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官、俠妓、番邦三組人物的關係，前者位居內廷，後者為八百媳婦 國外夷，內、外之間，則透過妓女梅墨雲串接。
學者已指出，朱佐朝同其他蘇州派作家，自市井女性人物中取材的偏 好。67朱素臣《翡翠園》中的趙翠兒，68《漁家樂》中漁家姑娘鄔飛霞，《萬 壽冠》中的漆匠女兒蒲姿，以及此處的梅墨雲，都是明顯的例子。俠與俠 妓在晚明江南既是社會現象，亦成文化風尚。69自追憶晚明秦淮的代表作，
余懷《板橋雜記》觀之，得「俠」字稱號、形容者，至少就有李大娘、寇 湄、李貞麗與李香四人。70《血影石》中俠妓梅墨雲的構想，多少受到「俠」
66 ［清］Qing 朱佐朝 Zhu Zuochao：《血影石傳奇》Xieying shi chuanqi，第 20 折，頁 73b。
67 顧聆森 Gu Lingsen：《李玉與崑曲蘇州派》Li Yu yu kunqu suzhoupai，頁 236-238。
68 關於《翡翠園》中清代市民文化與女性角色的深入析論，參見 Andrea S. Goldman, Opera and the City: the Politics of Culture in Beijing, 1770-1900 (Stanford, Californi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2).
69 參見王鴻泰 Wang Hongtai：〈俠少之游─明清士人的城市交游與尚俠風氣〉“Xiashao zhi you: Ming Qing shiren de chengshi jiaoyou yu shangxia fengqi”，收於李孝悌 Li Xiaoti 編，
《中國的城市生活》Zhongguo de chengshi shenghuo（臺北[Taipei]：聯經[Lianjing]，2005 年），頁101-147。Wai-yee Li, Women and National Trauma in Late Imperial Chinese Literature (Cambridge, Massachusetts : Harvard University Asia Center, 2014), pp. 201-390.
70 「李大娘，一名小大，自宛君。性豪侈，女子也而有鬚眉大丈夫之氣。……大娘曰『世 有游閒公子，聰俊兒郎，至吾家者，未有不蕩志迷魂，沈溺不返者也。然吾亦自逞豪奢，
豈效齪齪倚門市娼，與人較錢帛哉？』以此得俠伎聲於莫愁桃葉間。」「寇湄，字白門……
十八、九時，為保國公購之。……甲申三月京師陷，保國公生降，家口沒入官。白門以 千金予保國贖身。匹馬短衣，從一婢而歸。歸為女俠，築園亭，結賓客，日與文人騷客 相徃還。酒酣耳熱，或歌或哭，亦自嘆美人之遲暮。」「李貞麗者，李香之假母，有豪俠 氣，嘗一夜博輸千金立盡。……香年十三，亦俠而慧。」［清］Qing 余懷 Yu Huai：《板
脫逸主流價值，輕財重義的精神、行事之風薰習。然其人物刻畫，並無與 文人墨客詩酒酬唱的風雅或睥睨流俗的豪放，而更近於《史記》〈游俠列傳 序〉「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困厄」之意，強 調布衣平民捨己解救有道仁人於危難的情操作為。梅墨雲唱詞以「女荊 軻」、「雌豫讓」自我定位。71王三寶比之於《趙氏孤兒》中犧牲性命以救幼 主的公孫杵臼。墨雲向黃荄表明相助之誠，自言：
【不是路】……（旦）……妾身雖是烟花，憐忠惜孝，大義頗曉一、
二。……奴雖是一紅裙，苟存大義言而信，何惜青萍濺綠雲。72
「憐忠惜孝」在此遙遙回應著翁氏投水前「有誰憐」的嘆問。「存大義」、「言 而信」陳述梅墨雲的行事原則暨道德標準。「青萍73濺綠雲」，利劍血濺髮絲 的意象，則表達此一青樓女子為「存大義」所願意付出自我犧牲的代價。
劇末第29 折，太監吳成等人讚美梅墨雲搭救黃荄及其妻齊氏，助兩人 團圓，唱詞：
【北沽美酒】你重再整鳳鸞簫……全得個守宗祧。賴着紅裙奇異 標，偷天手，壓山魈，從不聞有這押衙嫂。74
「押衙嫂」典出唐傳奇《無雙傳》。故事中有情男女王仙客與劉無雙因戰亂 失散，無雙被送入宮廷為奴。古押衙使用藥術讓無雙詐死，密贖出其屍首 送予仙客，王、劉二人因得團圓。事成後為免詐死贖屍之事洩漏，牽連二 人，古押衙殺盡所有知情者後自刎。「押衙嫂」和「青萍濺綠雲」之典故、
意象中隱含的暴力，容後再論。這裏先指出，在弱化士人階層角色行動力 的同時，朱佐朝格外需要塑造其他機動性強，便於調度的人物。俠妓「不 愛其驅，赴士之困厄」的行為編碼與青樓下層社會出身，正符合劇作家需
橋雜記》Banqiao zaji（上海[Shanghai]：上海古籍出版社[Shanghai guji chubanshe]，1997 年，《續修四庫全書‧子部》Xuxiu siku quansh, zibu 第 1272 冊），中卷，頁 7b、15a；下 卷，頁20b。
71 ［清］Qing 朱佐朝 Zhu Zuochao：《血影石傳奇》Xieying shi chuanqi，第 21 折，頁 75b。
72 同上註，第 15 折，頁 53a。
73 「青萍、豪曹，剡鋒之精絕也。」［晉］Jin 葛洪 Ge Hong：《抱朴子外篇》Baopuzi waipian
（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1985 年），頁 682。
74 ［清］Qing 朱佐朝 Zhu Zuochao：《血影石傳奇》Xieying shi chuanqi，頁 107b。
要。翁氏之冤，黃觀一門之禍，透過梅墨雲穿梭於內廷太監和海外番邦之 間穿針引線，終得串連各方之力，成功拯救忠臣之後。
梅墨雲所串聯的兩端助力，內廷太監一方，以報恩為人物行事的主要 動機；海外番邦一方，則以報怨為推動情節的核心機制。上文第二節已提 到，梅墨雲唱曲陪筵時，無意間發現司禮監太監王三寶（副淨）曾受黃觀 救命之恩。洪武朝一中秋夜，王三寶伺候洪武帝飲酒，失手打破宮廷珍寶，
一只盤龍玉盞。皇帝大怒欲以處死。一旁黃觀勸諫「但恐天下知之，以皇 上重玉器而輕人命也」，75王三寶方免於一死，於是後者始終心存報恩之思。
然弔詭的是，黃觀因「靖難之變」而死；而劇中設計王三寶亦正是因為「靖 難之變」，因禍得福在宮中地位晉升，取得施救黃荄之權能。「靖難」破敗 了黃觀之家，同時又成就了王三寶。劇中後者如此說明其從帶罪降職到「近 日權傾東廠」76的緣由：
前日靖難師臨，大內告變，那些內侍們，都去迎請新君進宮。咱 家守在東宮飲泣，官裏清宮，拿咱究問。咱家回道，但知打掃供 役，是奴婢責任，怎學得勳貴大臣，開門迎請。那時皇爺點頭會 意，見咱淚痕滿面，反加憐重，後即考選咱為第一，欽授司禮監 太監。77
此處可見，《血影石》劇中轉禍為福的操作乃是基於善有善報的邏輯。靖難 師臨，宮中易主，王三寶隱身東宮一角飲泣；因其不趨炎附勢，顧念舊主 的情義，得到新君永樂的賞識重用。另一位襄助黃荄夫婦團圓的太監吳成
（末角），其歷事洪武、建文、永樂三朝的經歷，亦是依循同樣的邏輯：靖 難南京城破，吳成欲隨建文赴火自盡，為北軍將佐拿住。永樂以之「忠於 舊主，不加誅戮，仍賜蟒衣。」78
而王三寶受恩於黃觀，報恩於其子；兩位宦官因念故主舊恩而得新主 賞識；這善有善報的邏輯之所以能成立，又是建立於永樂的寬大之上。熟 悉明史者一眼便可見，此與史籍中所載永樂即位後對於建文朝要臣的政治 整肅，大相逕庭。就明清之際至少在江南所流傳的「靖難」小說、戲曲來
75 ［清］Qing 朱佐朝 Zhu Zuochao：《血影石傳奇》Xieying shi chuanqi，第 16 折，頁 57a。
76 同上註，頁 57a-b。
77 同上註，頁 57a。
78 同上註，第 19 折，頁 68b。
看，姑不論如《千忠錄》透過方孝孺之口直指永樂篡逆，復專寫〈索命〉
一齣讓忠臣鬼魂化厲聲討，致永樂駭絕而亡。即使是刻畫建文、永樂相對 持平，且於後者之謀略雄才多有著墨的《續英烈傳》，也寫到永樂即位後 殺戮異己之臣。79朱佐朝對於建文、永樂陣營間實際上政治爭鬥的血腥暴 力，並非無知。劇中藉由吳成之口，亦提到「皇爺欲洩削藩之恨，戮辱太 過」。80
顯然，相較於歷史筆記抑或約略同時的「靖難」小說、戲曲，此劇傾 向迴避永樂授意的誅戮，聚焦血「影」，淡化血腥。那麼，劇作家為何選擇 如此處理永樂？如何藉此連動調度情節？這悖離史實的挪動在劇中為其他 人物角色創造出何種空間？其作用與意涵為何？
在最明顯的層次上，迴避建文、永樂的對立，將「國事」轉成為「家 事」。劇中前部翁氏勸說黃觀潔身去亂時，針對燕王躍躍欲起之勢，翁氏便 有言「既是骨肉參商，你當善言勸解。」劇末，曾同事洪武朝的王三寶、
吳成、葉希賢，「靖難」後再度聚合，感嘆「國家好一場大變也」，唱詞「輿 圖板蕩混魚鰲，仍又是故家宗廟」，81也是就家變平息而言。然而與其說淡 化對立是為了美化永樂，更值得注意的是朱佐朝視角的轉移。因為淡化前 後政權對立的效用之一，即是可脫落糾結於是非正統的爭辯。於此《千忠 錄》中〈草詔〉、〈打車〉二齣鋪陳甚力；而《血影石》則選擇避開正統、
篡逆之辯，以政權轉移為局勢導致之「國難」，轉聚焦於「善後」的問題。
忠臣節婦死者已矣；生者如何求存，如何援助落難之人，成為《血影石》
後半齣著力經營之所在。
迴避建文、永樂的對立，同時也便於朱佐朝開展一個容許市井、邊緣 力量參與政治，重新詮釋歷史的空間。劇中採用建文出亡的說法，但未納 入明末清初所流行，多位忠臣追隨建文從亡的敘事，而是安排建文一人獨 自潛逃；第25 折透過吳成之口，間接交代永樂得知建文不死，著其「尋訪 下落，迎請還宮」。82自第九折中出逃至劇終，建文未再現身。永樂亦僅於 第十八折由外角扮演，短暫出現；其所作所為，在劇中絕大多數是透過其
79 見［明］Ming 秦淮墨客 Qinhuai Moke 編：《續英烈傳》Xu yinglie zhuan（上海[Shanghai]：
上海古籍出版社[Shanghai guji chubanshe]，1997 年），第 30 回。
80 ［清］Qing 朱佐朝 Zhu Zuochao：《血影石傳奇》Xieying shi chuanqi，第 25 折，頁 88a。
81 同上註，第 29 折，頁 106a。
82 同上註，第 25 折，頁 88a。
他人物轉述。這樣的安排，一方面當然是便於劇作家引入「天子大赦」這 類「機器神」（Deus ex machina）機制，解決情節棘手處；同時免去舞臺上 扮演天子的諸多不便。另一方面，我們也不當忽略，環繞永樂周邊，朱佐 朝其實嵌藏著一個多方觀點競聲的場域。透過王三寶、吳成兩位內官傳述，
永樂除了憐賞前朝宦官顧念舊主，辱戮建文忠臣，因「元勳舊戚，不絕脫 冠直諫」83而改悟大赦等幾個面向外，劇作家借進犯的八百媳婦國女主賽罕 天主之口，道出了對這位新主最嚴厲的評論：「……向聞中華被大明威德，
一統車書，俺這里慕他文獻之邦，為此遣兒入貢。誰知先朝皇帝駕崩，他 叔父奪了姪兒的天下，這等篡逆之事，俺這里不問也罷了……。」84這裏內 官「報恩化怨」與外夷「報仇直言」，兩者對照且互補的關係，正點出了「邊 夷」在朱佐朝重新配置多方政治、文化權力的嘗試中，所占的重要位置。
相對於宦官身處帝國內部，受命於國君，職在和緩對立，維持現有秩 序；來自異域外邦的國主，其發言評論位置不同，尖銳直截。然而，八百
相對於宦官身處帝國內部，受命於國君，職在和緩對立，維持現有秩 序；來自異域外邦的國主，其發言評論位置不同，尖銳直截。然而，八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