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H 在受訪時四十八歲,國內大學畢業並留學歐洲取得碩士學位,
婚後長住留學國,兼職翻譯工作,與歐裔丈夫育有一子,小孩就讀小學 高年級。和兒子日常互動的光景,是她臉書貼文最主要的題旨。因為擅 長文學性書寫,HH 的親子時光多半被轉化為趣味且情節豐富的散文、
童話或短篇故事,小孩的名字也隨故事情境更換暱稱;有時 HH 會採取
虛構敘事的風格述說真實發生的事,或是在真實事件後加上一些奇想情 節。這些故事歷歷如繪再現了親子之間的對話,尤其是孩子拌嘴時的聰 慧言語,或者孩子的夢境、學校生活插曲,或者親子出遊,或生病臥床 等。HH 不常張貼孩子的照片,偶一為之,多半因為主題和孩子的模樣 有關(例如堅持把頭髮抓成某種造型才願意出門,或連續三日穿某件衣 服不願更換等)。除了兒子,丈夫是另一個會出現在文中的重要他者,
經常被描述為HH 的對照組,彰顯爸媽或臺歐模式的差異。
雖然外語流利,但 HH 覺得以母語表意最完整,希望和孩子之間有 最深刻的互動,堅持讓孩子學中文。她的臉書朋友大都為中文使用者,
絕大多數的親子圖文也以中文寫作,有時附上外語翻譯;純外語貼文很 少,以少數外國親人和朋友為對象,多半會附上中譯讓臺灣朋友了解。
由於在家兼職,除了丈夫,她生活最常接觸的人是孩子,此一階段 的個人生命史,是和養育孩子綑綁在一起的。HH 覺得,孩子是她目前 最好的朋友,記住與孩子共度的時光是非常重要的事,希望能「像拍照 一樣」留下鮮明記憶。雖然不會特意地回顧臉書動態,但臉書自動提示 熱門貼文和「我的這一天」等功能,常令她不經意回溯過往之餘,慶幸 當時留下紀錄。除卻不想遺忘,HH 希望這些記憶將來可以分享給長大 以後的兒子。至於未來孩子是否果真能與她共享,HH 並不執著,「那 是我的歷史,……對於小孩來說,那就是你的遺物,看他要怎麼處 理」。因為把臉書當成組織和保存記憶的媒介,以未來的自己和孩子為 預設閱聽人,HH 說她在記述時希望儘量真實:
我自己儘量做到誠實。……當有機緣回去看到自己寫的,
就會覺得我現在寫(臉書),儘量純真,保持這個樣子,然後 過幾年我再來看的時候,我看到的是真的,而不是為了讓別人 而做假。
由於年幼且中文閱讀能力有限,孩子迄今尚未成為她的讀者,目前 的臉書朋友才是實際閱聽人。HH 喜愛寫作,自小學六年級起開始寫日 記,但並非每日書寫,大學之後開始使用電腦打字,逐漸放棄紙筆書 寫,寫日記的習慣也中斷。網路社群興起,HH 陸續加入論壇、部落 格、噗浪和臉書使用者行列,慣用臉書後,部落格和噗浪停止更新,若 干原發佈於部落格的文字和照片,則被轉貼到臉書。HH 說,開始使用 網路寫作後,習慣有讀者,無法像過去寫日記一樣,只寫給自己看。這 種習慣上的改變,與網路可即時、遠距、一人對多人的社會互動機制有 很大的關係。她說,網路朋友的回應讓她「覺得很好玩」,尤其臉書常 固定有人回應,令她更有動力持續這項習慣:
我在Social Media 寫東西時,心裡設定有讀者,而且是有 特定讀者。我的動力是寫給別人看的,那個心態和寫日記不一 樣了。自從這種新的溝通科技出現之後,人的心比較浮動,希 望有立即回饋。
我會注意多久時間有人回應或按讚。現在的人有刷存在感 的需要,從前的人可能也有這種需要,但沒這麼被張揚。……
這種刷存在感是很大的動力。
HH 網路書寫經驗豐富,但臉書朋友僅百餘人,貼文一律給所有朋 友觀看,不再另行分類隱私。HH 認為無此必要,因為「會按讚的只有 那幾個」。換言之,HH 對於自己閱聽人的想像,多以前行互動經驗為 基礎,撰文內容可依目標閱聽人而異,發文則以抽象閱聽人為接收對 象。或因隱私設定寬鬆,HH 在負面記憶的揭露上,採取一定程度的隱 晦敘事。雖然深受西方自由精神薰陶,在日常教養中仍難免與孩子有所 衝突、甚至發生體罰或其它事後感到懊悔向孩子道歉的事。她說自己並
不避諱在臉書上分享這類記憶,因為那是生命真實的面向,但是這類的 作為,違背了她所受的社會期許,因而選擇特意修飾文字:
體罰不好啊,但有時候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我有時 候會寫「把手舉高」。我是覺得這是比較負面的形象,寫得含 蓄別人看可能看不懂,但我自己會知道。這也是我的一部份,
我會這樣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
儘管追求本真自然,HH 自言始終難脫臺灣傳統好學生、好孩子的 框架。她說,如果不是受限於此,她也不會乖乖讀書,滿足家庭和社會 期望。相較於臉書中的自我審查,她在日記裡並不特意修飾,也不避開 隱私。不過,原先書寫日記的習慣已經被網路社群記事取代,不便披露 的事,因而也無從以文字紀錄。她認為,許多事「如果沒有記錄說不定 就忘了,忘了就算了,反正忘記的事太多了」,負面的事「不寫就算 了,就被遺忘在時間的長河裡」。
整體而言,誘發 HH 親職敘事記憶的,是追尋生命存在感受、並且 亟望與人共享其歷程的自我;其說話對象除了未來的自己,尚有那在可 望但不確定的未來、能夠回應其生命情調和歷史的孩子。想像閱聽人的 存在以及實際閱聽人的回應,是支持她以臉書做為敘事工具的重要驅 力,扮演了協力誘話者的角色。雖然追求本真,但HH 心中的社會框架 促使她自覺閱聽他者的存在之下,進行隱晦的自我審查,選擇性地遺漏 和調整自己經由社群網站所再現的自傳式記憶。在此延續性的自我敘事 文本中,與「敘事中呈現的我」相對映的主體他者,是一個純真書寫者 和傳統好孩子的混合體。值得一提的是,HH 的部落格文字,近兩年因 為自覺遇到瓶頸,無法靜心落筆,臉書成了方便的替代品,讓她可以
「寫短文刷存在」,也藉此保全了自己珍視的生活記憶。在以臉書做為 現階段唯一文字敘事記憶載具的狀態下,HH 必須在誘話者、說話對象
和活躍閱聽人之間尋求平衡,經營她所欲保存的照相般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