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子》談到禪讓時，引述了兩種說法，其一稱禹要將天下傳 給益，但支持啟的人向益發動攻擊，擁立啟繼位；76其二稱禹雖想將天 下傳給益，卻又任用啟的人馬擔任官吏。後來啟已掌握大權，就和友 黨攻打益，奪取天下。77《竹書紀年》稱：「益干啟位，啟殺之。」78
《容成氏》則記載：「禹於是乎讓益，啟於是乎攻益自取。」79 現代學者接受此說，認為啟在接班過程中曾與益爆發流血鬥爭，
並導致後來有扈氏的不滿。《竹書紀年》記載「啟征西河」，就是與 有扈氏交戰。80
《尚書》〈甘誓〉記載了夏的領袖交戰前對其部眾的誓詞：
嗟！六事之人，予誓告汝：有扈氏威侮五行，怠棄三 正，天用剿絕其命。今予維恭行天之罰。左不攻于左，汝不 恭命；右不攻於右，汝不恭命；御非其馬之正，汝不恭命。
〈外儲說右下〉：「潘壽…曰：『…禹死，將傳天下於益，啟之人因相與攻 益而立啟。』」請見賴炎元、傅武光注譯，《新譯韓非子讀本》（臺北：三 民書局，2009 年），頁 568。
〈外儲說右下〉：「潘壽…曰：『禹愛益，而任天下於益，已而以啟人為 吏。及老…勢重盡在啟也。已而啟與友黨攻益而奪之天下，是禹名傳天下於 益，而實令啟自取之也。』」請見賴炎元、傅武光注譯，《新譯韓非子讀 本》，頁 568。
方詩銘、王修齡，《古本竹書紀年輯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 年），頁 2。
《容成氏》〈第三十四簡〉內容請見邱德修，《上博楚簡容成氏註釋考 證》，頁 500-501。
沈長雲，張渭蓮，《中國古代國家起源與形成研究》，頁 249-250。
用命，賞于祖；不用命，戮於社。予則孥戮汝。81
夏君聲稱將殺死不服從命令的人，口吻像專制君王而非權力有限 的共主。《淮南子》〈齊俗訓〉稱「有扈氏為義而亡，知義而不知宜 也。」就是在說有扈氏支持禪讓，卻沒有採取正確做法。82這個評論很 容易讓人聯想到 20 世紀國際關係現實主義者對理想主義者的批評。
本文將這些西漢中期以前關於夏朝建立前後事件的記述，與本節 起始從西方政治學理論中引出的六個假設加以比對檢驗：
(一)行為者會因為宗教或個人魅力接受層級政治結構
此假設未能得到充分支持。〈夏本紀〉記載「禹…致孝於鬼神…
舜薦禹於天」、豳公盨銘文稱「天命禹敷土」；〈甘誓〉記載夏后氏 在攻打有扈氏前稱「天用剿絕其命。今予維恭行天之罰。」這些文字 多少顯示出宗教因素不是沒有影響力。但「舜薦禹於天」發生在皋陶 決定以武力支持禹之後，而且後來禹也「薦益於天」，結果繼位的不 是益而是禹的兒子啟，可見宗教並非決定性因素。此外，古文獻中雖 有對於禹的讚美之詞，但多半和他的具體事功有關。所以比較重要的 仍是更現實的因素。
(二)行為者會為了避免戰爭而立約建立層級政治結構
此一假設並未得到支持。夏朝並不是因為古代華北各氏族為避免
郭建勳注譯，《新譯尚書讀本》（臺北：三民書局，2005 年），頁 78。郭 氏與司馬遷皆認為這位夏君是啟，但郭氏也指出《墨子》〈明鬼〉、《莊 子》〈人間世〉與《說苑》〈正理〉等篇稱這位夏君為禹。這也可以與《舊 約聖經》〈撒母耳記〉第十一章第七節中，以色列第一任國王掃羅出征前所 說的話對照：「他將一對牛切成塊子，託付使者傳送以色列的全境，說：凡 不出來跟隨掃羅和撒母耳的，也必這樣切開他的牛。」其中撒母耳的角色與 中國的皋陶類似。
劉安著，陳麗桂校注，《淮南子（上）》，頁 743。其他相關敘述請見沈長 雲、張渭蓮，《中國古代國家起源與形成研究》，頁 250。
戰爭而建立的，反倒是在層級結構建造過程中爆發戰爭。這雖然未必 可以徹底否證狹義之霍布斯國家形成理論，至少能對該理論的普遍適 用性提出質疑。福山以暴力戰爭作為中國政府形成之動因，可以解釋 周秦之際的歷史，卻不適合解釋夏朝建立之過程。
(三)行為者會為了支配被征服者而建立層級政治結構
古代文獻確實將征伐與層級政治結構連結在一起。但不論是夏君 攻打有扈氏或苗人，都發生在某種層級秩序已出現之後。因此這些戰 爭不能算是促成夏人國家建立的原因，而只能稱其強化了既有之層級 結構。
(四)行為者會為了避免被外敵征服而建立層級政治結構 前述文獻中並無證據支持此假設。
(五)行為者會為了水利工程之需要而建立層級政治結構
大禹治水與夏朝建立的關聯，可以支持此假設。馬克思或魏復古 提及「水利工程」時，比較強調增進經濟利益的灌溉功能。前文已提 及，較大規模的灌溉工程是在國家誕生以後才出現，難以被當作催生 國家組織的原因；人們似乎也不容易僅為了追求經濟利益而放棄原本 享有的自由自主權利。不過大禹治水可以保護人命，對堯舜禹時代的 人而言，治水的首要目的不是增加糧食生產，而是減少洪水對性命的 危害。因此，水患其實是廣義的安全議題，威脅強度不亞於戰爭。可 以想像人們願意為了對抗這樣的威脅而合作，即使犧牲部分自由仍然 值得。
(六)行為者會為了某種利益而建立層級政治結構
此一較寬泛的假設得到了支持。古代華北各氏族為克服水患，願 意將權力集中在夏后氏手中，甚至在不算短的一段期間內接受權位世 襲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