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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夢鵬,字雲翼,生卒年不詳。清乾隆十六年(1751)進士,官直 隸饒陽縣知縣,因丁憂歸,尋卒,事跡略見《清史列傳》卷六十六〈儒 林傳〉。他喜愛《楚辭》,自謂:

予於是書,反復紬繹,晦明風雨,性情相深,歌泣與俱,匪一朝 一夕之故。翛然潔耶?屈子乎屈子乎?吾得而遇之。夫人之不 同,豈無居同處,習同業,日夕言語相酬對,尚有未盡得其隱微 者乎?乃亦有相知莫逆,間阻關山,十數年不得晤,而道路忽聞 其人近所行事,可以直斷其也無,不拘牽於時俗之訛誣,以曲合 其人之本志者,則茍求其志,又安必其覩面也。予於屈子,亦若 是已矣。66

這段話讓人聯想起浦起龍在《讀杜心解》的〈發凡〉中宣稱:「既乃攝 吾之心印杜之心,吾之心悶悶然而往,杜之心活活然而來,邂逅於無何 有之鄉,而吾之解出焉。」67作者與讀者的精神對接,有如伽達默爾

(Hans-Georg Gadamer)所謂的「視野融合」(fusion of horizons)。劉

66劉夢鵬,〈屈子章句自序〉,見《楚辭彙編》(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冊 四,頁14─6。

67浦起龍,《讀杜心解》(臺北:九思出版社,民68)上冊卷首:〈發凡〉,

頁5。

夢鵬認為自己最了解屈原,並與之同情與共鳴,劉向﹑王逸等人則「語不 經見,互相承訛。」即是朱熹,也「蓋有未及盡取而正之者」,故斷定

「是書各本,異同頗多,而次序亦復凌亂無紀。竊不自揣,考其沿誤,

訂其編次,務求其安」,著有《屈子章句》七卷。卷首有劉夢鵬乾隆二 十五年(1760)自序,則書成當在此年前後,另有謝錫位乾隆五十四年

(1789)序,初刊則在此年或後。

關於此書,《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評曰:「是書就諸本字句異同,

參互考訂,亦頗詳盡。然不注某字出某本,未足依據。至於篇章次第竄 亂尤多,如二卷〈九歌〉內,〈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 司命〉,本各自標題,而刪除〈湘夫人〉、〈少司命〉之名,稱〈湘君 前後篇〉,〈司命前後篇〉;六卷〈九章〉內刪〈抽思〉、〈橘頌〉之 目,統為〈哀郢〉,又移置其先後,均不知何據?又誤以《史記》敘事 之文,為屈平之語,遂合〈漁父〉、〈懷沙〉為一篇,刪去『漁父歌』

而增入『乃作懷沙之賦,其辭曰』九字。尤以意為之也。」《提要》批 評可謂中肯,劉書自是私臆,洵難稱善。故姜亮夫說他「強古書以就己 意,變亂常軌,非謹厚之學矣。」68

變亂古書以就己意,本不足取,但劉夢鵬「師心自用」,「尤以意 為之」,生當考據學甚盛之乾隆時代,其注《楚辭》,不溺於章句,也 不拘於前人成說,乃在企圖通過這樣的編次,描述屈原的思想、人格,

68姜亮夫,《楚辭書目五種》(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頁196。

「令後之讀者,明於所遇之不齊,不復懷『忿懟沉江,露才揚己』之疑。」

69;同時,那種「旁通發揮」的詮釋態度,對當時將箋注等訓詁的考據 癖者,或許有幾分針砭的目的。

劉夢鵬論騷,要旨見於〈自序〉,他認為「屈子之志苦矣」,然而,

就如章學誠之〈序〉所言:「太史公曰:『余讀〈離騷〉,悲其志。』

夫讀屈子之文而知悲其志,可謂知屈子矣。然未明言其志,而後人懸揣 其意而為之說者,則紛如。」70由此,劉氏指出要了解屈原的「志」,

就必須「以意逆志」和「知人論世」。他說:

嗚呼!屈子之志苦矣。孟子曰:「以意逆志。」又曰:「不知其 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不逆其志,其人不可得而知也;不 論其世,其志不可得而逆也。屈子以彼其材,遊諸侯,何國不容。

卒不為此,死而不以自悔,中有所不忍故也。人生有命,各有所 錯,真可謂空心廣志者哉!71

於是,劉夢鵬在《屈子章句》中,緊密聯繫時代特點,期待通過考察屈 原所處的時代和環境,瞭解屈原之「志」。除了編撰〈屈子紀略〉外,

在〈自序〉中,他指出:

周之季世,四維既解,大道衰息。反覆傾危之徒,茫然不知君臣

69劉夢鵬,〈屈子章句自序〉,頁16─17。

70章學誠,〈為謝司馬撰序〉,現存版本未錄,見《章氏遺書》卷八,引自姜 亮夫,《楚辭書目五種》,頁200。

71同上,頁3─4。

之義。搖唇鼓舌,頹然喪其廉恥節義,不稍稍顧惜。希榮名利祿 者,何可勝數。競報復之私情,鮮忠孝之至性。予於申公子胥無 取焉。韓非韓諸公子,而圖韓尚可問哉!亂臣賊子,接跡天下,

誰復思君愛國者。夫禮服舊君,不忍忘也。比干剖心,箕子髠首,

元子出狂,孔子皆曰,能諒其遇,悲厥志,寧必同轍。72

在這個「四維既解,大道息衰」的「季世」,屈原一方面「痛君不識」,

另一方面「嫉奸邪之誤國」,其「志」焉能不「苦」,於是屈原怨「王 之不明」而「貞臣罹尤」,陳情無由,「故發憤抒之」。劉夢鵬處處扣 緊屈原為國而哀怨,以釋其志。譬如〈招魂序〉曰:

嗟乎!故國丘墟,人念禾黍;孤臣投窮,因操土音。……臺榭頹 垣,第宅新主,撫今思昔,地是人非。課後先之何時,倚遙望而 增嘆。徑被路漸,江介風淒,哀蓋不在己而在國矣。故結之曰「哀 江南」,其〈哀郢〉之引言乎?73

同樣,在〈哀郢九章序〉亦云:

余觀九章皆〈哀郢〉之詞也,甲朝始行,九年不復,白起一烽,

南郡焦土。時原已老矣,痛國故之禾黍,念龍關之遺楸。死者何

72同上,頁4─5。

73劉夢鵬,〈招魂序〉,頁203。同樣〈離騷序〉亦云:「屈子之憂,不關屈 子也。楚懷疏屈子而不用有年矣,欺於秦,困於魏韓,怒於齊。屈子蓋早卜 夏坵蕪矣,孤臣孽子,心危慮深,宜其多憂也。夫楚懷不知憂,而屈子獨憂。

屈子憂之,而楚懷復不信之。」

辜,生者已憊,於是〈哀郢〉而作,九章以敘憂思。74

文章強烈突出屈原的哀怨「不在己而在國」,甚至,諸如〈九歌〉,他 都失之武斷,解釋為屈原「睠懷楚國,不忘欲返,於是託於歌咏,賦、

比、興以道達己志。〈東皇太一〉表忠愛之情也,〈東君〉致必讎之旨 也,〈雲中君〉思賢達之遇也,〈湘君〉告語同志待時後圖也,〈司命〉

諷喻朝賢,悲所志之不酬或冀倖於萬一也,〈河伯〉傷寥寂也,〈山鬼〉

遺所思也,〈國殤〉痛楚兵挫哀死事,語慎戎也。」75據此,劉夢鵬駁 斥了班固所謂的屈原「雖非明智之器,可謂妙才者也」的論點,他說屈 原是在「萬不得已於中,聊寄託以起興,每反覆而抒情」的,而班固「妙 才之稱,未見一言之知也。」

循此,劉夢鵬認為屈原精神與《詩經‧小弁》相通:

孟子曰:「〈小弁〉之怨,仁也。」若〈小弁〉者,可以怨矣。

周幽不君,申侯不臣。妖婦納,夫婦道乖。嫡嗣逐,父子倫廢。

五常汩,彝倫斁,犬戎之禍胎已成,而幽不覺悟。為〈小弁〉者,

涕泣而道,不怨則疏。楚懷當日,君貪臣妬,女戎內蠱,虎狼外 噬,覆亡不旋踵,豈復讓彼為〈小弁〉者時哉。客死於秦,受禍 最慘。歸喪之日,國人哀號。較之周幽,若一致焉。子頃襄忘不 戴之仇,而結昏姻之好,亦宜臼之戍申許者耳!烏在其能怨屈

74〈哀郢九章序〉,頁233─234。

75〈九歌序〉,頁87─88。

乎?敢不為宜臼傅耶?蘧瑗不對放殺之謀,晏嬰不死齊光之難,

大雅明哲,誠不為過,彼其所處,各不同等,未可相律于反覆不 忠之日。有人焉,拳拳君國,與存與亡,至死不變,此其意念,

豈尋常希榮名利祿所可偶攖者,壁立萬仞,何卓卓也。寧俞得從 衛成,從容濟變,屈子豈復得之頃襄乎?若之何概之,嗟乎!君 與身不可同年語久矣。使武子身全而君不獲濟,而曰此其不可及 也。是率天下為馮道也。不且害又傷教者歟?成若敬遭醫手,武 子之不為屈子者幾何?夫屈子以深仁篤摯之性,抒其幽憂蹇產呼 號不應之情,孝子仁人之所以用心,千載不見桑梓之敬也。汎泭 下流,遙翼左右,舟流之喻也。鳥反故鄉,狐死首丘,雉鹿之方 也。朕時不當,我辰安在也。罪過不意,我罪伊何也。慨夏丘門 蕪,傷周道鞠茂也。痛眾芳萎絕,疾壞木無枝也。君子信讒,壅 君不識,子不能得之於父,臣不能得之於君。其遇〈小弁〉之遇,

其志〈小弁〉之志,又何間然乎賈生痛哭激己。76

劉氏在此襲用《毛詩》說,以〈小弁〉為宜臼傅所作,將楚懷王比周幽,

76劉夢鵬,〈屈子章句自序〉,頁5─11。同時期的沈德潛在《說詩睟語》中也 說:「〈離騷〉者,《詩》之苗裔也。第《詩》分正變,而〈離騷〉所際獨 變,故有侘傺噫鬱之音,無和平廣大之響。讀其詞,審其音,如赤子婉戀於 父母側而不忍去。要其顯忠斥佞,愛君憂國,足以持人道之窮矣。尊之為經,

烏得為過?」見蘇文權,《說詩晬語詮評》(臺北:文史哲出版社,民74)

卷上,頁85。

宜臼比頃襄,而屈原也如宜臼之傅。如此,屈辭的「罪過不意」,就如

〈小弁〉的「我罪伊何」;「朕時不當」,亦如「我辰安在」。章學誠 在為劉夢鵬寫的序言中,說「讀古人書,貴能知其意也」,但是「賢者 多抱隱憂」,「史體猶直,而詩旨更婉也」,自己也不甚清楚屈子之志,

直到「余觀雲翼〈自序〉,以屈子之志,比於〈小弁〉之仁,以頃襄之 忘仇結婚,同於平王之遣戍申許。〈騷〉〈雅〉同源,一言得其梗概。」

推許劉夢鵬「可謂讀古人書,能知古人之意者矣。」「與余夙所疑者,

不啻冰釋而節解也。」77

不過,同樣是比於「〈小弁〉之怨」,既有它的延續性,又有它的 變異性,劉夢鵬實際上已經有所移轉了。他論屈原之為人,謂既有悲憤 激切之情,又有「深仁篤摯之性」,亦即屈原「至情」亦「至性」矣。

在同情屈原之怨憤的同時,既說是為邦國而怨,卻又強調屈原的「悲酸 惻悱之言,溫柔敦厚之意,蓋兼之矣。而要歸合道,情發而能止,則信 乎怨誹不亂者也。」78劉夢鵬所謂的「合道」,是說屈辭符合儒家「溫 柔敦厚」的中庸之道。而所謂的「情發而能止」,自然就是〈毛詩序〉

所稱的「發乎情,止乎禮義。」同樣,論及〈九歌〉的風格時,劉夢鵬 也指明「其詞婉,其意曲,怨而不怒,思而不淫。」用的是孔子「樂而

77章學誠,〈為謝司馬撰序〉,《章氏遺書》卷八,錄自姜亮夫,《楚辭書目 五種》,頁200─201。

78劉夢鵬,〈屈子章句自序〉。

不淫,哀而不傷」的意義。如同《文心雕龍‧史傳》所云:「若順情失正,

文其殆哉。」「順情」是肯定詩歌應該抒發情感,「失正」指失去「中 和」之「正」。劉夢鵬一方面認可「詩可以怨」,另一方面卻又要求「怨 而不怒」,將屈辭納入「溫柔敦厚」的詩教裏。循此,在〈懷沙序〉中,

文其殆哉。」「順情」是肯定詩歌應該抒發情感,「失正」指失去「中 和」之「正」。劉夢鵬一方面認可「詩可以怨」,另一方面卻又要求「怨 而不怒」,將屈辭納入「溫柔敦厚」的詩教裏。循此,在〈懷沙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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