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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初探華人傳播研究在世界觀、理論預設與研究方法所應關 照的問題

在上述三點共識的基礎上,本節進一步探討華人傳播研究在世界 觀、理論預設、研究方法與理論前提上所應關照的問題。

第一、採「文化導向之世界觀」視角,瞭解東西方世界觀之本質差 異,以及此差異對於華人傳播研究之「觀看視角」所產生的影響。

呼應上述「華人(或亞洲)文化為中心關懷,朝向非極性理論建構 方向努力」以及「應顧及理論之上層預設、世界觀與科學哲學問題」之 呼籲,本文強調研究者應持「文化導向之世界觀」,藉由深入瞭解東西 方世界觀之本質差異,有意識地避免陷入「極化」之預設或認知的泥淖 中,相關討論可見 Bazerman(2001)對於如何避免系統性認知偏誤之 論述。換言之,研究者唯有具意識地、謹慎地看待「觀看視角」的本質 與差異,才能在進行華人傳播研究時,不致於產生「帶西方眼鏡來看東 方事物」的問題。

文化對於世界觀、科學哲學觀、意識型態(包含價值觀、信念、道 德、倫理),乃至於傳播或溝通形式的影響,是文獻上早已驗證的論述

(黃光國,1999a, 1999b, 2001; Gudykunst et al., 1996),本文在此基礎 上強調「文化導向之世界觀」的重要性。「文化導向之世界觀」(鄭伯 壎,2008)主要地論點是──在文化的基礎上了解東西方世界觀之本質 性差異。Katouzian(1980: 4)即指出:「在探討華人傳播應採取本土 化或理論化或通則化時,應先就華人與西方人在哲學、科學乃至於社會 上觀點的差異進行瞭解」。4 李少南(2002)則強調必須關注中國哲學 觀點;他指出,中國思想的出發點是敬天愛民的道德實踐,再由這種實 踐注意到「性命天道相貫通」之本義:「人與天是相感應的,宇宙的法 則反映在人的道德之上」(頁133)。

綜合李少南(2002)、汪琪等人(2002),中國與西方之哲學觀有 以下五點不同:

(一)觀看的對象──自己或自然:自己的生命本身為對象,而非 如希臘哲人之以自己生命以外的自然為對象(李少南,2002)。

(二)觀看的目的──實踐或知解:西方的哲學重知解,中國哲學 則重實踐(李少南,2002)。汪琪等人(2002)指出,華人文化或由孔 子的觀點來看,華人的思想源自對於焦慮對災難於的關懷。中國人致力 發展的是實用性的智慧,而非如西方純粹基於好奇心(wonder)所進行 形象學的瞭解。換言之,西方的求知基礎並非解決現實中的問題,而是 希望瞭解自然的客觀性、原則性的規則。

(三)觀看的重點──人倫、社會秩序或自然規律:中國傳統哲學 注重人倫關係及社會秩序,多於大自然的規律(李少南,2002)。李少 南指出,中國哲學強調傳播活動在「敬德」、「明德」中的角色,這兩 項手段顯現並決定了「天命」、「天道」的意義,建構了一個理想的道

德秩序。汪琪等人(2002)也強調,中國社會中強調倫理的實踐,主要 希望學習聖賢之道,提昇自身的修為,而不是要去瞭解、控制自然;而 中國科學主要透過倫理的實踐與心靈整合也就是「道」來達成,此意義 與西方科學中的一致性有很大距離。

(四)觀看的視角──「應然」知識或「實然」知識:中國哲學不 強調客觀規律的發現而著重於「應然」(what ought to be)面知道德及 社會秩序問題,相對而言,西方哲學較強調「實然」(what is)的研 究。

(五)觀看的方法──直覺、詮釋或邏輯、實驗。汪琪等人(2002)

指出,中國的科學不講求實驗,也不使用數學或邏輯的語言建構理論。

相反地,對自然的觀察主要透過直覺與想像,強調對於生命作透徹觀 察,並提出合理詮釋。然而,在這樣的基礎上,汪琪等人也批判華人社 會這種理論研究方法基本上缺乏結構及邏輯的嚴謹性。

總結科學哲學與華人哲學的論述(李少南,2002;黃光國,1999a, 1999b, 2001),「文化導向之世界觀」對於華人傳播研究可以提供以下 重要參考點:(一)重實踐而非重知解;(二)重瞭解自己而非瞭解自 己生命以外的現象;(三)關懷的重點是,有關敬天愛民、安身立命等 道德實踐的應然面之事;(四)著重於人倫關係與社會秩序的知識多於 大自然的規律;以及(五)在觀察上面,著重於直覺與想像,而非實 驗、數學邏輯,或各種實證研究方法的辯證關係。

第二、認識傳統華人傳播之本質,並探討其與主流西方傳播理論之 異同。除了文化導向之世界觀外,審慎檢視華人文化在傳播或溝通面向 的本質,亦為華人傳播研究需要特別關注的課題。質言之,孔孟、道 家、佛家與法家的傳統基礎以及西方個體主義具有迥異的文化源頭,因 此,研究者在進行傳播研究,乃至於發展傳播理論時,應有意識地觀照

東西文化在傳播行為及本質意涵上的差異以及其影響。

舉例而言,陽海洪與陽海燕(2007)在「泛組織傳播:對孔孟為中 心的儒家傳播思想考察」中,即探討以「孔孟」為中心之儒家傳播特性 與主流西方傳播理論的異同,討論的面向包括:傳播結構、傳播權、傳 播內容、模式以及意義。此外,西方傳播行為主要的考量重點是將資訊 客觀且有效率地從傳播方送至接收方;如將此種線性傳播思維,以及其 背後的「分析主義」(analyticalism)思維運用於探討華人社會,即可 能產生觀察方法之預設與實際現象不適用問題(Jia, 2000)。在同樣的 論述基礎上,Jia 主張,研究者必須接受華人哲學以及華人文化之薰 陶,即使當其以英文作為表達工具時,仍須致力於將華人特有的、本土 的、文化的傳播觀點融入英文中(Jia, 2000: 153-154)。

在具體作法上,Miike 提出了許多洞見。首先,Miike(2007)從

「亞洲中心優勢觀點」(Asiacentric vantage point)出發,具體提出五 點對於亞洲傳播研究的建議:(一)進行非歐洲觀點之比較;(二)重 讀亞洲之經典論著(classical treatises);(三)對於西方理論提出批判 性反省;(四)整合東方—西方觀點;以及(五)深入探討與文化相關 之構念。此外,Miike(2006)也對於「以亞洲文化為中心的研究議 程」(Asiacentric agenda),提出五點具體方向:(一)從亞洲文化中 發展理論建構之洞察能量(theoretical insights);(二)擴大研究之地 理集中現象;(三)對於亞洲內之文化進行比較與比對;(四)理論視 角之採多元化與重視其歷史意涵與影響;以及(五)正視與處理後設理 論與方法論的問題。

第三、以具「情境敏感度」的研究態度,呼應開放與流變的研究精 神。呼應「華人(或亞洲)文化為中心關懷」之共識呼籲,本文強調

「情境敏感度」在華人傳播研究中的重要性。研究(Huang, 2010; Tsui,

2009: 4)指出,華人學者習慣性地借用或引用西方理論來觀察或解釋華 人社會中的特定現象;然而,在討論研究發現或進行理論概化時,卻出 現嚴重的「去情境化」或「情境化不足」(under-contextualized)問 題。Tsui(2009)與 Whetten(2009)強調,此現象主要肇因於研究者 對於其所借用或引用之理論欠缺「研究敏感度」以及「在地性之了解」

(native understanding of borrowed theory)(Whetten, 2009: 46),其中 尤以對「情境因素」(contextual factor)、「歷史源頭」(historical roots)以及「當代事物」(contemporary treatment)欠缺深入討論最為 嚴重。Jia(2000)則提出「情境特殊主義」(situational particularism)

之觀點。Jia 強調,傳播或溝通常是情境取向甚或關係取向的—特定的 傳播或溝通可能只在某類關係情境(如小團體)(Jia, 2000: 148)中才 會發生—若要機械式地運用西方的概念、方法及分析性框架(分析主 義 ) 來 研 究 華 人 傳 播 行 為 , 即 可 能 忽 略 華 人 社 會 之 「 全 觀 視 角 」

(cosmic view)(Jia, 2000: 151),因而產生缺乏宇宙觀、歷史觀與道 德觀的情形(absence of cosmic, historical and moral perspectives)。

祝建華(2001)在探討中文傳播研究之理論化與本土化時,即以受 眾及媒體效果為例,強調應重視情境觀點之論述。祝建華總結其過去 十幾年的研究經驗指出,美國許多關於受眾及傳媒效果研究理論,如:

報刊訂閱行為、媒體議程設定、電視辯論效果等,事實上無法直接地移 用到中國大陸的受眾與效果研究上,主要原因是這些理論的情境預設並 與中國大陸並不相容。具體言之,西方的受眾與傳媒效果理論有兩個基 本預設:第一,這些理論強調個體,不注重社會的宏觀影響;第二,這 些理論強調局部細節而非整體大局。質言之,這兩個特點主要適用於開 放、多元與競爭的社會(即沒有人可以任意控制輿論);而此多元與競 爭的社會的預設是:各類利益團體可以透過媒體直接或間接的影響民

意,最終對公共政策的擬定產生影響。

在 具 體 作 法 上 , 對 於 「 情 境 敏 感 度 」 問 題 ,Child ( 2009 ) 與 Huang(2010)則具體提出下列情境因素:(一)物質系統:經濟與科 技;(二)機構:政府、媒體、國際規範與國際標準;以及(三)理念 系統:宗教價值與政治價值。此外,多位學者則提出可從發展適用於大 多 數 社 會 的 「 中 程 理 論 」 (median range)出發(祝建華,2001;

Starosta, 2006)。「中程理論」的研究預設是:環境與人類行為並非呈 靜態或一成不變之關係;相反的,如果有其必要性,人們即使在一個類 似的文化情境下也可能產生不同的行為。Starosta(2006)舉他自己的 著作為例(Chaudhary & Starosta, 1992),他認為「中程理論」研究可 以充分反應亞洲著重之合諧與整體論之文化傳統),強調「中程理論」

視人為「文化產物」(cultural being),是一種人性中心的研究取向。

Starosta(2006)並指出,文化一定要處理「特殊性」,而非「絕對 性」問題,而中程理論則完全呼應此種特質。質言之,「中範圍的理論 建構」(middle-range theorizing)始於特定的時間與地點,比較不會脫 離經驗,比較不會嘗試找尋立即性的普遍原則,也比較不會嘗試對所有 的傳播行為進行單一的解釋;另外,「中範圍的理論建構」也比較不會 產生自我滿足於單一個案的侷限。

總而言之,考量「情境因素」以及建構「中程理論」之理念應是相 當值得參考的方向——理論建構的範圍始於特定時間與地點,一方面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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