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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案三:WL

WL 在受訪時四十九歲,國立大學畢業,事業有成,與社經地位皆 高的丈夫育有二子,兩子均就讀國內頂尖大學,大兒子剛自大學畢業。

約在受訪前兩年,她開始大量張貼有關孩子的照片和文字。當時,兒子 都已是大男孩,一個讀大學,一個讀高中,但兄弟倆的日常生活圖景,

仍是她臉書故事中的主角。包括兄弟倆在床上熟睡的樣子、被媽媽打針 時愁眉苦臉的表情、準備面試前整裝出發的身影,以及母子共享盛宴、

出遊和居家活動等日常相處時光,經常以快照的方式記錄張貼於 WL 的 臉書,並輔以輕快簡短的文字描述影像中的故事。大量張貼這類圖文,

除了因為喜歡分享,主要動機是害怕遺忘:

因為覺得他們成長得很快,想留下吉光片羽的東西。最早 是當成一個紀錄,我怕忘記。人生記憶會慢慢淡掉。

這種心情,在小兒子剛上大學時更為強烈,「覺得當媽媽的義務已 盡了大部份」,因為上了大學就是成人。為此,她在臉書留下一篇長 文,回溯孩子一路成長中困難和彼此扶持的重要歷程:

我那時也是有感而發,就突然發覺孩子都長大,兩個孩子 都長大了,那幾天我就一直在回憶,就自然而然回憶他們從小 到大的樣子。…就算是用心吧,…我覺得當媽媽就是要這樣 子,不管對或不對。反正我就很努力的試試看,我自己就覺得 蠻動人,就感動自己啦。然後看到他們長大了,覺得一下子就 過去的感覺,想把它記下來,在我印象還很深刻的時候。

WL 明白,這些貼文和照片所記錄的,不只孩子的成長紀要,尚且 是自己的生命軌跡,臉書上的這些親子圖文,其實是她自我母職的記憶 工程。她說,孩子都已經是大人或半個大人了,還會「配合演出」,讓 媽媽拍這麼多照片,是因為「他們知道那是媽媽的生活,就(讓媽媽)

留下那個照片」,WL 認為,那是孩子照顧她的一種方式

我覺得心靈上是他們在照顧我,……老大思想成熟,他國 中時陪我渡過一段低盪的時間,他會陪我聊很晚,我會談我心 路歷程。

WL 所說的低潮時期,來自事業上的挫敗,當時,她無法原諒失敗 的自己,因為,這與她的自我期待嚴重相違。WL 擁有令外人欣羨的人 生,但內在經常自我鞕笞,這一點與母親的期待有很大的關聯。在 WL 眼中,母親是一個非常優秀、令她仰望的對象;相對地,母親對她的期 許和訓練也不比尋常,少時是學業和才藝,成年後則是工作、婚姻和家 庭。為了完成母親的期待,WL 經常壓抑自我欲望與情感,以符合模範 生的框架,即使母親早逝,WL 仍隱隱背負著想像中的眼光和期待,深 怕出錯(「即使媽媽不在了,我的那個自我譴責能力很強」)。在這種 情況下,WL 認為自己沒有童年,也沒有青春叛逆,甚至對於自我壓抑 一事渾然不覺,一直至三十幾歲,她開始有所覺醒。直至今日,她還在 努力與這種壓力進行對抗,而這種心境,也左右了她教養孩子的方式:

等我了解自己(的問題)之後,就覺得我養孩子一定不要 這樣……我一直在衝突,但還是讓自己放手。……我沒有嚴格 管制,他們不需要叛逆。我在他們身上看到全然自由的過程,

所以我很羨慕。他們有,但我沒有,我也很 appreciate 我自 己,可以給出他們有、但我沒有的東西。

WL 習慣回頭細讀自己的臉書貼文,審視書寫當下紀錄的事物和心 情。除了紀錄,WL 也希望自己的記憶和情感被看見。因為交友廣闊,

擔心私人生活暴露在不甚熟知的人面前,WL 依親疏或按讚/回應頻 率,區分「朋友」和「點頭之交」,涉及個人和家庭生活者(如親子貼 文)只限朋友觀看,「會覺得這些人是我的觀眾嘛,是我的朋友,他們 會比較了解我的生活」。在此,經常回應互動的實際閱聽人是WL 所設 定的想像閱聽人(「觀眾」),也是她認為會聆聽自己的說話對象

(「了解我」)。面對這些經過篩選的閱聽人/說話對象,WL 仍避免 發出負面訊息,一方面是性情使然,另一方面是因為對於臉書文化的認 知:她說,依她所見,臉書上大都「很 happy」,「拼命奮力工作的東 西誰要看」,溫馨家庭生活或小孩貼文最受歡迎,自己寫小孩的文字得 到的按讚次數也特別多。也因此,即使臉書朋友們常給她正面回應,但 失意挫敗或掙扎矛盾的記憶,並不在她的分享之列:

我非常喜歡分享,但要在一個安全範圍內。……臉書是一 個報喜不報憂的地方,我自己就不會把自己不舒服的地方寫在 上面。……如果熟的人,我會直接講。我不習慣把自己弱的地 方展現出來,他們也未必能理解,而且把它講出來有什麼好處 呢?人會希望有幾個懂自己的人,我覺得那些不夠了解我的人 去懂這塊,不太安全。

面對生命中的負面向度,WL 選擇先「擺在心裡」,然後與熟友口 語對話來處理自己的心情(「會從對話中重新看到自己」);相對之 下,在一群無法掌握安全性的臉書朋友前揭露負面的自我,並非理想選 項。事實上,除了親職敘事,WL 的臉書圖文,不限題旨,恆常呈現完 美圖像,包括休閒、運動、連誼、出遊等皆然。她自言,不管做什麼都 想做到最好,即時玩都要玩得很認真。多年下來,覺得累了「想偷懶,

不想再那麼優秀」,但內心又經常不允許自己如此。做為WL 生命歷程 的關鍵人物,母親是她臉書敘事中的主體他者:完美又嚴格的母親所樹 立之典範形象,是 WL 協商的對象(渴望自由、不想延續她的教養方 式),但也仍是不由自主依循的對象(凡事做到最好)。誘發她書寫紀 錄生命的,除了那不想遺忘努力痕跡的自己,尚有那與主體他者協商的 自我。而臉書近友在扮演想像閱聽人和說話對象之際,一方面聆聽著期 望從完美形象中解脫、卻不免時時自我檢查的自我,一方面也接替過往 母親的位置,審視、回應自己的表現;至於孩子,雖是敘事所描述的重 要他者,卻非 WL 預設讀者和說話對象。相較於 ST 和 HH,WL 對於 臉書場址文化的自覺性較強,在分享記憶之餘,也謹慎排除過多負面或 內在衝突的訊息。例如,WL 曾在臉書上數次提及兒子陪伴沒有童年生 活的她一起玩耍,但卻不直言當年母親的嚴格管教,即為一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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