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官、俠妓和女夷：《血影石》中的邊緣人物與異域想像 - 政大學術集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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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政大中文學報第二十四期 2015 年 12 月 89-128 頁. 宦官、俠妓和女夷：《血影石》中的邊緣人物與異域想像劉瓊云*. 摘要本文旨在透過 17 世紀蘇州派劇作家朱佐朝的傳奇戲曲文本《血影石》，檢視邊緣人物與異域想像如何在當中運作，架構一部焦點從朝廷士人位移至市井及域外的靖難忠臣故事。在劇中所架構的市井空間內，儒家節義倫理的實踐脈絡如何編排？外夷介入的想像在家國秩序重整的過程中扮演何種角色？對於一位身處明清易代之際蘇州，未曾出洋，卻透過聽聞言說、書寫、出版以及物品流通「間接」受「外國」之風薰拂的職業劇作家，帝國之外的「他方」在其感知體系中處於何種位置？當中內／外、自我／他者之間的關係又如何被界定？借力於晚明士人所撰黃觀、翁氏相關史傳筆記，異域地理知識書籍以及同寫「靖難」的另一部清初傳奇《千忠錄》作為對比分析的工具，本文立論，此劇措意獨到之處，在於劇作家視角從朝廷重臣之死轉向市井、域外空間的位移。這樣的位移，與晚明清初文學創作求新爭奇之風關聯。再進一步深看，則可見當中所呈現的市民心態和政治意識，與正統士人價值欲迎還拒的關係。而朱佐朝脫逸正統綱常體系的價值移轉，復與其所架構的異域海洋視野，密切交織。劇中島夷勢力的張揚與邊緣人物的活躍，平行並聯。劇作家借用八百與明朝友好的朝貢知識，再加轉化，改以八百媳婦國為中心，重構出另一套世界地理秩序，與中華視野下的華夷觀相抗衡。. *. 2015/10/23 投稿，2015/12/25 審查通過，2015/12/28 修訂稿收件。劉瓊云現職為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助研究員。.

(2) 90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四期. 宦官、俠妓和女夷，作為承載《血影石》別樣歷史感性樣態的意符，是連貫的整體配置。當中域外「他者」在中國的自我認識系統中，已然成為一重要觀照、對話的對象。關鍵詞：《血影石》、朱佐朝、黃觀、西洋、靖難.

(3) 宦官、俠妓和女夷：《血影石》中的邊緣人物與異域想像. 91. Re-ordering A Loyalist’s Death: Marginal Characters and Foreign Lands in The Rock with Shadows of Blood Liu Chiung-yun*. Abstract This paper explores the contending meanings of the Confucian value of loyalty in The Rock with Shadows of Blood (Xieying shi 血影石), a chuanqi play written in the seventeenth century by the popular Suzhou playwright Zhu Zuochao 朱佐朝 (ca.1621-?). This play, featuring Huang Guan (1364-1402), a high official who commits suicide for the Jianwen Emperor (r.1398-1402) after the 1402 Usurpation, is often considered an inferior work among Zhu’s complete oeuvres because it fails to sustain the pathos of a loyalist’s death to the end. However, by analyzing how the playwright shifts focus from Huang Guan’s death to the rescue of his son with the collaboration of eunuchs, prostitutes and female barbarians, I argue that the “failure” is in fact an intricate design to counter the orthodox Confucian virtue of loyalty.. Within the empire,. the playwright entrusts the rescue mission to eunuchs and a knight-errantly prostitute, thus avoids direct confrontation with the Yongle Emperor, who takes over the throne of his nephew. Beyond the empire, by re-formulating his contemporary knowledge of the South China Sea trade route, the playwright re-makes the historical Lanna Kingdom, located in modern-day northern Thailand, into an “other” power center with allies such as the Ryūkyū Kingdom, Japan, Champa and Calicut in the southwestern coast of India to rival with the Ming. *. Assistant Research Fellow, Institute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Philosophy, Academia Sinica..

(4) 92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四期. Empire. The socially and geographically marginal forces together replace the scholar-officials to become the agents of moral actions. In place of loyalist martyrdom, The Rock with Shadows of Blood prizes the value of the living, featuring reciprocal justice, personal resourcefulness and final homecoming. Written not long after the Ming-Qing transition, this play shows an alternative way of reacting to historical upheaval and of restoring order, whereby the loyalist moral paradigm is negotiated, re-interpreted and subtly transformed. Keywords: Xieying shi, Zhu Zuochao, Huang Guan, the Western Ocean, 1402 Usurpation.

(5) 宦官、俠妓和女夷：《血影石》中的邊緣人物與異域想像. 93. 一、前言本文旨在透過清初蘇州派劇作家朱佐朝（生卒年不詳）1的傳奇戲曲文本《血影石》，2檢視邊緣人物與異域想像如何在當中運作，架構一部焦點從朝廷士人位移至市井及域外的靖難忠臣故事。明清時期漢族與周邊異文化交流的研究，近年來不斷拓展，其中使節、通事、航海、漢籍傳播、知識交流等面向尤其突出。3相對於凝神「國中」的考索，這些研究的視野轉. *. 1. 2. 3. 本文為科技部專題研究計畫「詮釋的過去，過去的詮釋：明清『靖難』書寫中的敘事、脫逸與神變」（101-2628-H-001-003-MY3）之部分研究成果。兩位匿名審查人提供的寶貴意見，筆者受益良多。在此深致謝忱。朱佐朝，字良卿，吳縣（今屬江蘇蘇州）人。生卒年與生平未詳，僅知其與朱為兄弟。，字素臣，號苼庵，或作笙庵，以字行，從學者所推估之朱素臣朱（1621?-1701 以後）約略生卒年，可推論朱佐朝當亦生長於明末，活躍於清初。關於朱素臣與朱佐朝生平與作品，參見康保成 Kang Baocheng：《蘇州劇派研究》Suzhou jupai yanjiu（廣州[Guangzhou]：花城出版社[Huacheng chubanshe]，1993 年），頁 34-36、41。郭英德 Guo Yingde：《明清傳奇史》Ming Qing chuanqi shi（南京[Nanjing]：江蘇古籍出版社[Jiangsu guji chubanshe]， 1999 年），頁 354-355。《傳奇彙考標目》（成書年代約在康熙末年或雍正初年）於朱良卿傳奇下著錄《血映石》，當屬《血影石》異名。［清］Qing 無名氏 Anonymous 編：《傳奇彙考標目》Chuanqi huikao biaomu，收於中國戲曲研究院 Zhongguo xiqu yanjiuyuan 編：《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 Zhongguo gudian xiqu lunzhu jicheng（北京[Beijing]：中國戲劇出版社[Zhongguo xiju chubanshe]，1982 年），第 7 冊，頁 191、222。《笠閣批評舊戲目》（附刻於清乾隆 27 年刊本［清］笠閣漁翁《箋註牡丹亭》中）、《曲目新編》、《今樂考證》、《曲錄》等亦著錄。［清］Qing 笠閣漁翁 Lige Yuweng 著：《笠閣批評舊戲目》Lige piping jiuximu，收於中國戲曲研究院 Zhongguo xiqu yanjiuyuan 編：《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Zhongguo gudian xiqu lunzhu jicheng，第 7 冊，頁 303、307。另參見李修生 Li Xiusheng 主編：《古本戲曲劇目提要》Guben xiqu jumu tiyao（北京[Beijing]：文化藝術出版社[Wenhua yishu chubanshe]， 1997 年），頁 451。相關著作頗多，配合本文主題，在此僅就筆者所知，列舉與東亞、南海關係較為密切者。可參見邱炫煜 Qiu Xuanyu：《明帝國與南海諸蕃國關係的演變》Ming diguo yu nanhai zhu fanguo guanxi de yanbian（臺北[Taipei]：蘭臺出版社[Lantai chubanshe]，1995 年）。鄭永常 Zheng Yongchang：《海禁的轉折：明初東亞沿海國際形勢與鄭和下西洋》Haijin de zhuanzhe: Ming chu dongya yanhai guoji xingshi yu Zheng He xia xiyang（新北[New Taipei]：稻鄉出版社[Daoxiang chubanshe]，2011 年）。陳國棟 Chen Guodong：《東亞海域一千年》Dongya haiyu yiqiannian（臺北[Taipei]：遠流[Yuanliu]，2005 年）。王三慶 Wang Sanqing、鄭阿財 Zheng Acai、陳益源 Chen Yiyuan 主編：《東亞民俗文化與漢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Dongya minsu wenhua yu han wenhua guoji xueshu yantaohui lunwenji（臺北[Taipei]：樂學書局 [Lexue shuju]，2008 年）。石守謙 Shi Shouqian、廖肇亨 Liao Zhaoheng 主編：《東亞文化意象之形塑》 Dongya wenhua yixiang zhi xingsu （臺北 [Taipei]：允晨文化 [Yunchen.

(6) 94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四期. 向了海洋與帝國外圍，特別關注異文化之間的實際接觸與碰撞。然而，在帝國與海洋中心這兩種視域之間，還有一虛實相嵌，地理知識與想像交雜的思維空間。我們可以探問：對於一位身處明清易代之際蘇州，未曾出洋，卻透過聽聞言說、書寫、出版以及物品流通「間接」受「外國」之風薰拂的職業劇作家，4帝國之外的「他方」在其感知體系中處於何種位置？內蘊為何？「異域」如何被想像？在何種情境下需要被召喚、建構？當中內／外、自我／他者之間的關係又如何被界定？乍看之下，本文所選擇用以檢視上列提問的文本─《血影石》，並非處理異域想像這類議題時慣見的材料。這部以「靖難」忠臣之一，也是著名明初「三元」狀元黃觀死節事為題材的傳奇作品，一般或依其作者朱佐朝出身、活動、戲曲創作的社群屬性，被歸類為蘇州派劇作；或就主題將之置於「靖難」戲曲的脈絡下討論。以前者而言，《血影石》並非朱佐朝最膾炙人口之作。這位於明清之際，同李玉、朱素臣、邱園、葉稚斐等人同活躍於蘇州劇壇的多產劇作家，一生寫作劇本三十餘種，今存約二十種。5. 4. 5. wenhua]，2011 年）。石守謙 Shi Shouqian、廖肇亨 Liao Zhaoheng 主編：《轉接與跨界：東亞文化意象之傳佈》Zhuanjia yu kuajie: Dongya wenhua yixiang zhi chuanbu（臺北 [Taipei]：允晨文化[Yunchen wenhua]，2015 年）。辛德蘭 Xin Delan、劉序楓 Liu Xufeng、廖肇亨 Liao Zhaoheng 主編：《萬國津梁：東亞視域史中的琉球─第 14 屆中琉歷史關係國際學術會議》Wanguo jin liang: Dongya shiyushi zhong de liuqiu: di shisi jie zhongliu lishi guanxi guoji xueshu huiyi（臺北[Taipei]：中琉文化經濟協會[Zhongliu wenhua jingji xiehui]，2015 年）。關於異域知識、物品在晚明社會的傳播流通，可參見許暉林 Xu Huilin：〈朝貢的想像：晚明日用類書「諸夷門」的異域論述〉“Chaogong de xiangxiang: wan Ming riyong leishu ‘zhuyi men’ de yiyu lunshu”，《中國文哲研究通訊》Chongguo wenzhe yanjiu tongxun 第 20 卷第 2 期（2010 年 6 月），頁 169-192。王鴻泰 Wang Hongtai：〈倭刀與俠士：明代倭亂與江南士人的武俠風尚〉“Wodao yu xiashi: Mingdai woluan yu jiangnan shiren de wuxia fengshang”，《漢學研究》Hanxue yanjiu 第 30 卷第 3 期（2012 年 9 月），頁 63-98。Yuming He, Home and the World: Editing the “Glorious Ming” in Woodblock-printed Books of the Sixteenth and Seventeenth Centuries (Cambridge, Massachusetts: The Harvard University Asia Center, 2013), pp. 202-244. 顧聆森統計朱氏生平寫作傳奇共 35 種，「其中《一品爵》、《埋輪亭》與李玉合著；《四奇觀》與另外三個作者合作；《軒轅鏡》改編（或修訂）自朱雲從傳奇《龍燈賺》；《埋輪亭》、《九蓮燈》、《雙和合》只有殘本傳世，《飛龍鳳》僅存佚曲。存故事梗概的傳奇有：《建皇圖》、《壽榮華》、《寶曇月》、《瑞霓羅》、《太極奏》、《萬花樓》。朱佐朝獨立創作的傳世全本傳奇為 14 種，即：《漁家樂》、《萬壽冠》、《血影石》、《乾坤嘯》、《吉慶圖》、《奪秋魁》、《錦雲裘》、《艷雲亭》、《石麟鏡》、《瓔珞會》、《蓮花筏》、《御雪豹》、《五代榮》、《牡.

(7) 宦官、俠妓和女夷：《血影石》中的邊緣人物與異域想像. 95. 考察清代戲曲資料與當今演出戲碼，筆者目前未見《血影石》演出紀錄。6 此劇今有吳曉玲舊藏抄本，收入《古本戲曲叢刊》，最末第 30 折結尾處缺頁，但全劇大致完整。7以後者而言，戲曲學者評價此劇「……卷上敘述自然，如行雲流水，悲壯沈雄，有似李玉《千忠錄》，然下卷則有牽強附會之弊，纖細柔弱，前後風格不一。」8總體而言似乎是一齣虎頭蛇尾，後繼無力之作。然而，本文將析論，《血影石》乍看虎頭蛇尾，從悲壯到纖巧的轉變，其實正反映了劇作家將關注焦點從政教朝綱向帝國社會下層和外緣位移的路徑。此劇易邊緣為中心，以宦官、俠妓、女夷作為「靖難」事件的評論者、節婦死難記憶的歸復者、以及拯救忠臣遺孤的行動者，轉執掌社稷之君臣為行動力有限的客體，而將驅動事件發展的主體力量賦於帝國結構的下層或外圍人物。行動主體的改變，意味著敘事焦點的改變，同時也是看待政權更替與士人忠節論述視角的移動。於是我們可以探問：外國女夷的想像在劇中自中心向外緣位移的路徑中，如何被安排、配置？與其他人物角色的關係為何？如何作用？異域知識如何作為意義的符碼，協助劇作家鋪陳「褒忠」模式之外，另類的政治秩序想像？蘇州派劇作家以其著作之豐，演出之活躍，在中國戲曲與文學史上位置重要。然也因其非屬士人之階的緣故，生平資料所存者相當有限。關於朱佐朝，我們僅知其字良卿，吳縣人，與另一位蘇州派劇作家朱素臣為兄. 6. 7. 8. 丹圖》。」顧聆森 Gu Lingsen：《李玉與崑曲蘇州派》Li Yu yu kunqu suzhou pai（揚州 [Yangzhou]：廣陵書社[Guangling shushe]，2011 年），頁 231-232。朱佐朝劇作中，今仍見上演者有《漁家樂》、《九蓮燈》、《軒轅鏡》、《艷雲亭》、《乾坤嘯》、《吉慶圖》。見李修生 Li Xiusheng 著：《古本戲曲劇目提要》Guben xiqu jumu tiyao，頁 446-7、448-9、453-3。吳新雷 Wu Xinlei 主編，俞為民 Yu Weimin、顧聆森 Gu Lingsen 副主編：《中國崑劇大辭典》Zhongguo kunju dacidian（南京[Nanjing]：南京大學出版社 [Nanjing daxue chubanshe]，2002 年），頁 117-120。［清］Qing 朱佐朝 Zhu Zuochao：《血影石傳奇》Xieying shi chuanqi，收於古本戲曲叢刊編輯委員會 Guben xiqu congkan bianji weiyuanhui 編：《古本戲曲叢刊三集》Guben xiqu congkan sanji（北京[Beijing]：文學古籍刊行社[Wenxue guji kanxingshe]，1957 年）。本文引文皆依據此本。見李修生 Li Xiusheng 主編：《古本戲曲劇目提要》Guben xiqu jumu tiyao，頁 451。顧聆森亦評論：「……《血影石》下卷和《血影石》上卷相比，顯得倉促、粗糙，仿佛狗尾續貂而判若天壤……。」見顧聆森 Gu Lingsen：《李玉與崑曲蘇州派》Li Yu yu kunqu suzhoupai，下編，頁 241。.

(8) 96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四期. 弟。《血影石》由於後世少見演出，除了蘇州派的研究專著，一般較少為戲曲學者關注。而蘇州派研究中，此劇得到的評價往往以題旨近似《千忠錄》但不及其佳的結論。本文無意拔高《血影石》，但認為此劇在明清之際的「靖難」相關書寫中，應占有一席之地。原因有二：首先，《千忠錄》是明清之際形塑「靖難」記憶的重要力作，但不是當時想像「靖難」的唯一可能。倘若我們意欲更多面向地考察歷史事件在當時的觀劇文化中，被重新改造、詮釋的幅度和面貌，那麼約略寫作於同一時期、同一文化區域且同為傳奇文類的《血影石》，作為另一種歷史感性的呈現，提供了值得關注的不同樣態。其次，目前學者一般歸納出「善取材於市井人物」與「針砭民風、頌揚節、義」為蘇州派劇作兩大特點。9可以進一步追問的是：市井社群的節義內涵，與士人學者的正統學術詮解必然相同嗎？若否，那麼在劇中所架構的市井空間內，儒家節義倫理的實踐脈絡如何編排？民與官、個人與國事危機的關係如何被理解？外夷介入的想像在家國秩序重整的過程中扮演何種角色？筆者認為，回答這些提問的關鍵，便在於前述此劇敘事焦點易邊緣為中心的轉向；當中主要人物與物（血影石與陳瑛首級）的移動路徑，尤需細緻的分析。宦官、俠妓與番邦，作為承載《血影石》別樣歷史感性樣態的意符，是連貫的整體配置。因此，下文第二節「血與影」，先透過扼要對照，析論《千忠錄》與《血影石》如何分別以「血」與「影」作為寄寓忠節的象徵，以此突顯後者大異於前者的敘事基調。第三節「發現血影石」引入晚明士人發現、談論翁氏血影石，並奉之入南京清溪忠節祠的相關記載。目前研究多認為《血影，11對於晚明儒學學者吳桂森（1565石》一劇「本事不詳」，10「多有虛構」 1632）《息齋筆記》中，翁氏血影石發現相關始末的記載，未見留意討論。此節中，筆者分析此記，推測此「發現血影石」事件很可能即是朱佐朝取材之所由來。此外，對比士人紀錄與劇中的種種改造，有助於我們更清楚檢視朱佐朝如何將此江南士大夫為「血影石」正名定位之事，改造為外緣人物重整動亂秩序的劇碼。第四節「解讀血影石：錯位與誤認」追蹤黃觀、 9. 10 11. 參見顧聆森 Gu Lingsen：《李玉與崑曲蘇州派》Li Yu yu kunqu suzhoupai，上編，頁 13-15。康保成 Kang Baocheng：《蘇州劇派研究》Suzhou jupai yanjiu，頁 43-46。李修生 Li Xiusheng 主編：《古本戲曲劇目提要》Guben xiqu jumu tiyao，頁 451。鄧紹基 Deng Shaoji 主編：《中國古代劇曲文學辭典》Zhongguo gudai juqu wenxue cidian （北京[Beijing]：人民文學出版社[Renmin wenxue chubanshe]，2004 年），頁 868。.

(9) 宦官、俠妓和女夷：《血影石》中的邊緣人物與異域想像. 97. 翁氏這對忠臣節婦死後，「血影石」忠節意涵失落，以及其子、媳社會身分位置逆轉，「物」與「人」兩方的並行發展。第五節「宦官、俠妓和女夷」檢視外緣人物撥亂反正的行動路徑背後，所隱含的置換策略與政治想像。學者已注意到，朱佐朝劇作游移於「鼓吹儒家道德」與「叛道」之間的現象。12或以「雙重人格」加以解釋，13或考慮蘇州派戲曲寫作和演出的社會脈絡，強調朱佐朝劇作呼應「清初崑劇觀眾席的市民化」，張揚「市民階層自我價值」的特色。14在此節中，筆者則提出另一種理解《血影石》中價值游移現象的視角，認為此一文本的敗筆、矛盾、前後不一，其實同時也是供我們觀察明清之際綱常正統與市井觀點如何拉鋸的重要線索，是有待進一步檢視分析的文化徵候。劇中錯位、置換、復位的人、物調度，當中一幅中心位置改易，擺盪於士、民之間的另類秩序想像，已然呼之欲出。第六節「《血影石》與異域知識想像」，更進一步聚焦分析，由「女夷」角色帶出的海洋異域視野，當中知識、想像與文學寫作之間的交織運作。. 二、血與影《血影石》一劇的重要性，正在其有別於《千忠錄》的游離視角。《千忠錄》，顧名思義，劇中人物主要由一建文忠臣群體構成。主軸程濟、史仲彬，要角吳成學、牛景先、嚴震直，乃至出現於〈草詔〉一幕共同壯大忠臣正氣的齊泰、黃子澄、景清；共八人。尚不論〈慘睹〉一幕唱詞中所描述，建文君臣所見堆積如山的無名忠臣首級。15 《血影石》，全劇 30 折。第 1 到 14 折鋪陳皇太孫朱允炆仁孝勤政，太祖朱元璋薨，前者即位為建文皇帝。隨即「靖難」爆發，南京朝廷岌岌可危。禮部侍郎黃觀奉命持檄四方，召天下兵馬勤王。黃觀沿長江行至安慶（今安徽省安慶市一帶），得知南京城破，建文遭凶，於采石磯投河自盡。. 12. 13. 14 15. 如顧聆森所指出，朱佐朝「總是自覺地站在士大夫的立場上，卻又不自覺地常要流露出世俗的觀念。」顧聆森 Gu Lingsen：《李玉與崑曲蘇州派》Li Yu yu kunqu suzhoupai，下編，頁 253。「人的情感與封建道德理念融化在一起，扭結在一起，表現為雙重人格。」康保成 Kang Baocheng：《蘇州劇派研究》Suzhou jupai yanjiu，頁 68-73。顧聆森 Gu Lingsen：《李玉與崑曲蘇州派》Liyu yu kunqu suzhoupai，下編，頁 261、265。關於忠臣身體作為戰爭記憶之銘刻場域的討論，可參見劉瓊云 Liu Qiongyun：〈清初《千忠錄》裡的身體、聲情與忠臣記憶〉“Qing chu Qian zhong lu li de shenti, shengqing yu zhongchen jiyi”，《戲劇研究》Xiju yanjiu，出版中。.

(10) 98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四期. 與此同時，燕王朱棣即帝位後開始政治整肅，留在南京城中的黃觀之妻翁氏獲罪配與象奴。為保全貞節，翁氏趁隙於通濟橋邊投河自盡。投水前「望橋痛哭，血淚留痕」，16染紅了一塊橋下石頭，此為《血影石》劇名所由來。此劇後半則環繞黃觀之子（黃荄）、媳（齊泰之女齊氏，小字京奴）的救援行動。黃荄在其母翁氏存嗣事大，「一同受禍無益」17之囑，以及其妻代夫盡孝的願心承諾之下，踏上逃亡之路。面對朝廷嚴密緝捕，無處藏身的黃荄不得已權且遁入娼家，遇見敬佩忠良，挺身仗義相助的青樓女子梅墨雲。墨雲利用為司禮監太監王三寶唱曲陪筵的機會，探知黃觀對三寶有救命之恩，後者始終銘感於心，尋思報答；故而轉將黃荄託付於三寶。三寶奉永樂之命即將赴海外採訪寶玩並密探建文下落，趁此將黃荄一同引帶出洋待赦。同時，有見於梅墨雲之俠氣與機智，三寶再賦予另一任務，使之扮作宦官入金陵教坊司，拯救黃荄夫人齊氏。梅墨雲依計成功與齊氏對換身分，齊氏出逃，梅墨雲則隨同其他「靖難」罪臣之婦，被奸臣陳瑛當作求和的籌碼，送與自南洋興兵來攻的八百媳婦國元帥。陳瑛由於向來與燕王交好，在「靖難」發生之前，曾與支持削藩的同僚黃觀、齊泰、黃子澄等人多有齟齬並遭貶謫，始終懷恨在心。燕王即帝位後，陳瑛得召歸陞遷，藉機展開其報復行動。18這獻貢本國婦女求和之舉，原是陳瑛意藉夷軍之手斬殺政敵妻女之計。但智勇雙全的梅墨雲成功釐清真相，使為報先前陳瑛調戲其國使節、公主之辱的八百媳婦國統帥了解：奸惡陳瑛，其實是這群明朝囚婦與八百媳婦國的共同敵人。夷軍用計在海上輕易擊敗了陳瑛帶領的軍隊，斬下其首級，將之賜與梅墨雲。墨雲帶著陳瑛首級回到南京，途遇拾獲血影石卻不解其忠節內蘊的磨豆腐小販。一連串巧合曲折，黃荄夫婦終得團圓；血影石亦回歸黃氏故居，與陳瑛首級同置於供桌祭奠黃觀、. 16 17 18. ［清］Qing 朱佐朝 Zhu Zuochao：《血影石傳奇》Xieying shi chuanqi，第 14 折，頁 48b。同上註，第 10 折，頁 34b。陳瑛入《明史‧奸臣傳》。「陳瑛，滁人。洪武中，以人才貢入太學。……燕王稱帝，召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署院事。瑛天性殘忍，受帝寵任，益務深刻，專以搏擊為能。甫莅事，即言：『陛下應天順人，萬姓率服，而廷臣有不順命，效死建文者，如侍郎黃觀、少卿廖昇……等，其心與叛逆無異，請追戮之。』帝曰：『朕誅奸臣，不過齊、黃數輩，後二十九人中如張紞、王鈍、鄭賜、黃福、尹昌隆，皆宥而用之。況汝所言，有不與此數者，勿問。』……帝以篡得天下，御下多用重典。瑛首承風旨，傾誣排陷者無算。」［清］Qing 張廷玉 Zhang Tingyu 等撰：《明史》Ming shi（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1995 年），第 26 冊，卷 380，頁 7910-7912。.

(11) 宦官、俠妓和女夷：《血影石》中的邊緣人物與異域想像. 99. 翁氏英靈。其時永樂已悔悟戮辱太過，下詔寬赦建文忠臣之後。在兩位司禮監太監吳成、王三寶的主持之下，梅墨雲脫離青樓，配於黃荄為妾。從上述簡略的情節綱要中，已可見《血影石》的後半齣，劇作家努力的方向即在於轉換上卷忠臣節婦自沉的傷痛，化險為夷，易悲為喜。我們同時也當注意到，後半齣驅動情節的主要人物「去陽性化」的現象。王三寶、吳成兩位宦官、梅墨雲與八百媳婦國女將兵眾，位置分處朝廷、社會、帝國疆域邊緣。這裏出海「採辦寶玩」的王「三寶」，明顯採自三寶太監鄭和（1371-1433）下西洋事。另外，隨著晚明建文流亡歸宮傳說的流行，關於宦官吳亮的記述，在江南開始流傳。鄭曉《建文遜國臣記》最末一篇所記者即為吳亮，言：「吳亮者，建文中，中官最親幸。」建文焚宮遁去，數十年後還宮，宮內無人能辨識自稱為建文的老者究竟身分是否屬實。朝廷於是召吳亮加以審視，建文見吳亮即曰：「汝非吳亮耶？」亮曰：「不是。」曰：「我昔御便殿食子鵝，棄片肉於地。汝時手執壺，狗餂之。」……亮伏地哭，不能仰視。復命畢，自經死。19 此事《千忠錄》與《血影石》皆納入情節，唯後者中吳亮易名為吳成。20可見儘管此事的真實性可疑，但在晚明江南應頗見流傳，為蘇州派劇作家所取材。而相對於《千忠錄》僅在劇末〈歸宮〉一齣帶入這位宦官人物，《血影石》則賦予「一對」宦官為主力角色，並設計結合宦官、青樓及女夷之力，造建一「撥亂反正」、「扭轉乾坤」之救援結構。更有趣的是，倘若我們將之與《千忠錄》相較，後者除了極少數的女性角色主要用以完成傳奇結尾生旦婚配團圓的慣例，絕大多數的角色皆為男性忠臣。而《千忠錄》中的著名齣目，包括寫方孝孺斥罵永樂而遭刑求. 19. 20. ［明］Ming 鄭曉 Zheng Xiao：《建文遜國臣記》Jianwen xunguochen ji，收於氏著：《吾學編》Wu xue bian（北京[Beijing]：北京出版社[Beijing chubanshe]，2000 年，《四庫禁燬書叢刊‧史部》Siku jinhui shu congka: shibu 第 45 冊，影印明萬曆 27 年鄭心材刻本），卷 8，頁 5a-b。［清］Qing 李玉 Li Yu：《千忠錄》Qian zhong lu（康熙 47 年［1708］徐子超抄本），收於王文章 Wang Wenzhang 主編，劉文峰 Liu Wenfeng 副主編：《傅惜華藏古典戲曲珍本叢刊》Fu Xihua cang gudian xiqu zhenben congkan（北京[Beijing]：學苑出版社[Xueyuan chubanshe]，2010 年），第 24 齣〈歸宮〉。［清］Qing 朱佐朝 Zhu Zuochao：《血影石傳奇》 Xieying shi chuanqi，第 2 折，頁 1a-5a。.

(12) 100.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四期. 的〈草詔〉、寫吳成學、牛景先代建文、程濟而死的〈雙忠〉等，所突顯的皆為男性遭殘受戮，血腥而陽剛的身體。相對於此，《血影石》中無論黃觀或翁氏投河自沉的死法，皆大大淡化了血腥殺戮的色彩。黃觀死前唱詞：「【川撥棹】……願追隨屈子沉浮……把平生一筆勾，看怒飛濤拚身化漚。」21 一旁目擊的家僕許恩驚駭傷痛的同時，卻是以龍宮遊仙的意象詮釋黃觀殉君之舉：【前腔換頭】看渺渺孤忠倚浪頭，駕鯨鯢天闕遊。老爺嗄！恁忠烈江漢千秋……。水晶宮光射斗牛，報君恩心事酬。22 這裏，「心事酬」之措辭非但沒有《千忠錄》方孝孺面對永樂的不懈抗爭，對建文政權失落的激切義憤；反而隱含著完足、了結之意。君喪臣死，忠臣芳名流傳，義理之所在，黃觀乃求仁得仁。翁氏投水前唱詞：「【鬪黑麻】……龍神見憐，容奴與浪眠。白骨風清，白骨風清，留香千古傳。」23 白骨包圍在「與浪同眠」、「清風」、「留香」等輕飄柔雅的語彙中，同黃觀唱詞中浪花水沫（漚）瞬息散逝的形象，都具有將忠臣節婦之死詩化、柔化的作用。劇名「殺戮千忠」24與「血影」的對照，亦明白顯示兩劇不同的調性。前者展演忠臣堅忍承負刑殺苦難的身心；後者情節的經營架構，則隱隱可見一「水」意象的推演延伸─江河、海洋、流動的身分、中心與邊緣位置的游移。. 三、發現血影石在進一步檢視《血影石》傳奇的游移路徑之前，暫時回到明末士人發現黃觀夫人翁氏血影石的記述，一方面可將此作題材上的選擇，放回明清之際的社會文化脈絡；另一方面並有助於下文對於此作市井秩序想像的對照分析。明末血影石事，必須從時人對於黃觀的認識加以理解。明代中期士人學者對於黃觀之政治作為與「靖難」後際遇，所知大致如此：. 21 22 23 24. ［清］Qing 朱佐朝 Zhu Zuochao：《血影石傳奇》Xieying shi chuanqi，第 12 折，頁 41a-b 。同上註，頁 41b。同上註，第 14 折，頁 48a-b。《曲海總目提要》著錄作《千鍾祿》，下言「本名《千忠戮》。」.

(13) 宦官、俠妓和女夷：《血影石》中的邊緣人物與異域想像. 101. 黃觀，字瀾伯，一字尚賓，池州貴池人。……洪武庚午，貢入監。是歲領鄉薦，明年鄉試［按：《姜氏祕史》作會試］第一，入對禦戎策。……高廟嘉之，擢狀元及第。由翰林歷尚寶寺卿、禮部右侍郎。革除年間，改官制，增侍中，員次尚書，以觀為之，仍掌尚寶司事。……與方孝孺等日見親用。「靖難」兵起，觀奉命草詔，極陳大義。師既渡淮，又奉命徵兵上游諸郡入援，觀奮不顧家，且行且募兵。至安慶，聞京城已定，痛哭謂人曰：「吾妻素有志節，必不肯受辱。」遂招魂葬之江上。明日，家僮自京逃來，言：「當國者索傳國寶，不得，或言許尚寶已赴上游起兵矣。因命執其妻翁氏并二女配象奴，奴叱取釵釧出市酒餚，翁遂攜二女率家屬十人赴淮清橋25下溺焉。」26 黃觀與翁氏對於彼此志節的相知互信，構成了上引次段記述的的焦點。燕軍攻入南京後，時於安慶募兵的黃觀聞訊，深信其妻必將守節，「遂招魂於江上」。隔日果得知，其妻已攜兩女投淮清橋下清溪自盡。之後在當地民眾間有顯魂之說，「居民時時見冠裳者一人，擕二、三女郎立溪畔，心知其為公也。」27士人官吏則以立祠之舉紀念黃氏一家忠節。黃觀故里貴池（今安. 25. 26. 27. 關於翁氏投河處，晚明有四說。此處記載為淮清橋；《血影石》中言為通濟門外，與《明太宗實錄》中的記載相同。相關討論可參見何幸真 He Xingzhen：〈記憶之地：晚明士人對南京靖難歷史紀念地標的營造〉“Jiyi zhidi: wan Ming shiren dui Nanjing jingnan lishi jinian dibiao de yingzao”，預計刊載於《明史研究》Mingshih yanjiou 第 15 輯。［明］Ming 黃佐 Huang Zuo：《革除遺事》Gechu yishi，卷 21，收於［明］Ming 鄧士龍 Deng Shilong 輯：《國朝典故》Guochao diangu（北京[Beijing]：北京大學出版社[Beijing daxue chubanshe]，1993 年），上冊，頁 366。黃佐之前，明代最早關於黃觀的生平記述，載於宋端儀（1447-1501，成化 17 年［1481］進士）《立齋閒錄》：「許觀，字尚賓，池州貴池人。復姓黃。洪武二十四年殿試第一。建文初，歷詞垣、禮部右侍郎屬。官制改，進位為侍中。嘗草〈責燕王書〉。北兵將近，觀募民兵於池。文廟既即位，乃召觀赴京師。渡江，中流，紿使者曰：『今至京，須盛服行見禮，若不先習，至臨時不能無失。』乃朝服南向拜，畢，即自沉於水。觀建文末遷侍郎，金華王仲縉有〈題黃侍中翠微書舍詩〉，曰：『決策當大廷，題名獨先奪。』又云：『詞垣暨南宮，終歲知幾遷？』」此條記載中尚未有關於黃觀妻女「靖難」後遭遇的記述。見［明］Ming 宋端儀 Song Duanyi：《立齋閒錄》 Lizhai xianlu，卷 2，收［明］Ming 鄧士龍 Deng Shilong 輯：《國朝典故》Guochao diangu，中冊，頁 951。［明］Ming 趙士喆 Zhao Shizhe 編，趙濤 Zhao Tao、趙瀚 Zhao Han 音注：《建文年譜》 Jianwen nianpu（北京[Beijing]：北京圖書館出版社[Beijing tushuguan chubanshe]，1998 年，《北京圖書館藏珍本年譜叢刊》Beijing tushuguan cang zhenben nianpu congkan 第 38.

(14) 102.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四期. 徽省境內）有黃侍中祠「在縣儒學西。」28南京城中另有二祠祀奉黃觀，一在秦淮，一在南郊。29但崇禎朝之前，黃氏一門殉節的相關記載，並無血影石事。晚明儒學學者吳桂森30《息齋筆記》中，記載了翁氏血影石淹沒於民間，復為士人重新發現，最後隨黃觀奉入忠烈祠堂之始末。這段敘事由幾位士人在不同時地之見聞構成，時序前後略有跳躍。首先：涇縣蕭之龍31記曰：崇禎辛未［筆者按：崇禎 4 年，西元 1631 年］冬十月念七日，之龍偶過高座傳心樓，樓之下有石，似碑，濶丈餘，高倍之，塵蒙牖下。問之，為黃侍中翁夫人血影也。及沃以清水，悲淒之容，恍然如見。影之上尚有南無觀世音數字，已磨泐不可辨。旁鐫有翁夫人小影贊，為張公元芳筆，文頗都雅而未詳其字。32 這段記載指出了血影石的所在（南京高座寺）；33「似碑」且體積不小的形貌；在寺中「塵蒙牖下」的狀態；以及此石遇水時，其上翁夫人「悲淒之容恍然如見」的特異現象。至於血影石上為何有南無觀世音數字？又為何. 28. 29. 30. 31. 32 33. 冊），卷下，頁 47b。［明］Ming 王崇 Wang Chong 纂修：《（嘉靖）池州府志》Jiajing chizhou fuzhi，明嘉靖刻本，卷 5〈祀典〉“Si dian”，據中國方志庫檢索。［明］Ming 吳桂森 Wu Guisen：《息齋筆記》Xizhai biji（上海[Shanghai]：上海古籍出版社[Shanghai guji chubanshe]，1997 年，《續修四庫全書‧子部》Xuxiu siku quanshu, zibu 第 1132 冊），卷下，頁 67a-b。吳桂森，字叔美，無錫人。萬曆丙辰歲（1616）貢生。嘗從顧憲成（1550-1612）、高攀龍（1562-1626）講學東林。從武進錢一本（1539-1610）學《易》。關於吳桂森繼顧憲成之後對東林講學的貢獻，參見鄧鴻波 Deng Hongbo：《中國書院史》Zhongguo shuyuanshi （臺北[Taipei]：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Guoli Taiwan daxue chuban zhongxin]，2005 年），頁 508-531。蕭之龍，生卒年不詳。田中都人，曾任光祿寺署正。［清］Qing 李德淦 Li Degan、周鶴立 Zhou Heli 修，洪亮吉 Hong Liangji 纂：《（嘉慶）涇縣志》Jiaqing jingxian zhi（北京 [Beijing]：北京圖書館出版社[Beijing tushuguan chubanshe]，2012 年，《地方志人物傳記叢刊‧華東卷》Difang zhi renwu zhuanji congkan, huadong juan 第 156 冊，影印清嘉慶 11 年刻本），下編，卷 15，頁 288。［明］Ming 吳桂森 Wu Guisen：《息齋筆記》Xizhai biji 卷下，頁 66a。高座寺，位於南京雨花台。湯顯祖有詩〈高座寺為方侍講築塋臺四絕有引〉。見徐朔方 Xu Shuofang 箋校：《湯顯祖全集》Tang Xianzu quanji（北京[Beijing]：北京古籍出版社 [Beijing guji chubanshe]，1999 年），第 1 冊，頁 404-405。.

(15) 宦官、俠妓和女夷：《血影石》中的邊緣人物與異域想像. 103. 置於高座寺？蕭之龍透過輾轉從一位謝廣微（生平不詳）處所聽聞，再加以說明：先年滇中馬公蒼麓與洪公某，同官冬曹。偶道經通濟橋，見一橋石，眾相戒勿踐。驚問故，父老云：「相傳石有大士影，故勿敢媟耳。」馬公遂命舁送通濟菴，菴僧因鐫其額曰「觀世音」，日夕禮拜。夫人遂見夢于僧曰：「我故侍中黃觀妻翁氏也。當時過此，嘔血于石，遂成此影，每陰雨則見之。若為大士而朝夕禮我，我實不安。幸為我去數字。」無何，菴僧逝，菴亦廢，不知者猶以為大士也。送至高座寺，浸循迄今，置於牖下。34 通濟橋，位於南京通濟門外，今又稱九龍橋。此處記載首先道出血影石上有觀音大士影的傳說，在當時南京民眾之間已頗見流傳，故而有「眾相戒勿踐」之舉，並引發了路過的馬蒼麓35及其洪姓同僚的關注探詢。而群眾之間的傳言同時也模糊了血影石所承載的實際事件和人物。節婦血痕被誤認為菩薩顯影，因而得到禮拜。僧人鐫寫「觀世音」，血影石所寄寓之歷史行動及意涵更進一步被錯誤銘刻，以致翁氏入菴僧夢中試圖說明血影來由，澄清其真實身分。然而，魂靈託夢「正名」的效用有限。僧逝、菴廢；記中並未言明馬蒼麓從何得知翁氏於僧夢中之言，而成為少數「知者」，但「不知者」仍多卻是實情。血影石從通濟橋下，到通濟菴，再轉入高座寺。窗下、蒙塵、石上「觀世音」字處磨蝕的痕跡，皆透露著此石身分不明，處於湮沒邊緣的存在。幸而蕭之龍識得血影石真身內藴，「急鳴當道，為夫人一徙之。」36而蕭之龍所「識」，應又與其和黃觀里籍相近不無關係。蕭之龍聞見血影石流落高座寺，「不覺淚下」，蓋因黃觀「吾鄉池陽人，梓里廟貌如赫」，37不意. 34 35. 36 37. ［明］Ming 吳桂森 Wu Guisen：《息齋筆記》Xizhai biji，卷下，頁 66b。馬蒼麓，擔任魏縣教諭時有政聲，後轉南京任職。「馬華如，雲南人，號蒼麓，舉人。…… 豐儀儁爽，學識優長，飲人以和，人愛敬之。陞國子監學，錄轉南京兵部司務，歷主事、員外郎中，陞參議」。［清］Qing 李之棟 Li Zhidong 纂修：《（康熙）魏縣志》Kangxi weixian zhi（北京[Beijing]：北京圖書館出版社[Beijing tushuguan chubanshe]，2002 年，《地方志人物傳記資料叢刊‧華北卷》Difang zhi renwu zhuanji ziliao congkan, huabei juan 第 34 冊，影印康熙 22 年［1683］刻本），頁 568。［明］Ming 吳桂森 Wu Guisen：《息齋筆記》Xizhai biji，卷下，頁 67b。同上註，頁 67a。.

(16) 104.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四期. 其妻淒婉全節的標誌物，卻隱晦蒙塵。相較於黃侍中祠於黃觀故里貴池及南京共有三座，血影石淪落於僧舍更顯「形影淒涼」。38蕭之龍的奔走，引來時在南京擔任禮部右侍郎的錢士升（1575-1652），39以及徐良彥（萬曆 26 年進士）、40陳必謙（萬曆 41 年進士）41三人合力協助，徙血影石入南京清溪側之黃侍中祠，42使翁夫人之靈得其所安。這是一則士人群體發現、協助一節婦遊靈歸返復位，導正身分誤讀的記述。除了吳桂森此記；留心搜集「靖難」忠臣遺事的錢士升，在啟禎年. 38 39. 40. 41. 42. ［明］Ming 吳桂森 Wu Guisen：《息齋筆記》Xizhai biji，卷下，頁 67a-b。錢士升，字抑之，號御冷，晚號賽菴，嘉善人。萬曆 44 年殿試第一，授翰林修撰。魏大中、趙南星被難，並為營護。崇禎元年起少詹事，掌南京翰林院，四年起禮部右侍郎，累官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參與機務。著有《周易揆》、《南宋書》、《皇明表忠記》、《遜國逸書》。國立中央圖書館 Guoli zhongyang tushuguan 編：《明人傳記資料索引》 Mingren zhuanji ziliao suoyin（臺北[Taipei]：國立中央圖書館[Guoli zhongyang tushuguan]， 1987 年），頁 874-875。［清］Qing 張廷玉 Zhang Tingyu 等撰：《明史》Ming shi，第 21 冊，卷 251，頁 6487。錢士升《賜餘堂集》中數次提到崇禎初年在南京任官時期與徐良彥、陳必謙之交遊。見錢士升《賜餘堂集》清乾隆 4 年錢佳刻本，卷 2〈遜國逸書小序〉，卷 6〈與沈炎洲同年〉、〈與李懋明司馬〉，卷 7〈與陳益吾〉、〈答河南巡撫陳益吾〉、〈示格兒〉。［明］Ming 錢士升 Qian Shisheng：《賜餘堂集》Ciyutang ji（北京[Beijing]：北京出版社[Beijing chubanshe]，2000 年，《四庫禁燬書叢刊．集部》Siku jinhui shu congka, jibu，第 10 冊），頁 7a-8a、28a-29a、30b-31b、4b-5a、9b-11a、36b-37b。徐良彥，字季良，別號若谷，江西新建縣人。登萬曆戊戌進士，累官僉都御史……以奄黨崔呈秀論劾罷官，遣戍五溪。崇禎初赦還，初起大理寺卿，崇禎 4 年擢陞為南京工部右侍郎，官至南工部侍郎。見《明實錄附錄史語所藏鈔本崇禎長編》Mingshilu fulu shiyusuo cang chaoben chongzhen changbian，卷 45，崇禎 4 年 4 月 14 日，頁 2694。國立中央圖書館 Guoli zhongyang tushuguan 編：《明人傳記資料索引》Mingren zhuanji ziliao suoyin，頁 460。陳必謙，字益吾，號旦融，萬曆癸丑進士，授知輝縣……。秩滿入覲，御史左光斗特薦。左都御史鄒元標、吏部周順昌輩爭相引重。……崇禎初起補南京御史。見［清］Qing 高士鸃 Gao Shiyi 修，錢陸燦 Qian Lucan 纂：《（康熙）常熟縣志》Kangxi changshou xianzhi （南京[Nanjing]：江蘇古籍出版社[Jiangsu guji chubanshe]，1991 年，《中國地方志集成．江蘇府縣志》Zhongguo difang zhi jicheng, jiangsufu xianzhi 第 21 冊，影印清康熙 26 年［1687］刻本），卷 18，頁 1711。關於黃侍中祠之立，可參見［明］Ming 趙用賢 Zhao Yongxian：《祠記》Ci ji，收於［明］ Ming 趙士喆 Zhao Shizhe 編，趙濤 Zhao Tao、趙瀚 Zhao Han 音注：《建文年譜》Jianwen nianpu，卷下，頁 47b。［明］Ming 焦竑 Jiao Hong 撰、李劍雄 Li Jianxiong 點校：〈禮部侍中黃公元配翁夫人暨二女墓祠記〉“Libu shizhong Huang gong yuanpei Weng furen ji ernu mu ciji”，《澹園集》Danyuan ji（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1999 年），頁 250-251。.

(17) 宦官、俠妓和女夷：《血影石》中的邊緣人物與異域想像. 105. 間為了幾件淹埋「靖難」忠臣之事的重出而欣喜，言「已得徐司空《幽忠紀》及翁夫人血影事，皆耳目所未有」。43趙士喆（生足年不詳）44《建文年譜》引錢士升《表忠記》，亦錄此事，記「少司空徐良彥移［筆者按：血影石］置侍中祠，顏其上曰『翁夫人血影石』。」45明末卓人月（1606-1636）所撰《蕊淵集》中有〈翁夫人血影石在桃葉渡黃公祠〉七言古詩。46王士禎《皖城懷古四首》其四感（1634-1711）詩文集中也不只一次寫到血影石：懷黃觀事蹟，尾聯「青溪血影留遺石，巾幗還應愧世賢」47所指即翁夫人血影石事。《池北偶談》另有〈血影石〉一則記此石顯靈事。48可見發現血影石事件，在當時從南京到至少江南一帶確實有其話題性，並得到傳播。在吳桂森的記述中，亡靈託夢、菴僧得訊，皆未能扭轉民眾對於血影石的誤認。如果說石上各方鐫撰，宛如命名、釋義的競爭；則文中前段描述石上「南無觀世音數字已磨泐不可辨」，比之於張元芳（生平不詳）的翁夫人小影贊「文頗都雅而未詳其字」，雖兩者文字皆難以清楚辨識，但已可見後者以都雅贊詞闡發此石內蘊之意。而後南京要臣錢士升、徐良彥和陳必謙回應蕭之龍呼籲，移置此異石於黃侍中祠內，並有徐良彥「顏其上曰. 43. 44. 45. 46. 47. 48. ［明］Ming 錢士升 Qian Shisheng：〈《致身錄》小序〉“Zhishenlu xiaoxu”，《賜餘堂集》 Siyutang ji，卷 2，頁 8b。趙士喆，掖縣人，諸生，好學能文。甲申聞賊陷京師，倡諸生發喪痛哭。棄衣冠，走東海之成山，不入城市者十餘年。見［清］Qing 趙祥星 Zhao Xiangxing 修，錢江 Qian Jiang 等纂：《（康熙）山東通志》Kangxi shandong tongzhi（南京[Nanjing]：鳳凰出版社[Fenghuang chubanshe]，2010 年，《中國地方志集成‧省志輯‧山東》Zhongguo difangzhi jicheng, shengzhi ji, Shandong 第 1 冊，影印清康熙 17 年［1678］刻本），卷 46，頁 8b。［明］Ming 趙士喆 Zhao Shizhe 編，趙濤 Zhao Tao、趙瀚 Zhao Han 音注：《建文年譜》 Jianwen nianpu，卷下，頁 47b。［明］Ming 卓人月 Zhuo Renyue：〈翁夫人血影石〉“Weng furen xieying shi”，《蕊淵集》 Ruiyuan ji（明崇禎 10 年薛寀刊蕊淵蟾臺合集本，臺灣國家圖書館藏），卷 4，頁 31a-32b。全詩：「羅剎磯頭落日懸，侍中遺跡至今傳。楚壘有恨沉魚腹，蜀魄何心化杜鵑。家國幾看陵谷變，江山猶痛革除年。青溪血影留遺石，巾幗還應愧世賢。」［清］Qing 王士禎 Wang Shizhen 撰，李毓芙 Li Yufu、牟通 Mou Tong、李茂肅 Li Maosu 整理：《漁洋精華錄集釋》Yuyang jinghualu jishi（上海[Shanghai]：上海古籍出版社[Shanghai guji chubanshe]， 1999 年），下冊，卷 11，頁 1757。「黃侍中祠，在金陵青溪之側。祠中有夫人血影石。有無賴子醉溺石側，石忽起擊之，立死。」［清］Qing 王士禎 Wang Shizhen 撰，靳斯仁 Jin Siren 點校：〈血影石〉“Xieyin shi”，《池北偶談》Chibei outan（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1982 年），下冊，卷 25，頁 609。.

(18) 106.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四期. 『翁夫人血影石』」；49「歸位」與「正名」並行，血影石的真實身分及意藴，透過士人官宦的介入參與始得確立。. 四、解讀血影石：錯位與誤認朱佐朝《血影石》傳奇中，同樣也有此石上血痕被誤認為觀音像的情節。全劇主線之一，便在於流落民間之血影石的歸返過程。我們有理由推測，朱佐朝對於上節所論，血影石在南京自淪落湮沉，終得入祠的遭遇，應該有所耳聞；其劇中此一情節設計，並非憑空虛構。然而，誤認的情節軸線之外，此劇中血影石從生成到歸返的過程，卻大有別於士人記載。當然，文學作品不必然需要徵實。對比文人記述與劇作家的改動，目的不在高下評判，亦非僅止於描述差異，畢竟不同文類因接受對象、寫作目的互異，各有趨向，乃屬自然。但也正是自異文類文本對於同一事件的差別表述中，最能清楚凸顯不同社會位階之作者與受眾（包括讀者、觀者、聽者），其感知運作和理解樣式的差異。差異，於是不僅是現象描述，同時也是分析工具，有助於研究者切入異質復又相連之社會文化間層。相對於吳桂森筆記中，士人矯正誤判，主導詮釋的力量相對穩定；《血影石》劇中，異石的意涵更加模稜；其最終的歸所，亦非公眾之「祠」，而是個人（黃氏）之「家」。死亡與誤讀，或者說死亡與死後生命詮釋定位的分歧性，在《血影石》中透過翁氏投水前的唱詞，多次浮現。不願被配與象奴受辱，翁氏死前直思忖著：「誰念我山讐海冤？誰念我夫忠婦賢？」50投江前一刻向上天最後哭告：（老旦哭上）……神聖嗄神聖（跪介）聽我上告，念翁氏呵，【鬪黑麻】只為夫壻徵兵，造下異冤，抄滅全家。有誰見憐？51 「誰念」、「有誰」的叩問中，翁氏冀求目擊者見證其盡節之舉，又自覺不可得，終只能訴諸於天鑒。其設問再三提示「誰」此一位置的空缺，同時也預示了之後翁氏所遺下血影石的多重解讀。. 49. 50 51. ［明］Ming 趙士喆 Zhao Shizhe 編，趙濤 Zhao Tao、趙瀚 Zhao Han 音注：《建文年譜》 Jianwen nianpu，卷下，頁 47b。［清］Qing 朱佐朝 Zhu Zuochao：《血影石傳奇》Xieying shi chuanqi，第 14 折，頁 47b。同上註，頁 48a-b。.

(19) 宦官、俠妓和女夷：《血影石》中的邊緣人物與異域想像. 107. 翁氏沉江之舉並非完全如其所以為，無人憐見。朱佐朝另安排了「靖難」史傳中的一位隱微人物葉希賢，隱身一旁恰巧窺見了翁氏自沉始末。葉希賢，早期「靖難」史料對此人的記錄相當有限，直至鄭曉（1499-1566）《建文遜國臣記》載：「葉希賢，監察御史也……建文中屢疏言用兵事…… 『靖難』後，坐逆黨死之。」52較鄭曉稍早，許相卿（1479-1557）則疊合葉希賢與另一姓名不詳，傷痛「靖難」國變而髡髮出亡的雪菴和尚記事，、《從亡隨筆》的流行，葉希以兩者為同一人。53至晚明隨著野史《致身錄》賢再次轉化加入追隨建文帝流亡西南的從臣之列。54 《血影石》中葉希賢初上場如此自我介紹：（生道扮上）……老夫葉希賢便是，洪武二十七年，賜進士出身，官至巡城御史。自高皇帝駕崩，新主建文，陞為掌道，我因見諸藩各有異心，遂掛冠而去，浪跡天涯，隱埋姓氏，自稱為百廢道人。55 朱佐朝為葉希賢另立新號「百廢道人」，顯然有意與史傳中的「雪庵和尚」之說區別。無論是葉希賢「坐逆黨死」，或是雪庵和尚出亡，皆直接肇因於壬午之變建文失國；劇中百廢道人卻當建文甫即位，即預見後患，掛冠浪跡隱埋姓氏避禍。對比於史傳紀錄中建文忠臣的放聲笑罵，大哭大慟，《血影石》劇中的葉希賢始終是一個選擇疏離、自清的旁觀者，其角色不無模稜矛盾之處。一方面，聽說建文赴火而崩，他自覺如「亡國虜，向誰投。. 52. 53. 54. 55. 「葉希賢，監察御史也。或曰浙東人，或曰起家鄉薦。入臺侃侃自負。建文中屢疏言用兵事。又嘗劾耿、李二大將失律。金川門失守，又詐藩守門者。『靖難』後，坐逆黨死之。」［明］Ming 鄭曉 Zheng Xiao：《建文遜國臣記》Jianwen xunguochen ji，卷 5，頁 9a-b。［明］Ming 許相卿 Xu Xiangqing：《革朝志》Gechao zhi（臺南[Tainan]：莊嚴文化 [Zhuangyan wenhua]，1996 年，《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史部》Siku quanshu cunmu congshu, shibu 第 47 冊），卷 6，頁 3a。《明史》之記載兼錄二說：「希賢，松陽人，亦坐奸黨被殺。或曰去為僧，號雪菴和尚云。」［清］Qing 張廷玉 Zhang Tingyu 等：《明史》Ming shi 第 13 冊，卷 141，頁 4023。見［明］Ming 史仲彬 Shi Zhongbin：《致身錄》Zhi shen lu，收於［明］Ming 錢士升 Qian Shisheng 輯：《遜國逸書》Xunguo yishu（臺南[Tainan]：莊嚴文化[Zhuangyan wenhua]， 1996 年，《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史部》Siku quanshu cunmu congshu, shibu 第 55 冊），頁 7b。［明］Ming 程濟 Cheng Ji：《從亡隨筆》Congwang suibi，收於［明］Ming 錢士升 Qian Shisheng 輯：《遜國逸書》Xunguo yishu，頁 2a。［清］Qing 朱佐朝 Zhu Zuochao：《血影石傳奇》Xieying shi chuanqi，第 12 折，頁 39b。.

(20) 108.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四期. 生人世，實堪羞」；56拋家棄子，一路抄化，沿長江而行往南京方向尋一僻靜處哭拜建文。另一方面，黃觀巧遇江邊哭拜建文的葉希賢，出聲呼喚。葉希賢卻是急忙逃跑，「引入桑麻，怕人識面」，57暗自慶幸遁走順利未生枝節。依循類似邏輯，當他暗聽翁氏向天訴冤，見其投江，葉希賢並無出手干預相救之意，而是在翁氏沉江後道出了清明旁觀者的知音正解：【蠻牌令】看橋下水涓涓，弱體赴洄漩。……年嫂嗄年嫂，可憐你受冤赴水。你鬚眉真可比，忠節九垓傳。方纔看他望橋痛哭，血淚留痕，橋下這塊石頭，俱染紅了。……這貞潔實為可憐。血淚染紅石漫漫，天無際，地無邊。方顯黃門，夫忠婦賢。58 這位「知者」，僅止於「觀者」，無意進一步行動。身為沉江舉動的唯一目擊者，其唱詞見證了翁氏之貞，同時亦點出節婦之死，其行動本身與身後意義的衍生，兩者間的反差、參差、錯出、偶然種種關係。「鬚眉真可比，忠節九垓傳」乃是對翁氏完成儒家倫理的高度讚揚；然而承負此一道德理想者，就現實景象觀之，實僅為一女子之「弱體」。相對於黃觀「看怒濤拚身化漚」的奮力決絕；翁氏在江流間隨浪洄漩的身軀，暗喻著其守貞作為背後，被動受局勢推進的身不由己。此一江浪中弱體，在劇中初始，曾睿智婉言勸告其夫： ……絜身去亂，哲士見機。目今諸王生亂，禍作蕭墻，漸成覆巢之勢……相公莫若趂此奇禍未形，解組歸田方好。倘若日後崑岡失火，玉石俱焚，始欲華亭聽鶴，不可得也。請早三思。59 翁氏之見，其實正是「見諸藩各有異心，遂掛冠而去」的葉希賢之見。只是黃觀並未如後者選擇遠禍，仍以報君保國為己任，一心盡忠。為國破家與全身保家的抉擇，難以絕對是非而論；但局勢確實如翁氏預言。黃觀豪情盡忠之後，翁氏理性分析「……此番大禍，輕則入關流徙，重則滅族誅夷，就是你（筆者按：黃荄）在家中，也替不得甚事，一同受禍無益」，60督促其子黃荄出逃。. 56 57 58 59 60. ［清］Qing 朱佐朝 Zhu Zuochao：《血影石傳奇》Xieying shi chuanqi，第 12 折，頁 40a。同上註，第 14 折，頁 47b。同上註，第 14 折，頁 48b-49a。同上註，第 6 折，頁 17a。同上註，第 10 折，頁 34b。.

(21) 宦官、俠妓和女夷：《血影石》中的邊緣人物與異域想像. 109. 史載翁氏攜二女投江。《血影石》劇中虛構出成功逃亡成年一子黃荄，取代隨母而死之二女，原因可能有二。其一，晚明以降小說戲曲中，另一「靖難」忠臣烈士鐵鉉（1366-1402）一對女兒，因父受禍發入教坊司，守貞不屈之事，已廣為傳寫。61朱佐朝可能不欲重複「靖難」忠臣之後「二女」的人物結構。其二，殉難忠臣有子逃亡成功，得以延續宗祀，情節上更符合此劇所設定轉禍為安，化悲為喜的調性。而此一改動，連同前論劇作家對於葉希賢、翁氏角色的改寫新增，鬆動了吳桂森等士人記載中的敘事秩序及能動關係。劇中的翁氏從士人筆記、祠記一類記載中無聲的存在，起身成為善思。她既是一位能預見大勢，勸夫避禍的妻子；能言的人物（round character）冷靜分析，處變不驚的母親；同時又是柔弱無力改變現狀的女子。在君國凌駕身家的道德政治律則下，翁氏洞見，無濟於事。最終只能任由政治風暴吹折，在受辱與守貞有限的選項之間，擇取後者。翁氏的睿智與無助，在劇中明顯反差；反差中復透露身為忠臣之妻，知機識變但無能避禍的困境。成全了黃觀的忠臣之志，指點了黃荄求生之要，翁氏孤身自沉。也許是同樣的慧覺，讓翁氏似乎也預見了其將隱晦不明的身後遭遇。環繞翁氏自盡之事，表面上，我們看到一位不負忠臣夫婿之信任、期待，義不受辱的節婦；以及一位士人出身，當能正確解讀、記憶節婦懿行的目擊者。然而，劇作家賦予翁氏的思想、聲音，實則更凸顯了節婦的無力；翁氏隨波逐流的軀體，既是實際景象，也是其處境的表徵。而「知者」葉希賢，為全其隱士清名，亦無積極紀念節婦之死的努力；江邊嘆息之後，黯然離開現場。朱佐朝的人物結構安排中，忠臣、節婦、高士各有知見，但作為有限。劇作家的設計，讓血影石為一賣豆腐小販拾獲。首先，小販在通濟橋下擔水時，「見一塊紅石頭，生得玲瓏」，拾之欲作磨豆腐之用。爾後，發現「石頭裏紅紋現形，宛然一個女子」，見者「盡道是觀音出現」，村眾於是集資造起一座殿宇供奉，62並找來街上遊走的百廢道人擔任廟祝。正當村. 61. 62. 例如來集之（1604-1682）所撰雜劇《鐵氏女》、陸人龍編撰《型式言》第 1 回〈烈士不背君貞女不辱父〉。［清］Qing 朱佐朝 Zhu Zuochao：《血影石傳奇》Xieying shi chuanqi，第 20 折，頁 70b-71a。.

(22) 110.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四期. 眾點起香燭膜拜「觀音菩薩」之際，葉希賢識出此乃翁氏血影石，「知者」與「錯識者」，展開如此對話：（生）【前腔換頭】……阿呀，夫人嗄，必是幽魂無倚，血石堪存，永現嬋娟（丑）呔！故個道人，頭一遭就來惹厭哉！觀音現相，我哩認真來哩禮拜，你倒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哭起來哉。神佛勿敬，請走你娘個路。（推生介）（生）列位施主，石中形象，不是大士，你們不要認差了……這個石頭呵，他含冤，血印松筠節操，不沒之靈來顯。（丑）石中現形，勿是大士，必是天仙。（生）休得把凡間烈婦，錯認天仙。63 ……（眾）呸，我們認做大士相，為此起造這所殿宇，原來是一塊血影石，把來原沉在河中去，拆毀了殿宇罷。（生）列位，成工不毀，將這血影石，放在如來面前，再塑起觀音像，原成了一個庵堂，可不是好？64 相較於上節所論，吳桂森筆記中，翁氏血影石被錯當作觀音異象膜拜的現象，此處劇作家透過豆腐小販與村眾之言行，更進一步擾動、散亂此石的意涵。豆腐小販先是見其實用性，以之為磨豆腐的工具；繼而注意到石上紅紋，以之為觀音顯像；再者，「勿是大士，必是天仙」。當葉希賢試圖說明此石根由，講到「婦人……橋下大哭……投河自盡」，豆腐小販誤讀復又一轉：「那婦人必是為姦情個哉。」65 如此愚民錯認，自然是劇作家安排的喜劇橋段；豆腐小販，也確實由丑角扮演。然而這段對話俚俗中卻也透露著士、民之間詮釋機制的差異，認知的對立，乃至針對異石寓意的競爭。葉希賢見石落淚，豆腐小販責其對神佛不敬。當村眾聽聞異石乃節婦血痕的事實，並未如同葉希賢敬佩忠節，唏噓感傷；反而氣惱白造了敬神殿宇，嚷著要將血影石「把來原沉在河中去，拆毀了殿宇罷。」儘管眾人最後接受葉希賢建議，另塑一尊觀音像供奉殿上，將血影石並置其中；但此折最末以豆腐小販言「勿是拾子一. 63 64 65. ［清］Qing 朱佐朝 Zhu Zuochao：《血影石傳奇》Xieying shi chuanqi，第 20 折，頁 72b-73a。同上註，頁 73b。同上註，頁 73a。.

(23) 宦官、俠妓和女夷：《血影石》中的邊緣人物與異域想像. 111. 塊石頭，竟拾子一個窮鬼屋裏來哉」66收束，給血影石的俗民讀法再添一例。磨石、觀音、神仙、棄婦怨女、窮鬼─這些環繞於血影石錯出的指涉，起伏於物件、仙佛、人鬼之域。如果說，士人學者的記述中，歸復血影石原旨的過程，其意義秩序仍相對穩定；那麼此處劇作家透過丑角打諢的語言，則呈現了當「解讀血影石」的行為被另置於更為俚俗的庶民社會情境，意義游移扭曲的延伸幅度。而在劇中，扭轉乾坤的工作已非士人所能（葉希賢所提供的僅是一「權宜之計」，暫免血影石被投回河中的命運），必須仰賴「宦官、俠妓與番邦」組合的介入運作。. 五、宦官、俠妓和女夷宦官、俠妓、番邦三組人物的關係，前者位居內廷，後者為八百媳婦國外夷，內、外之間，則透過妓女梅墨雲串接。學者已指出，朱佐朝同其他蘇州派作家，自市井女性人物中取材的偏 67. 《萬好。朱素臣《翡翠園》中的趙翠兒，68《漁家樂》中漁家姑娘鄔飛霞，壽冠》中的漆匠女兒蒲姿，以及此處的梅墨雲，都是明顯的例子。俠與俠妓在晚明江南既是社會現象，亦成文化風尚。69自追憶晚明秦淮的代表作，余懷《板橋雜記》觀之，得「俠」字稱號、形容者，至少就有李大娘、寇湄、李貞麗與李香四人。70《血影石》中俠妓梅墨雲的構想，多少受到「俠」. 66 67 68. 69. 70. ［清］Qing 朱佐朝 Zhu Zuochao：《血影石傳奇》Xieying shi chuanqi，第 20 折，頁 73b。顧聆森 Gu Lingsen：《李玉與崑曲蘇州派》Li Yu yu kunqu suzhoupai，頁 236-238。關於《翡翠園》中清代市民文化與女性角色的深入析論，參見 Andrea S. Goldman, Opera and the City: the Politics of Culture in Beijing, 1770-1900 (Stanford, Californi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2). 參見王鴻泰 Wang Hongtai：〈俠少之游─明清士人的城市交游與尚俠風氣〉“Xiashao zhi you: Ming Qing shiren de chengshi jiaoyou yu shangxia fengqi”，收於李孝悌 Li Xiaoti 編，《中國的城市生活》Zhongguo de chengshi shenghuo（臺北[Taipei]：聯經[Lianjing]，2005 年），頁 101-147。Wai-yee Li, Women and National Trauma in Late Imperial Chinese Literature (Cambridge, Massachusetts : Harvard University Asia Center, 2014), pp. 201-390. 「李大娘，一名小大，自宛君。性豪侈，女子也而有鬚眉大丈夫之氣。……大娘曰『世有游閒公子，聰俊兒郎，至吾家者，未有不蕩志迷魂，沈溺不返者也。然吾亦自逞豪奢，豈效齪齪倚門市娼，與人較錢帛哉？』以此得俠伎聲於莫愁桃葉間。」「寇湄，字白門…… 十八、九時，為保國公購之。……甲申三月京師陷，保國公生降，家口沒入官。白門以千金予保國贖身。匹馬短衣，從一婢而歸。歸為女俠，築園亭，結賓客，日與文人騷客「李貞麗者，李香之假母，有豪俠相徃還。酒酣耳熱，或歌或哭，亦自嘆美人之遲暮。」氣，嘗一夜博輸千金立盡。……香年十三，亦俠而慧。」［清］Qing 余懷 Yu Huai：《板.

(24) 112.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四期. 脫逸主流價值，輕財重義的精神、行事之風薰習。然其人物刻畫，並無與文人墨客詩酒酬唱的風雅或睥睨流俗的豪放，而更近於《史記》〈游俠列傳序〉「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困厄」之意，強調布衣平民捨己解救有道仁人於危難的情操作為。梅墨雲唱詞以「女荊軻」、「雌豫讓」自我定位。71王三寶比之於《趙氏孤兒》中犧牲性命以救幼主的公孫杵臼。墨雲向黃荄表明相助之誠，自言：【不是路】……（旦）……妾身雖是烟花，憐忠惜孝，大義頗曉一、二。……奴雖是一紅裙，苟存大義言而信，何惜青萍濺綠雲。72 「憐忠惜孝」在此遙遙回應著翁氏投水前「有誰憐」的嘆問。「存大義」、「言，利劍血濺髮絲而信」陳述梅墨雲的行事原則暨道德標準。「青萍73濺綠雲」的意象，則表達此一青樓女子為「存大義」所願意付出自我犧牲的代價。劇末第 29 折，太監吳成等人讚美梅墨雲搭救黃荄及其妻齊氏，助兩人團圓，唱詞：【北沽美酒】你重再整鳳鸞簫……全得個守宗祧。賴着紅裙奇異標，偷天手，壓山魈，從不聞有這押衙嫂。74 「押衙嫂」典出唐傳奇《無雙傳》。故事中有情男女王仙客與劉無雙因戰亂失散，無雙被送入宮廷為奴。古押衙使用藥術讓無雙詐死，密贖出其屍首送予仙客，王、劉二人因得團圓。事成後為免詐死贖屍之事洩漏，牽連二人，古押衙殺盡所有知情者後自刎。「押衙嫂」和「青萍濺綠雲」之典故、意象中隱含的暴力，容後再論。這裏先指出，在弱化士人階層角色行動力的同時，朱佐朝格外需要塑造其他機動性強，便於調度的人物。俠妓「不愛其驅，赴士之困厄」的行為編碼與青樓下層社會出身，正符合劇作家需. 71 72 73. 74. 橋雜記》Banqiao zaji（上海[Shanghai]：上海古籍出版社[Shanghai guji chubanshe]，1997 年，《續修四庫全書‧子部》Xuxiu siku quansh, zibu 第 1272 冊），中卷，頁 7b、15a；下卷，頁 20b。［清］Qing 朱佐朝 Zhu Zuochao：《血影石傳奇》Xieying shi chuanqi，第 21 折，頁 75b。同上註，第 15 折，頁 53a。「青萍、豪曹，剡鋒之精絕也。」［晉］Jin 葛洪 Ge Hong：《抱朴子外篇》Baopuzi waipian （北京[Beijing]：中華書局[Zhonghua shuju]，1985 年），頁 682。［清］Qing 朱佐朝 Zhu Zuochao：《血影石傳奇》Xieying shi chuanqi，頁 107b。.

(25) 宦官、俠妓和女夷：《血影石》中的邊緣人物與異域想像. 113. 要。翁氏之冤，黃觀一門之禍，透過梅墨雲穿梭於內廷太監和海外番邦之間穿針引線，終得串連各方之力，成功拯救忠臣之後。梅墨雲所串聯的兩端助力，內廷太監一方，以報恩為人物行事的主要動機；海外番邦一方，則以報怨為推動情節的核心機制。上文第二節已提到，梅墨雲唱曲陪筵時，無意間發現司禮監太監王三寶（副淨）曾受黃觀救命之恩。洪武朝一中秋夜，王三寶伺候洪武帝飲酒，失手打破宮廷珍寶，一只盤龍玉盞。皇帝大怒欲以處死。一旁黃觀勸諫「但恐天下知之，以皇上重玉器而輕人命也」，75王三寶方免於一死，於是後者始終心存報恩之思。然弔詭的是，黃觀因「靖難之變」而死；而劇中設計王三寶亦正是因為「靖難之變」，因禍得福在宮中地位晉升，取得施救黃荄之權能。「靖難」破敗了黃觀之家，同時又成就了王三寶。劇中後者如此說明其從帶罪降職到「近日權傾東廠」76的緣由：前日靖難師臨，大內告變，那些內侍們，都去迎請新君進宮。咱家守在東宮飲泣，官裏清宮，拿咱究問。咱家回道，但知打掃供役，是奴婢責任，怎學得勳貴大臣，開門迎請。那時皇爺點頭會意，見咱淚痕滿面，反加憐重，後即考選咱為第一，欽授司禮監太監。77 此處可見，《血影石》劇中轉禍為福的操作乃是基於善有善報的邏輯。靖難師臨，宮中易主，王三寶隱身東宮一角飲泣；因其不趨炎附勢，顧念舊主的情義，得到新君永樂的賞識重用。另一位襄助黃荄夫婦團圓的太監吳成（末角），其歷事洪武、建文、永樂三朝的經歷，亦是依循同樣的邏輯：靖難南京城破，吳成欲隨建文赴火自盡，為北軍將佐拿住。永樂以之「忠於舊主，不加誅戮，仍賜蟒衣。」78 而王三寶受恩於黃觀，報恩於其子；兩位宦官因念故主舊恩而得新主賞識；這善有善報的邏輯之所以能成立，又是建立於永樂的寬大之上。熟悉明史者一眼便可見，此與史籍中所載永樂即位後對於建文朝要臣的政治整肅，大相逕庭。就明清之際至少在江南所流傳的「靖難」小說、戲曲來. 75 76 77 78. ［清］Qing 朱佐朝 Zhu Zuochao：《血影石傳奇》Xieying shi chuanqi，第 16 折，頁 57a。同上註，頁 57a-b。同上註，頁 57a。同上註，第 19 折，頁 68b。.

(26) 114.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四期. 看，姑不論如《千忠錄》透過方孝孺之口直指永樂篡逆，復專寫〈索命〉一齣讓忠臣鬼魂化厲聲討，致永樂駭絕而亡。即使是刻畫建文、永樂相對持平，且於後者之謀略雄才多有著墨的《續英烈傳》，也寫到永樂即位後殺戮異己之臣。79朱佐朝對於建文、永樂陣營間實際上政治爭鬥的血腥暴力，並非無知。劇中藉由吳成之口，亦提到「皇爺欲洩削藩之恨，戮辱太過」。80 顯然，相較於歷史筆記抑或約略同時的「靖難」小說、戲曲，此劇傾向迴避永樂授意的誅戮，聚焦血「影」，淡化血腥。那麼，劇作家為何選擇如此處理永樂？如何藉此連動調度情節？這悖離史實的挪動在劇中為其他人物角色創造出何種空間？其作用與意涵為何？在最明顯的層次上，迴避建文、永樂的對立，將「國事」轉成為「家事」。劇中前部翁氏勸說黃觀潔身去亂時，針對燕王躍躍欲起之勢，翁氏便有言「既是骨肉參商，你當善言勸解。」劇末，曾同事洪武朝的王三寶、吳成、葉希賢，「靖難」後再度聚合，感嘆「國家好一場大變也」，唱詞「輿圖板蕩混魚鰲，仍又是故家宗廟」，81也是就家變平息而言。然而與其說淡化對立是為了美化永樂，更值得注意的是朱佐朝視角的轉移。因為淡化前後政權對立的效用之一，即是可脫落糾結於是非正統的爭辯。於此《千忠錄》中〈草詔〉、〈打車〉二齣鋪陳甚力；而《血影石》則選擇避開正統、篡逆之辯，以政權轉移為局勢導致之「國難」，轉聚焦於「善後」的問題。忠臣節婦死者已矣；生者如何求存，如何援助落難之人，成為《血影石》後半齣著力經營之所在。迴避建文、永樂的對立，同時也便於朱佐朝開展一個容許市井、邊緣力量參與政治，重新詮釋歷史的空間。劇中採用建文出亡的說法，但未納入明末清初所流行，多位忠臣追隨建文從亡的敘事，而是安排建文一人獨自潛逃；第 25 折透過吳成之口，間接交代永樂得知建文不死，著其「尋訪下落，迎請還宮」。82自第九折中出逃至劇終，建文未再現身。永樂亦僅於第十八折由外角扮演，短暫出現；其所作所為，在劇中絕大多數是透過其 79. 80 81 82. 見［明］Ming 秦淮墨客 Qinhuai Moke 編：《續英烈傳》Xu yinglie zhuan（上海[Shanghai]：上海古籍出版社[Shanghai guji chubanshe]，1997 年），第 30 回。［清］Qing 朱佐朝 Zhu Zuochao：《血影石傳奇》Xieying shi chuanqi，第 25 折，頁 88a。同上註，第 29 折，頁 106a。同上註，第 25 折，頁 88a。.

(27) 宦官、俠妓和女夷：《血影石》中的邊緣人物與異域想像. 115. 他人物轉述。這樣的安排，一方面當然是便於劇作家引入「天子大赦」這類「機器神」（Deus ex machina）機制，解決情節棘手處；同時免去舞臺上扮演天子的諸多不便。另一方面，我們也不當忽略，環繞永樂周邊，朱佐朝其實嵌藏著一個多方觀點競聲的場域。透過王三寶、吳成兩位內官傳述，永樂除了憐賞前朝宦官顧念舊主，辱戮建文忠臣，因「元勳舊戚，不絕脫冠直諫」83而改悟大赦等幾個面向外，劇作家借進犯的八百媳婦國女主賽罕天主之口，道出了對這位新主最嚴厲的評論：「……向聞中華被大明威德，一統車書，俺這里慕他文獻之邦，為此遣兒入貢。誰知先朝皇帝駕崩，他叔父奪了姪兒的天下，這等篡逆之事，俺這里不問也罷了……。」84這裏內官「報恩化怨」與外夷「報仇直言」，兩者對照且互補的關係，正點出了「邊夷」在朱佐朝重新配置多方政治、文化權力的嘗試中，所占的重要位置。相對於宦官身處帝國內部，受命於國君，職在和緩對立，維持現有秩序；來自異域外邦的國主，其發言評論位置不同，尖銳直截。然而，八百媳婦國進軍中國，誠如賽罕天主所持「不問也罷」，不干涉帝國內政的立場，並非為討伐篡逆而來。其興兵緣由，乃因先前八百媳婦國公主賽不花與都統元帥瓦里銀曷進京朝貢，隨永樂即位而得勢的奸臣陳瑛，奉命接待，卻垂涎美色輕薄調戲，乃至公主、元帥二人憤而離席，回國後由八百媳婦國主領兵前來中國報仇雪恥。永樂一角，劇作家可說是以「中空式」手法處理，多聲影少實形。藉由不同人物角色之口，並陳永樂的正負舉措、評論，但不直接定論。朱佐朝虛寫帝王，推出趨炎附勢的奸臣角色陳瑛，作為迫害建文忠臣的罪首。如此，國史朝綱層次的政權正統之爭，下轉成為個人道德善惡的對立。王三寶、吳成的念舊守份、知恩圖報，梅墨雲捨己助人，陳瑛好色招致夷主仇殺─致使黃荄獲救的關鍵動因，大多僅在善惡對立的層面運作。換言之，此劇始於歷史事件，整體的動向卻刻意脫離歷史，以個人層次恩義仇怨的報償，消解國朝政治興替的嚴重性與複雜性。一般關於蘇州派傳奇的討論，多強調當中平民角色的「道德人格」。85特別如李玉《清忠譜》這般，取材自顏佩韋等五位蘇州市民，為聲援受冤東. 83 84 85. ［清］Qing 朱佐朝 Zhu Zuochao：《血影石傳奇》Xieying shi chuanqi，第 25 折，頁 88a。同上註，第 17 折，頁 63b-64a。參見郭英德 Guo Yingde：《明清傳奇史》Ming Qing chuanqi shi，頁 374-379。.

(28) 116. 政大中文學報. 第二十四期. 林忠臣周順昌而抗議暴動，最後一同受難而死的事件，市民與士大夫的道德價值與立場，往往被認為一致。當中的市民形象「幾乎個個都是傳統道德的楷模」，是新興階層中的「市民聖賢」。86然而，市民百姓的政治願望與政治態度究竟為何？巫仁恕考察明末時事劇中所反映大眾階層面對民變的心態，分析比較包括李玉《清忠譜》等小說、戲曲及士人著述中，對於周順昌與五義人之事的不同看法，已觀察到「當時士大夫心理與群眾之間的差距。」87 就《血影石》而言，也正是在市民與士大夫的關係上，劇中多處所流露對於士大夫無能的感嘆，值得我們特別留意。劇中士大夫約可分做三類。第一類如黃觀、齊泰、黃子澄等重臣，固然盡忠死節；但當建文面對南京城破唱道：「說甚麼養軍用一朝，文共武，總虛囂」，88「虛囂」二字難免提點著當初這班要員的強硬意氣與最終的失敗。第二類如奸臣陳瑛，所受批判不在話下：【北川撥棹】怪讒佞一朝梟，翻雲霧一升猱。誰知有破卵傾巢，毀羽殘毛。金紫空拋，謀策空高。只落得遺臭在歌謠，勸人生把英雄計收拾早。89 然除針對陳瑛之外，「金紫空拋，謀策空高」這般唱詞，不難令聽者聯想到明清易代之際，高談闊論卻無力挽救國事的士大夫。第三類隱逸之士如葉。91總體而言，在希賢，自愧「我潦倒無能為民表」，90「再不惹塵世虛囂」朱佐朝安排的情節佈局裏，士大夫無論忠奸、清濁，實際作為皆相當有限。不僅國君的角色必須虛寫，作為社稷以及地方社會領導者的士人階層，其能動性亦是問題重重。那麼值得玩味的是，這樣政治、社會權力略顯奇想式的挪移嘗試，其背後牽涉的秩序想像。架空國君、士人的位置，明顯是為其他角色騰出更. 86 87. 88 89 90 91. 顧聆森 Gu Lingsen：《李玉與崑曲蘇州派》Li Yu yu kunqu suzhoupai，頁 55。巫仁恕 Wu Renshu：〈明末的戲劇與城市民變〉“Ming mo de xiju yu chengshi minbian”，《九州學刊》Jiuzhou xuekan 第 6 卷第 3 期（1994 年 12 月），頁 92。［清］Qing 朱佐朝 Zhu Zuochao：《血影石傳奇》Xieying shi chuanqi，第 9 折，頁 30b。同上註，第 29 折，頁 108b。同上註，頁 106a。同上註，頁 109b-110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