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種殖民的幽靈,可以透過文字協力與圖像本身的互相補充,透 過操控漢人的故事與民間信仰的身體造像,使得殖民者(日本人)隱身在 國家民族的界線之外,殖民主義一樣貫徹遂行他的意志。此時,殖民者可 以不現身,也可以發揮其凝視觀看的操控力量。
吳鳳故事在上個世紀八○年代的台灣原住民運動中被開挖,而且關於 故事的流傳學者已經理清眉目與獲得成果50。筆者在檢索資料的過程,從 顏娟英在中研院史語所主持的計畫網站注意到的是大岡春濤在 1927 年第 一回台灣美術展覽會51上一幅名為〈生の英靈〉(圖 14)的繪畫,左右兩
50 參考陳其南,〈吳鳳的神話〉,《文化結構與神話── 文化的軌跡》(台北:允晨,
1991)。頁 113-127。翁佳音,〈吳鳳傳說沿革考〉,《異論台灣史》(台北:稻鄉,
2001)。頁 229-247。李亦園,〈傳說與課本── 吳鳳傳說及其相關問題的人類學 探討〉,《文化的圖像(上)》(台北:允晨,1992)。頁 325-373。學者的相關討論。
51 日據台灣 的殖 民體制,美術 在整體殖 民意 識形態的 操控 中,它呈 現的 是相對於 國家理蕃政策的施行下的次系統,另一方面它是殖民內地的複製與移植。日治 前期(1927 年台灣美術展覽會設立之前)台灣美術的競賽制度並未建立,畫家 則已經有參加日本帝國美術展覽會為競賽的場域並入選的紀錄,1926 年台灣總 督府仿效帝展,由鹽月桃甫、石川欽一郎、鄉原古統、木下靜涯聯手發起,於 1927 年正式 開始屬於 台灣 的官辦展 覽競 賽,直到 1937 年因為七七 事變取消 舉 辦皇軍慰問展,總共舉辦十屆的台展,爾後業務移交台灣總督府文教局後改稱
「 台 灣 總 督 府 美 術 展 覽 會 」( 簡 稱 「 府 展 」),府展 在 舉 辦六 回後 因為 戰爭 激烈
幅一邊以吳鳳著盔甲騎乘白馬,另一幅則以原住民驚駭倒臥的圖像。在原 住民的部分清楚的呈現了鄒族的衣飾風格:
男子頭戴皮帽,其上插有一根羽毛,裝飾品則愛用子安貝。胸擋上 有由頸部斜掛而下,上有刺繡的方布。腳部則有裙狀至膝的布塊。
狩獵時小腿上穿有皮製的腳絆。52
對照鳥居龍藏圖 15 與森丑之助圖 16—1~3,可以從相關原住民的攝影發 行狀況,印證大岡春濤在繪製此幅圖畫時應當已可獲得鄒族原住民的相關 資料,鳥居龍藏 1900 年在台灣進行第四次探險調查就已經經過阿里山鄒族 部落,1915 年森丑之助《台灣蕃族圖譜》二卷出版,在某種程度上,畫家 對於鄒族的服裝與特徵應該有足夠的資料可供掌握,很可能人類學攝影在 此畫的進行上,發揮一定的再生產效能。因此這幅畫充分展現吳鳳在鄒族 部落的威化力量,從原住民倒臥的狀態,可以窺見吳鳳故事在日據時代經 過日本「殖民化階段」53的形象塑造,加上 1913 年日本文部省將吳鳳故事 編入教科書54,日本內地的小學校讀本中已經出現吳鳳的故事;另外在日 本殖民屬地下的兒童,也由台灣總督府 1914 年公學校教材中置入55,只是
5。
於 1943 年停辦。在台灣移植日本內地美術競賽與展覽制度的同時,台灣美術 也因為西方美術教育的在藝術家養成影響背景的影響,日本南宗畫派與四條派 的鬥爭,使得南畫流入民間逐漸失勢,雖然台灣民間水墨畫仍然盛行。而台灣 美術展覽會評審委員是以東京帝國美術畫院畫家來台評審,西畫有居主導位置 的趨向。
52 宮本延人 、魏 桂邦譯,《台灣的原住民族》(台中:晨星,1992)。頁 141。
53 李亦園,〈傳說與課本── 吳鳳傳說及其相關問題的人類學探討〉,《文化的圖像
(上)》(台北:允晨,1992)。頁 334-341。
54 參考翁佳音,《異論台灣史》對三浦幸太郎《小學教科書總覽》的翻譯。(台 北:稻鄉,2001)。頁 24
55 楊景文,《由歷史、地理、社會背景看吳鳳》(台北:前衛,2004)。頁 43。
蕃童教育中似乎並未納入。顯示關於原住民文化型態的取得,除了人類學 攝影外,畫家也可以透過文字的方式,獲得關於阿里山鄒族與吳鳳的故事 訊息,當然還有畫家親自赴山地進行寫生創作。除此之外,後藤新平在當 時應嘉義廳長津田毅一發起「募貲立碑」的熱情邀請,所寫下的碑銘,使 得 1912 年已經卸下台灣總督府民政長官一職的他,仍然具有傳遞強勢殖民 敘事的可能,碑誌作為公共空間的紀念物,某種程度上亦具有主導敘述的 能力。
在大岡春濤的左幅吳鳳畫像中,可以發現吳鳳身上的衣著類似日本武 士的盔甲裝束56,這似乎在與右幅倒伏的原住民圖像產生連結,到底畫面 上吳鳳所蘊含的可能詮釋如何,也就是牽涉到吳鳳故事中,到底原住民折 服的是何種意識形態,或許值得進一部探討。
回到日據時期理蕃政策的推動情況,吳鳳因為具通事身份,與當時扮 演殖民者與原住民溝通角色的日本警察相似,但是在日本殖民體制下,還 是有一般漢人擔任公務上蕃族翻譯的情形,而另一方面日本也積極培育日 本人蕃通的政策,同時著手進行。
根據藤井志津枝的研究,台灣總督府在統治台灣蕃地初期,於第五任 總督佐久間左馬太進行五年理蕃計畫前,對南蕃地與東部地區採取撫育政 策,漢人通事在此地具有相當的穩固基礎;而北蕃則因為接近當時總督府 的權力中心,漢人通事只能收斂行為與日方在利益上妥協。雖然漢人通事 與 日 方 在 原 住 民 利 益 上 都 處 在 剝 削 者 的 角 色 , 但 是 因 為 利 益 有 限 的 情 況 下,不得不做一定的妥協與瓜分,只是總督府對南蕃與東蕃的通事:
當局只對通事採取暫時性的籠絡政策,依其傳統,肯定通事在「蕃
56 http://ultra.ihp.sinica.edu.tw/~yency/theme04/F-theme4.htm 網 站 下 的 文 字 說 明。
社」中的地位。當時日方的策略為,一方面利用通事在「蕃社」中 的影響力,採取間接操縱「蕃人」的政策,另一方面,也在籌畫官 方權力如何直接介入「蕃社」,亦即培植日方勢力以削弱通事勢力,
進而由日方巡察兼教員取代通事在「番社」中的影響力。57
鳳以漢人為本位 保護漢人不被出草獵首而犧牲,改變為感化土著而死:
一本歌頌殖民警察的「明治の吳鳳」出 版(志村秋翠,1934)。58
日本人對蕃地的積極,展現在「警察政治」將蕃地視為特別區域來看待。
因此底層公務官僚系統的警察,計畫性的逐步接替漢人通事的位置,而殖 民時代吳鳳故事被大幅度改造,李亦園認為這裡過渡了吳
因為它一方面顯示不與異族對抗,而應該為異族犧牲,這種精神正 是日本殖民初期所期望於漢族者;另一方面有襯托出高山族是可以 用「仁義」來感化的,這也是殖民官員所欲灌輸於土著的觀念。除 此之外,標榜吳鳳的「殺身成仁」「奉公守法」的氣度,正也有助 於鼓勵統治異族的殖民官吏之精神,同時也可樹立殖民官吏在被統 治者心中的形象,因此會有
在這裡置換了日本殖民者對漢人及原住民雙方的期待,尤其從強調吳鳳自 我犧牲,單向指出原住民獵首之不合法,區隔漢原的野蠻與文明,到日本 殖民者介入故事敘述後,朝向原住民可以感化的敘事重心移轉,一方面強 化 底 層 官 僚 的 信 心 , 一 方 面 給 予 原 住 民 從 落 後 野 蠻 往 文 明 邁 進 的 路 徑 指
0。
57 藤井志津枝,《日據前期台灣總督府的理蕃政策》(台灣師範大學歷史研究所 博士論文,1987)。頁 182。
58 李 亦 園 ,〈 傳 說 與 課 本 ── 吳鳳傳說及其 相關問題的人 類學探討 〉,《 文化的 圖像(上)》(台北:允晨,1992)。頁 34
示,加強殖民統治的正當性與可能性。明治吳鳳指的是在嘉義東石鄉副瀨 村服務的日本森川清次郎巡查,於 1903 年殉職被奉祀在當地富安宮,只是 森田的造像(圖 17)在帽飾上與大岡的圖繪接近。吳鳳在大岡春濤中的圖 像可能是日本武士的描繪;另外一個可能,在 1906 年地震中損毀的中埔社 口吳鳳廟,經過嘉義廳長的倡議整修,廟宇於 1914 年竣工,仿照漢式的建 築法,造像形貌對照楊景文書中的資料照片(圖 18),卻十分接近大岡春 濤的描繪。因此,到底大岡筆下的吳鳳到底外貌呈現的是日本武士,還是 漢 人 武 官 冠 服 的 面 貌 。 在 分 析 上 筆 者 認 為 在 嘉 義 其 他 廟 宇 內 神 格 化 的 造 像,與森川巡查明治吳鳳造像是並存的,也就是圖像背後的「吳鳳」身份,
配合生產者與祭祀者的複雜關係來看,前者包括漢人與日本人,後者則為 漢人,明顯的凸顯的吳鳳在漢人社會的影響力。在廟宇祭祀的方面,漢人 崇尚的意義可能經由日據時期的改造,以及對森川的祭祀現象,對同一形 象的認知歧義,使得祭祀的意義轉變為殖民者以日本人巡察置換台灣通事 的思
或漢人的解讀差異,而是對於強勢入 侵者夾帶的強勢意識形態的傾伏。