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僚政治包括社會與技術兩個層面(王亞南,1981)。社會層面的 官僚政治主要是一種社會體制;而技術層面的官僚政治主要指官僚主義 的作風與流弊,「如講形式,打官腔,遇事但求形式上能交代,一味被 動、刻板地應付,一味把責任向上或向下推諉……諸如此類」(頁 92)。社會主義的科層體制兼具這兩種官僚主義的特徵。MacFarquhar 與Fairbank(1987/楊品泉、俞金堯譯,1998,頁 48)指出,「共產黨 的教義和實踐都不傾向於擺脫『官僚統治』,即由官僚中心進行統治,
而這自古以來就是中國政治生活的特點」。實際上,包括蘇聯在內,龐 大的官僚體系與社會主義始終合一。蘇聯幹部職務的任命制與終身制,
以及取決於上級組織部門的幹部選拔,導致了官僚主義的盛行。官僚主 義者懶得發現問題,也不願深入瞭解實際問題,高高在上,陷入文山會 海,地方幹部甚至懶到對任何檔案都「不肯動腿」的地步。儘管每個機
關的編制內都有一些巡視各地區並為之解決問題的工作人員,但他們不 是深入實際瞭解問題,卻「只來回行走於辦公室之間」(黃力茀,
2006,頁 275)。
中國實行社會主義以後,由於消滅了私有經濟和民間社會,國家的 官僚科層結構變得超級龐大。伴隨著黨國體制的龐大,疏誤之處也越來 越多(陳永發,2010)。毛澤東(1999,頁 265)曾深感憂慮地說:
「現在我們的黨政機關中間,存在著一部分很不健康的現象,這就是嚴 重的官僚主義、命令主義和違法亂紀這些事情」。毛澤東顯然是瞭解官 僚主義的弊端和危害的,但他開出的藥方不是在制度設置上制衡官僚的 權力或設置獨立的資訊蒐集機構反制「資訊扭曲」,而是通過定期或不 定期的「幹部下放」、「整風」或「群體運動」來克服這種傳播失靈。
在 1949 年後毛澤東不斷發動的政治運動中,幾乎都有反對官僚主義的 內容。毛澤東於1957 年 4 月 27 日為中央起草《關於整風和黨政主要幹 部參加勞動的指示》,把整風與黨政主要幹部每年抽一部分時間下鄉勞 動並列,作為反對主觀主義、官僚主義,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的主要 方法(王永華,2009)。「整風運動」甚至要求高級幹部長期下放蹲 點,親自到農村或工廠去瞭解狀況。其目的在於通上下之情,但收效甚 微。
毛澤東經常強調群眾路線,希望用群眾路線從民眾那蒐集資訊,也 用群眾路線來打擊官僚主義,但卻事倍功半。綜觀社會主義發展的全過 程,始終難以根除「五風」:命令風,浮誇風、共產風,瞎指揮風、特 權風。這五風與社會主義的傳播失靈有著內在的關聯:黨國體制中的官 僚通過命令來指揮各類機構,形成了命令風;下情上達的扭曲則催生出 浮誇風;決策層佔有的資訊不足,自然容易出現瞎指揮。而特權風的盛 行也與媒體的監督功能失效直接相關。這五風伴隨著中國社會主義的始
終。
在蘇聯,為了遏止官員的自利,俄共也採取了一些打擊措施。蘇聯 於 1921 年 3 月成立了中央監察委員會,規定該委員會的任務之一是
「同侵入黨內的官僚主義和升官發財思想,同黨員濫用自己在黨內和蘇 維埃中的職權的行為……做鬥爭」(沈志華,2010,頁 217)。但歷史 證明,蘇聯的官僚主義與貪污腐化並沒有從根本上得到遏止。
除了以上途徑,社會主義國家還存在一些其他蒐集資訊的管道以克 服傳播失靈,如一些秘密管道和私人管道。「情報系統」就是很重要的 一種秘密傳播管道,它是一種「非公開」的資訊蒐集方式與途徑。黨務 系統、政府系統、軍隊系統、政法系統等都有情報系統,這個系統通過 蒐集各種有關資訊,提供給高層供決策參考(何川,1994)。這些管道 的存在在一定程度上也打破了科層體制下的「資訊壟斷」。但這樣的情 報蒐集由於「信源單一」,同樣容易扭曲,或者冤枉好人,或淪為利益 鬥爭和打擊報復的工具。在蘇聯,領導人也有秘密的資訊管道。如通過
「契卡」(Cheka)等特務組織對官員進行監督、蒐集資訊。在整個史 達林時期,包括媒體在內的所有監督機關職能被削弱,只有「安全機 關」成為一種耳目和喉舌,它淩駕於法律之上,成為最高領導人裁決一 切的依據。但這種管道顯然隱藏著太大的風險,不可避免地成為當權者 肅清異已的工具。在史達林時期,由於社會糾偏機制的失靈,最終導致 了「肅反擴大化」的政治悲劇(沈宗武,2004)。
私人管道也是社會主義政治傳播的管道之一,社會主義國家的高層 領導人通常配有私人助理,其中最重要的是「私人秘書」和「私人警 衛」兩類。如毛澤東至少有五名秘書,周恩來有十多名秘書。秘書的影 響力非常大,很多時候壟斷了領導人的資訊來源。在文化大革命早期的 關鍵年代,作為中共中央副主席、中央軍委副主席及毛澤東接班人的林
彪(1907-1971),自己不看檔案,卻依賴秘書為他整理辦公室每天收 到的信件,並提供摘要。秘書承擔了林與外界聯繫的主要責任。毛澤東 也是如此,他的主要秘書如田家英和胡喬木,是毛主席獲取資訊的關鍵 管道。除了秘書,還有私人警衛。私人警衛為首長提供範圍很廣的服 務,包括為首長出行找前探及打探消息等,毛澤東在中國大躍進年代就 曾讓他的警衛去農村調查到底饑荒有多嚴重。除此之外還有如司機、老 鄉等,這些「私人關係」都是領導貼身的「耳目喉舌」(Lieberthal, 1995/胡國成,趙梅譯,2010)。這是一種非制度化的資訊傳播管道,
但這種資訊蒐集方式充滿了風險和不確定性,例如無法避免「門子擅 權」或「秘書亂政」之類事情的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