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中國傳統美學的範疇十分廣泛,各家學說皆有豐富論述,在此 無法一一提出,因此選擇距離《雍正十二月行樂圖》時代背景較近且較 具傳統代表性的朱熹美學思想做為主要說明。
作 為 儒 學 大 家 的 朱 熹 , 其 美 學 概 念 基 本 未 超 出 傳 統 儒 學 的 概 念 體 系,但由於其哲學思想的影響,這些概念本身又有了與傳統的概念不盡 相同的意義和內涵。以下就將說明朱熹的美學,間或說明孔孟的美學思 想,藉此一窺中國傳統美學的面貌,以及了解《雍正十二月行樂圖》所
包含的意義。
1 真、善、美
在現實生活中,到處都有真、善、美,又有假、惡、醜,美不僅與 醜相互依存、相互鬥爭、相互轉化,而且美與真和善也有著密切的聯繫。
因此,真、善、美之間的關係,歷來就是思想家研究的課題,真、善、
美之間的和諧統一,也是人們嚮往的理想境界。
美是與真、善相聯繫的。真是指自然界與客觀世界中的事物和現象。
真先於美,不依人的意志而存在,真不是美,但卻是美的基礎,而美並 不就是真。客觀現實和規律性的存在,經由實踐而主體化(即人化)以後,
才會成為美的對象。
朱子認為出自真情的作品就是好的,出自假情,矯揉造作的作品必 是不好的,42這裏所謂的“真情”,即強調真情實感。43他認為文藝總是 要表現情感的,因此,藝術家只要把自己的所愛、所憎、所憂不加修飾 地傾訴出來,這樣,作品也就取得了真實的生命。否則,當自然界規律 支配、束縛著人的時候,真作為自然界的規律性也就無所謂美可言。美 與善的關係也十分密切。所謂善,從廣義的角度來說,是指對人生有益、
有用,它與“好”具有近似的含義。從狹義的角度來說,是指人際之間 的一種行為準則和道德評價,它與惡相對而言,並共同構成了倫理學的
42《朱子語類》卷十六:無 情者不得盡其辭……誠 意者好善如好好色,惡 惡如惡惡臭 , 皆是真情, 既是真情, 則發見於外 者亦皆可見 ……此謂誠 於中而形於 外。
43 張立文,《朱熹思想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4),頁 359。
一對範疇。對此,中國古人已有所認識,例如:孟子首先把個體人格的 美和道德上的善聯繫起來,「口之於味也,有同耆焉;耳之於聲也,有同 聽焉;目之於色,有同美焉。至於心,獨無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
謂理也,義也,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義之說我心,猶芻豢之說 我 口 。 」44這 就 是 主 張 人 的 倫 理 道 德 精 神 也 具 有 審 美 性 質 , 在 把 美 僅 限 於感官聲色愉悅的情況下,這顯然是一個突破。
朱子美學思想的基本特徵之一,是把美這個範疇與作為倫理道德精 神的善聯繫起來,以善為美的內容,也就是認為道德、善是美的實質。
他所謂的美,一是指審美物件的外在表現形式;二是指精神心態的內在 狀態。他說:「美者,聲容之盛。善,美之實也。」聲音的和諧,容貌的 俊麗,是由視覺和聽覺感受到的,屬於感官的審美愉悅,而真正充實美 的內容的是倫理道德是善。這樣,美就是外在形式和內在狀態的和合。
朱子美學屬於中國古典和諧美範疇,在真、善、美三者的關係中也 體現出中國古典美學的特色,即在真善美融合的基礎上偏於真與善的統 一,審美作用與教育作用的統一,美學與倫理學相結合。
自然之美,顧名思義,就是把自然作為人的審美對象。孔子說:「仁 者樂山,智者樂水」,正是欣賞這些自然景物所體現出來的某種屬於人的 精神、品質與人格。朱子曾對這兩句話作出注解:「智者達于事理而周流 無滯,有似于水,故樂水;仁者安於義理而厚重不遷,有似於山,故樂
44《孟子集注 》卷十一。
山。」45
無論對於自然景物還是文藝作品,孔子都要從中體會出某種道德含 義來,這可以說是他的審美心理。而儒家士人也往往把自己的審美活動 稱之為比德。這樣的審美,實際上更重視對人格資質的要求。既從“資 質”上區別智者和仁者,就寓有人們對自然山水喜好的差異。這樣的山 與水,實際上是把自然之中的某些形態特徵同人的某些精神特徵聯繫起 來,從而獲得一定的人格體驗,是一種內在精神上的感應。如此一來,
純 粹 意 義 上 的 自 然 美 便 與 帶 有 濃 厚 社 會 倫 理 道 德 意 義 的 “ 善 ” 結 合 起 來 , 以 自 然 規 律 的 真 為 核 心 的 自 然 美 , 在 朱 子 美 學 中 實 際 是 偏 向 於 以
“善”為核心的社會,並試圖通過人格意義上的善去表現自然的真。
2 善之美
善與美既有區別,又有聯繫。朱子最初是把個人所獲得精神性和感 性的愉快的美與倫理道德的善作為不同的範疇,表現了不同的社會功能 和作用。一方面是“善”所代表的倫理道德精神,一方面是與善的精神 特徵聯繫起來,從而獲得一定的“樂”。後來,朱子又在其「知行合一」
的基礎上把兩者統一起來,「力行其善,至於充滿而積實,則差在其中而 無待於外矣」、「和順積中,而英華髮外;美中其中,而暢于四支。發於 事業,則德業至盛而不可加矣」,46這是他對《孟子》的詮釋。個人通過 自我努力,去力行本身所具有的善性,使善性充滿和積實於人的形體之
45《論語集注 》卷三。
46 《孟子集注》卷十四。
中。這樣人便具有了高尚的精神品質和道德情操,人的自然形體也由此 增光生輝。這種精神品質與道德情操之美,雖然內在於形體之中,毋需 依賴外在的表露,但亦可以通過外發,而與事業或德業結合起來。這樣,
善之美便可感知而成為精神美和感性美的融合,即它能在具體的事物或 行為中體現出來並影響外在世界。
孔子說:「益者三樂,損者三樂,樂節禮樂,樂道人之善,樂多賢友,
益 矣 。 樂 驕 樂 , 樂 佚 遊 , 樂 宴 樂 , 損 矣 。 」47由 此 可 知 , 孔 子 認 為 唯 有 善才使人快樂,也就是說,善是美的實質。
孟子說:「仁之實,事親是也;義之實,從兄是也;智之實,知斯二 者弗去是也;禮之實,節義斯二者是也;樂之實,樂斯二者,樂則生矣。
生則惡可已也,惡可已也,則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48仁、義、智、
禮、樂一路說下來,但只有仁、義是有實際內容的,智、禮、樂都是依 附於仁、義而存在的。“樂”的實質就是仁、義,即以事親、從兄為樂,
而且事親、從兄還可以把人樂得手舞足蹈而不自知。
對此,朱子認為:「謂和順從容,無所勉強,事親、從兄之意油然而 生,如草木之有生意也。既有生意,則其暢茂條達,自有不可遏者,所 謂 惡 可 已 也 , 其 文 盛 , 則 至 於 手 舞 足 蹈 而 不 自 知 矣 。 」49朱 子 強 調 , 以 事親、從兄為代表的仁、義在實行的過程中必須是自覺自願的,是主體 心靈的必然要求和自然反應,而非外力的強加和干涉。這與他的“中和”
47 《論語》
48 《孟子》卷七
49 《孟子集注》卷七
思想一脈相承,《中庸》裡曾提到「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 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中和思想的 提出,意味著中國古典美學和諧美思想的完善和成熟,正是在這個前提 下,朱子才充分發展了傳統儒學的倫理觀念,從哲學意義上闡明中和的 本質意義,也為“善”與“美”的結合提供了本體論上的依據。
朱子從禮義的角度對樂的闡發,實際就是對倫理意義上的善之為美 的闡發,他把外在形式的美(樂)與藝術創作者的道德情操、精神資質(仁 義)融合為一,強調道德精神在藝術美中的價值和作用的同時,分外重視 的是善與美結合中的無所滯礙。
朱子的哲學體系中,承認人是社會與生物的雙重存在,但更強調人 的社會屬性,而作為理學家的朱子對於個體的要求;主要集中於其道德 理性上,即要求個體的感性情慾服從於社會通行的道德規範。因此個體 修養的目的,在於使自身的精神心態日益與社會的道德規範相融合。這 種道德倫理上的要求自然會體現在其美學的追求上;然而,朱子也強調 的是藝術作品的內容與形式的和諧相融,所以,朱子在重視藝術作品的 道德思想內容的同時,對於藝術所表現的形式美,也並不否定。
《雍正十二月行樂圖》整套作品的氣氛是優雅而歡樂的,呈現出來 的美感與上述的美學觀念相通;由於雍正本人的道德高超,因此符合善 的標準而具有美。而這種善與美是相輔相成的,並使得整個畫面也充滿 和諧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