公開表揚忠節，屬公共記憶性質的黃侍中祠；朱佐朝 劇中血影石的歸宿是「返家」。劇末黃觀、翁氏安魂一幕，是一家祭場景。
血影石與陳瑛頭顱並置於供桌上。黃荄，其原配齊氏以及新娶夫人梅墨雲，
三人焚香點燭一同祭奠，小生黃荄唱：
【懶畫眉】子迓先靈享祭品，佞首几前舒怨痕，新添雨露到家門。
從教青史留題論，血石曾沾江上魂。126
與此同時「外、老旦扮魂上坐介」。這裏的黃觀與翁氏靜坐，全然不似《千 忠錄》〈索命〉一齣中，進入永樂夢中斥罵的洪武和方孝孺英魂。唱詞依次 娓娓道出可堪告慰黃觀夫婦之事，先是黃荄性命全存得在此祭奠先靈，其 次仇佞首級陳列在此當可「舒怨」，再則方添新婦一房，可預見因「靖難」
遭破之家將逐步復原榮興。此刻與未來，是唱詞首要的關注；之後才及於 那由「血影石」所承載的過去記憶。然忠臣節婦死事，也已然是個「題」， 而「留題論」者已不必然是親歷戰亂的死者或其家屬，必須付諸那非個人 所能掌握，各方角力競聲的論域─「青史」。從「入祠」到「歸家」，《血 影石》寫「靖難」，與正統史觀對話迴旋：將社稷易鼎的國事，轉化為個人 之間的恩怨報償；將士大夫階層規範下的君臣之忠，移易為「受人之託，
忠人之事」的俠義之忠。國、史非個人能掌握，但個人之間仗義互助，迎 先靈亡魂還家，則是一切安頓的開始。
最後，朱佐朝脫逸正統綱常體系的價值位移，與其所架構的海洋異域 視野，密切交織。劇中島夷勢力的張揚與邊緣人物的活躍，平行並聯；王 三寶、黃荄、梅墨雲、八百媳婦聯軍，皆往來於海上。沒有中國與南洋海 域間的交通，「靖難」後的修復安頓在《血影石》將不可能。此其背後的重 要性在於：借用八百與明朝友好的朝貢知識，朱佐朝再加轉化，改以八百
126 ［清］Qing 朱佐朝 Zhu Zuochao：《血影石傳奇》Xieying shi chuanqi，第 30 折，頁 111b-112a。
媳婦國為中心，重構出另一套世界地理秩序，與中華視野下的華夷觀相抗 衡。永樂短暫上場的第18 折中，開場便沾沾自喜於「萬國歸誠……海晏河 清……夷夏同歸」。127而八百媳婦國的評語、義憤和興兵之舉，則正一次又 一次不斷道破永樂自安自滿背後的反諷性。這樣的安排下，劇作家觀看「我 國」的方式，已未必只能採取單一立場清楚地贊同或批判君主，而可藉由 外夷的眼光，並陳異論。「他者」在中國的自我觀看、認識系統中，已然成 為一重要觀照、對話的對象。
在最極端的一個例子裏，賽罕天主斬殺陳瑛，放歸「靖難」忠臣獲罪 妻女回到中國，班師前，豪氣唱言：
【北上小樓】……（老旦）婦女們，果然是夷狄有君，不如諸夏，
反虧大節。這其間聖言論徹。128
此語出自《論語・八佾》，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129原意 在專言禮樂正風化俗影響之深遠。春秋時期的夷狄之國如楚、吳「雖迭主 盟中夏，然暴彊踰制，未能一秉周禮，故不如諸夏之亡君，其政俗猶為近 古也」，130故無君之諸夏，猶勝有君之夷狄。而在此處，賽罕天主末尾幾個 字的改動增添，則倒轉了原文原意，肯定夷狄有君，不似諸夏的國君永樂、
奸臣陳瑛，有虧大節，並高讚為華夏所推尊的「聖言」論徹。考慮《血影 石》當為清初之作，這夷狄有君，諸夏虧節之說，似乎挑戰著現今我們對 於清初江南夷夏觀的認識。不過巫仁恕對於兩部蘇州派劇作─李玉《兩 鬚眉》和《萬里園》─的研究已觀察到蘇松地區士民「對清朝的政權與 薙髮令，並不因其為外族而心生抵抗，反而是地方官的魚肉鄉民更令人怨 恨。至於對抗清運動的看法，認為多係烏合之眾，復明毫無希望，徒增百 姓死傷……。」131此一觀察就政治現實而言，論說有據。
127 ［清］Qing 朱佐朝 Zhu Zuochao：《血影石傳奇》Xieying shi chuanqi，第 18 折，頁 67a。
128 同上註，第 24 折，頁 87b。
129 ［清］Qing 劉寶楠 Liu Baonan 撰，高流水 Gao Liushui 點校：《論語正義》Lunyu zhengyi
（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1990 年），頁 84。
130 同上註，頁 84。
131 巫仁恕 Wu Renshu：〈明清之際江南時事劇的發展及其所反映的社會心態〉“Ming Qing zhiji Jiangnan shishiju de fazhen ji qi suo fanying de shehui xintai ”，《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 刊》Zhongyang yanjiuyuan jindaishi yanjiusuo jikan 第 31 期（1999 年 6 月），頁 45。
就文學設喻和異域想像的關係論，我們尚可再進一步，將《血影石》
裏中心／邊緣位置與國內／域外關係的雙重置換，理解為一種「以她為我」
的政治動能想像。與明清親歷邊夷之文人記述中所透露的複雜心態相較，132 朱佐朝筆下的女夷除了裝束之別，行止、價值並無令讀者不安之處。八百 媳婦國在其認知設計中，乃一安全的「她」者。此一「她」者，與宦官、
俠妓同為相對於中心勢力而興的邊緣力量，彼此無論直接間接，刻意或巧 合，合作完成了救援華夏忠臣之後的行動。女夷進軍，中國翦除奸臣的力 量同時壯大。劇作家著意之處在於國中與國外邊緣人物力量的結合，而非 華、夷之別；甚至，以政教風化之淳正而言，八百較中國更中國；故而拯 救、同情忠臣遺孤的價值感受泯除了華、夷的界線。在此，宦官、俠妓和 女夷更近似移動的邊緣符號，於劇作家的政治想像安排中，一同向中心移 動。而鳥瞰觀之，《血影石》中邊緣力量的集結，同時又因著明清之際流布 江南的「外洋」之風，大幅向西延伸。江南社會動能的下移和海洋地理的 想像，如此在一部拯救忠臣遺孤和節婦血石的蘇州劇作中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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