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M 受訪時 30 歲,國立大學碩士畢業,兒子尚未進入幼稚園,除 兼職企劃外,全心照顧獨子。她的臉書親子文以兒子的照片為主,說明 照片的文字多半很短,有時只有一兩行。這些照片通常構圖和光影都很 美,以孩子的表情或姿態為圖像主體,有時CM 也會入鏡。照片經常出 自攝影行家丈夫之手,非常賞心悅目。照片和文字捕捉了許多燦爛時 光:兒子苦著臉剪髮的時刻、在海邊奔跑的背影、抱住CM 的剎那、笑 容可掬爬行的瞬間等。
雖然照片不見得由CM 親手拍攝,但照片和文字的組合,皆是在她 費心編排下完成。CM 自言,她的臉書貼文有一定的策略,建立這些策 略的基礎,來自長期觀察其它年輕媽媽的臉書,尤其是熱門的親子粉絲 專頁。CM 說,根據她的觀察,炫耀性的圖文確實可能令人生羨、受到
追隨和正面關注,但不能過度誇大(「很假」、「騙人」),不然會受 到追蹤者的唾棄。CM 也認為,有些媽媽一天到晚張貼小孩照片,但照 片並不很可愛,自己千萬不可效法。因此,她一定會先確定孩子的照片 夠可愛、夠吸引人,才會張貼,文字也會先打腹稿,「不曉得為什麼要 給自己壓力這麼大,可是就是下意識會這麼做」。
即令照片可愛,CM 仍然會壓抑自己在臉書張貼親子文的欲望,免 得自己無意中一直「洗版」別人的臉書。平均每週一到兩次,她會刪除 已經動筆但尚未發出的貼文:
雖然現在只剩小孩的事,因為很多同學還沒結婚,我怕我 的臉書成為育兒臉書,有時寫完就會把它刪掉,覺得「唉,我 真是一個媽媽耶」。我不想造成大家的負擔,覺得「天啊都是 小孩子」。我覺得要有節制。
對於已發出的文字,她經常回頭審視,尤其是讚數較高的貼文,但 傾向避免多次修改,以致讓人覺得自己太刻意維持形象:
有時候自己寫了一篇,很多人按讚,還會回去反覆推敲那 個字,用得好不好,會回去修修。但我很少這樣,因為編輯的 紀錄別人看得到,……我會儘量減少編輯的次數。所以一定要 當心,步步為營。
CM 另一個觀察是,抱怨性的文字多了會令人不耐,尤其言過其實 者,更令人「翻白眼」;為了維持禮貌關係,她會勉強自己偶爾正面回 應這類文字,但內心會告誡自己不要像她一樣。事實上,CM 曾有過一 次難忘的經驗,讓她對於發布負面訊息的文字更加謹慎。她曾在深夜發 了一則抱怨獨自帶孩子太苦的短文,發現半小時後都沒有任何回應,
「覺得太丟臉了」,隨即予以刪除:
我還記得那時候 po 了半小時都沒有人按讚。……臉書上 隨時都會有人醒著啊,……我覺得太丟臉了,就把它刪掉。從 此我就告誡自己不行,以後要多把我的光明面放在臉書上。所 以我現在很少更新,因為當媽媽壓力很大,有時候想要發洩,
我就會忍住不要放在臉書上。因為 po 了就會讓人家覺得,我 就是當媽媽過得很不好啊。我就會忍住,開心的時候才會去更 新它。
也因而,儘管育兒過程中經常有無法承受的時刻,她也不願訴諸臉 書。例如,受訪前幾個月,CM 才因為孩子深夜玩鬧而情緒決堤,這種 情節,她就不想在臉書揭露。除卻希望得到真誠與正面的回應,CM 希 望自己的自我形象,能夠多少吻合她私心稱羨的當代年輕母親典範。她 以某位網紅媽媽為例,說明心中的典範:
必需產後身材恢復,漂漂亮亮,老公愛,小孩可愛,如果 沒做到這點就把自己露出來,就沒有人要理你。
典範壓力之外,CM 對於擔任全職媽媽一事內心一直有所掙扎。
CM 從前認為當全職家庭主婦「生產值很低」,後來學著先肯定自己,
好讓別人看得起,所以「努力營造一個正面的家庭主婦形象,覺得當家 庭主婦也沒那麼差」,讓臉書上的自我「充滿正面能量」,至於負面情 感和自我檢討的文字留在日記本裡就好。
對於臉書文化、典範形象和他人評價的高度自覺,令CM 的親子敘 事展演了現階段的理想自我,同時也保全了生活中的完美記憶。在這些 記憶再現中,CM 享有快樂、幸福、育兒有成的生活。對於 CM 而言,
儘管這些記憶再現乃經由嚴格自我審查下特意篩選而得,卻負有一個非 常重要的功能,也就是,幫助她撐過日常育兒工作中辛苦難挨的時刻:
(我)可能 po 張小孩很可愛(的照片),看誰回我,看 讚越飆越高,然後把手機關了,繼續回去煮飯。煮完小孩又鬧 了,安撫他,然後就回去看臉書上那個很光明的自己,看得到 幾個讚。
在這種心情下,她非常在意按讚的次數,希望大家都喜歡照片狀態 下的兒子,如果按讚的人數很高,會覺得當媽媽的她也受到肯定,「因 為這個狀態是我賦予他的,因為我很努力,所以才會有快樂可愛的 他」。她說,她一定要努力記住這些美好時光,告訴自己一切是值得 的,好化解現下生活壓力,尋得正面能量。臉書加上手機的快速紀錄、
回應和觀看的功能,促使 CM 可以隨時調出這些經過精心篩選、美好愉 悅、並且得到他人肯認的記憶再現,一則刷新記憶,另一則鞏固建立在 此記憶上的自我身分。
綜合以上,CM 的臉書親子圖文保全、形塑生命中理想時刻的記 憶,而這些記憶,需要受到他人認可,並且在受到認可之際,支持 CM 期許的自我實現。換言之,最終誘發 CM 臉書親職敘事的,是極力渴望 肯定現階段生命價值的自我。她的困頓與掙扎來自高學歷專事母職的身 分,與自第二波女性主義以降、經濟獨立且參與社會的女性典範相違;
在選擇全日母職的條件下,她以另外一種當代年輕母親典範(時尚亮 麗、小孩可愛、不抱怨)做為主體他者。網紅臉書的發文模式和策略,
以及他人臉書的瀏覽經驗,則是她假想閱聽人喜好和說話對象價值觀的 依據。CM 並不在臉書朋友中設定觀看權限,雖以所有臉書朋友為預期 中的閱聽人,並非所有人的回應(與不回應)對她而言,都是等值的。
例如,「長輩」朋友雖然也可能是實際閱聽人,但是他們的回應,多半 受到禮貌式應對,CM 並不放在心上。她真正的說話對象是同儕女性,
只有對於她們評價的想像以及她們的具體回應本身,才會影響當下和後
續的敘事行動。做為說話對象,同儕女性也扮演了新女性典範的代理 人,審視並間接涉入CM 建構臉書自我和親子記憶的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